面前是一名駕馭馬匹雙十年華的黃裳女子。肩若削成,腰若約素。膚皓而潤,肌薄而勻。兩瓣柳葉檀唇,一雙秋水杏眼。眉細而色深,山夜碧荷方出落;鼻俏而形巧,名匠精瓷始成品。
歪著頭瞧上幾眼,慕離烽不得不承認,這名女子縱使蠻橫無理,對他出言不遜,倒是生了一副好面孔。雖不及喬靈泠諸女傾國傾城,也相去不遠。是一個在任何地方出現(xiàn)都足夠引起男人側目的骨感美人。
目光一轉,發(fā)現(xiàn)她胯下坐騎頭生白玉兩角,烏煙軟甲披身,一對火目熠熠生輝,威風凜凜,驍駿異常。
“蜃騅?”
一番打量,慕離烽很快辨認出這頭坐騎的來歷。女子駕馭的不是普通馬駒,而是傳聞與龍馬同出一脈、成年后可達到六轉通玄境的兇獸蜃騅,日行三千里,腳程比起紫焰駒、逐風雀只快不慢。
女子身后是一支統(tǒng)一身著碧水繡邊流云衫的隊列,總計二十人。修為在三轉通玄至六轉通玄之間,胯下坐騎境界參差不齊,但無一例外是蜃騅。
隊伍多數(shù)人的目光鎖定在他身上,或審視、或厭惡、或嘲諷,大都夾雜著鄙夷,神情各異;余下寥寥幾人在他身上粗略一掃,便回過頭去自顧自低聲談笑。
蜃騅既是良騎,自是擅長奔行,且行蹤縹緲詭秘,難以被大量捕捉,成年蜃騅更是桀驁難馴。這支由黃裳女子領頭的隊列整隊以蜃騅為騎,只怕有著不容小視的來歷。
“以蜃騅為騎,修為最差三轉通玄境的二十人隊列,隱龍十六城任何一城都不具備如此底蘊,只怕是外來勢力?!?br/>
三十里外白城旌旗林立,而城外山腳的干道上卻出現(xiàn)了一支背景不詳?shù)耐鈦硇形?,擁有足夠引十六城提心吊膽的陣容?br/>
“須得先弄清這幫人的企圖?!蹦诫x烽暗暗警惕,決定設法探出對方的底細以及現(xiàn)身隱龍山的目的。
“一個小乞丐還敢瞧我!再瞧將你眼珠挖出來!滾一邊去,否則別怨我從你身上踩過去!”
黃裳女子左手牽著韁繩,右手高舉短鞭,見這個小乞丐非但對她的警告置若罔聞,反而目光放肆地在她嬌軀上不停掃視,又羞又怒,杏眼中透出嫌憎。
慕離烽的衣物此刻置放于腰間的九天袋中,赤著上身,下裝襤褸,衣不蔽體,肌膚上羅列著一條接一條的的污痕,也難怪黃裳女子會誤認為他是乞兒。
“你可以從兩旁走,橫十六丈的大道,即使十人攜行,余下的寬度走你的這條馬匹也是綽綽有余。”
慕離烽掀了掀眼皮,眼中古井無波地與黃裳女子對視,不打算妥協(xié)。
他向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而這女子如此驕橫無理,自然不會忍氣吞聲笑臉相迎。
百人隊紛紛面露驚訝,當然不認為這個小乞丐這么做是有足夠膽色與底氣,俱是搖頭心道無知者無畏。
“想不到乞討為生的叫花子竟還有不怕死的!”其中一名滿臉橫肉的男子譏諷地哈哈大笑。
“照我看,這小乞丐攔路是想討口食物果腹,不過羞于啟齒,于是乎,與秦師姐頭頭是道地講理?!绷硪幻嗄挈c頭附和,環(huán)顧左右,引發(fā)一陣哄笑。
“誰手里有吃剩的獸肉?賞他兩口,趕緊打發(fā)走,以免臟了疏影師妹蜃騅的蹄?!币幻變裘嫫さ哪凶幽醚劢怯喙獬蛄四诫x烽幾眼,擺手驅趕。
“果然是窮山惡水出刁民。你真要找死?”黃裳女子秦疏影臉色一僵,似是不敢相信區(qū)區(qū)一個乞兒也敢與她針鋒相對,讓她在眾人眼前失了顏面,怒極反笑。
若非臨行前大師姐囑咐過謹慎行事,少惹禍端,早已驅馬上前將這不識好歹的邋遢小子踩成肉泥,哪會多費口舌?便是隱龍十六城城主見到自己,也得恭恭敬敬列隊讓道,面前這個乞兒卻霸占中間讓自己從兩側行走!
