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個冷冷的聲音道:“你們來做什么?”
曹山虎一聽,面色尷尬,一轉(zhuǎn)身,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位同樣玄衣玄褲的高瘦漢子。曹山虎道:“齊家二兄弟,堂主委俺照顧這位小兄弟,小兄弟一時興起,想來瞧瞧,長長見識?!?br/>
齊老二一臉恍然,復(fù)又冷冷地道:“原來如此。”
曹山虎打了招呼,就要帶著朱君翊往里走,卻被齊老二反手攔住了。
曹山虎一愣,問道:“齊家二兄弟,你這是啥意思哈?”
齊老二冷言冷語道:“我又有什么意思了?沒有意思,一點也沒意思,只不過這位小兄弟姓甚名誰,如今在堂中哪一股下聽差???我怎么沒見過?”
曹山虎笑道:“這位小兄弟就是前些日在貨棧殺了黑狗子報仇的那位小哥,堂主是很欣賞的,現(xiàn)在還未入會。”
齊老二冷笑道:“不是會中兄弟,你就帶著他這么隨便地四處走?他是你兒子?還是你爹?如今到了我這里,不準進!”
四周幾十位華工會眾都在,有不少都和曹山虎打過招呼的,一聽到兩人的對話,眾人盡皆尷尬,都覺得齊老二說話實在刺耳,聽來很不受用,但是這番話卻確是實情,也不好辯駁。
曹山虎卻急了,惱道:“你這里又不是堂主的香堂,沒金沒銀的,看一看有什么打緊?這位小兄弟不過是個小孩子,還能是官府的密探不成?”
“那可說不準!”齊老二依然冷笑道。
曹山虎還要再辮,卻被朱君翊私下里一拉袖口,他愕然回頭,只聽朱君翊低聲道:“曹大哥,既然人家不讓我看,那我就不看吧!我傷口也有些痛,正好回去休息?!?br/>
朱君翊對這齊老二沒有什么好感,在他看來,自己不過是個外人,榨糖廠看與不看都不重要,再說,他雖然個頭小,眼力可不小,該看的都已經(jīng)看完了。
瞧著齊老二那牛哄哄地模樣和這番冰冷的說辭,分明就是對曹山虎有些不滿,在這里小題大做借題發(fā)揮,一來是用曹山虎刷存在感,告訴所有工人他齊老二才是榨糖廠主事之人;二來就是直接在眾人面前削曹山虎的面子,給他個下馬威。
看明白這些,朱君翊自然不愿卷進這種內(nèi)部爭斗之中,更不愿讓曹山虎因為自己吃了虧,正好身上傷口未愈,于是干脆裝起了痛,借機制造一個雙方都能下得了臺面的契機。
朱君翊為曹山虎的這番斟酌思量,曹山虎可不清楚,他真的以為朱君翊的傷口又發(fā)了,趕緊扶著朱君翊往前面木板車的方向走去。
因著曹山虎心直口快的因由,齊老二平日與他總有幾分不快,早就想借機整治曹山虎一番,今日幾句話頂在曹山虎的氣頭上,眼看著曹山虎氣得暴跳如雷,正覺得機會難得,就等著曹山虎發(fā)作后好在堂主面前上上