“怎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這蠻女是要公然藐視隱龍十六城的法度,行兇害命不成?”
慕離烽傲然揚眉,在秦疏影一隊人的眼中,仿佛找到靠山,義正辭嚴。
“十六城的法度?”隊列眾人彼此訝然相覷,齊齊捧腹失笑。
慕離烽能夠看出來,這群人根本沒將十六城放在眼里,他所謂的十六城律令,在這群人看來只是一個突如其來的笑話。
“彈丸之地,也配割據(jù)一方,制定法度?”黃裳女子杏眼中浮起不屑,“莫說是你一個乞兒,便是你口中那十六城的少城主不開眼,擋道死在我蜃騅蹄下,他們的老子也不敢有半句怨言!還不快滾!”
“我也說過,你等可從兩側行過,莫非諸位耳背?”慕離烽屈指挖耳,沖著隊列咧嘴一笑,展露滿口白牙,隨即指尖一轉朝向秦疏影胯下朗聲道:“你若不怕死只管上前,正好我口干得緊,送上門的玉汁蜜露若是錯過豈非暴殄天物!”
整個隊列瞬間鴉雀無聲,干道上變得掉針可聞,一道道驚恐的目光死死地凝聚在慕離烽的臉上,不敢相信這小子竟敢口無遮攔地說出這么一句簡直能引爆火山的話來。
“這小子非但不讓路,還口出狂言要品嘗秦疏影的蜜汁玉露???”
隊列中人不由懷疑自己真的耳背了。宗門內無人不知秦疏影早已是被某位尊儲內定的禁臠。那位尊儲,可是不及弱冠便擁有九轉通玄初期的修為。天賦放眼整個羽州也是屈指可數(shù)。
不甘在底層弟子中掙扎從而一生平庸的秦疏影采取了默認的態(tài)度。因而整個宗門內即使是這支隊列中也有不少人對秦疏影垂涎,卻從來不敢有絲毫表露。
要知道,那位尊儲可不是良善之輩,宗門內對秦疏影有過不敬言語的弟子皆是至今下落不明,傻子都明白暗地里發(fā)生的事件。而宗主則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從未追究。
這個路邊冒出來的野小子怎么敢?是真不知在招惹天大的禍端嗎?又齊齊將目光轉移至身量骨感卻曲線惹火的秦疏影嬌軀之上,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隊列眾人很清楚此刻不宜開口,不論何人,第一個發(fā)言的勢必會被殃及池魚承受秦疏影那以他人鮮血才能澆熄的怒火。
“咯咯咯,你可真是……好……好大的狗膽!”
果然,秦疏影先是一愣,也懷疑自己聽差了,然而循著慕離烽手指的方向一瞧,俏臉立即由于羞憤變得通紅似火,又泛著濃郁陰森。杏眼中迸發(fā)出熾烈恨怒與冰冷殺機交織的兇光,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幾乎岔氣,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字猙獰道。
短鞭大力抽中蜃騅后腿,蜃騅吃痛長嘶,仿佛一輛戰(zhàn)車載著秦疏影推出!
慕離烽發(fā)怔,我指她身下騎乘的蜃騅內丹,這群人難道產(chǎn)生了某種誤會?將自己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臉立即熱辣辣的猶如火燒,差點一口嗆住。這話配合他此時的舉止,確是讓人想不想歪都難。
只是,他不打算作出只言片語的解釋,戲謔的目光仍舊在秦疏影嬌軀上肆意流連。你既言語不敬,休怪我口出穢言。
“從骨子里輕視十六城,隊列中又僅有二十人,這等做派除羽州四大宗門之外再無其它可能?!?br/>
這群人不論如何狂妄炫耀,始終未自報家門,衣著上無宗門標志,或在遵守著一樁規(guī)矩。然而憑借先前的對話,已足夠讓他窺見一些端倪。
“死!”此時,蜃騅已在秦疏影的駕馭下狂沖而至,口鼻中噴著濃郁的玄氣,提腿揚蹄,宛如兩面鐵餅朝他腦門蓋來!
“即使我目前只處在一轉通玄境,也不是你可以任意揉捏的?!蹦诫x烽抬起雙掌斜上推出,毫無花哨,也不見有一絲玄力噴吐。
之前為修煉行“蒼龍星火七宿變”,玄液被倒吸入龍骨,還未恢復。因此在秦疏影看來,他僅僅是一個不久前才邁入一轉通玄境尚且氣息不穩(wěn)的流浪兒。
假使慕離烽以全盛狀態(tài)的六轉通玄境立在此處,七轉通玄境的秦疏影勢必生疑忌憚,哪兒敢隨意叱喝出手?
畢竟即使在她的宗門內,在慕離烽這個年紀便具備六轉通玄境的玄力修為之人已是炙手可熱。
“竟試圖以肉掌阻下蜃騅的前肢,看來這小叫花子是真蠢,他以為這是拉磨的驢嗎?也是,一個小叫花子哪能識得蜃騅?”
隊列中的人紛紛冒出這個相同的念頭,有人收回目光不再關注。一團臟兮兮的腌臜肉泥又不美觀,毫無看頭。
一路行來不乏無知而死在秦疏影蜃騅蹄下之人,這小子不是頭一個。場面第一遭刺激眼球,第二回不足為奇,之后就提不起“雅興”了。
見慕離烽竟不躲閃,傻愣愣地立著給她踩,秦疏影舒暢地笑了起來。區(qū)區(qū)一轉通玄境妄圖與成年蜃騅拼力氣,下場她已可預見。
“嘭!”然而,騅蹄踏下,激起一道震人心魄的悶響,秦疏影只覺蜃騅仿佛全力沖刺之后碰在銅墻鐵壁之上,下墜之勢頓止。嬌軀姿勢狼狽地猛地一個起落,若非緊握韁繩,已被拋飛出去。落下時臀部被馬鞍磕得生疼,直欲裂開一般!
縱使視線被蜃騅阻擋不能目睹小乞丐的現(xiàn)狀,從向后傾斜的蜃騅背部也能推斷出這一踏被攔下,未能將小乞丐的骨架踩塌!
更嚴重的是,伴隨一股巨力從前肢貫入,骨裂聲連成一片,蜃騅痛苦地嗚咽一聲,被掀得不由自主地踉蹌倒退,最終因前肢脫力屈膝跪倒在地,仿佛在向面前之人作揖告罪!
“嘶~”隊列中的人也察覺到異常,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不由得紛紛將目光再次投射過來。
只見那個被他們認為是乞丐的少年正緩緩放下表皮上不見任何破損甚至一絲擦傷的雙掌,依舊拿烈烈懾人又玩世不恭的目光在秦疏影嬌軀上探索。脊梁筆直地傲立原地,一步都不曾挪動過,仿若生根。唯有雙腳踩裂了鋪設的青石,陷在其中。
秦疏影臉頰變色,驚疑不定,自已無法站立行走的蜃騅背部跳下,重新將他審視,怒道:“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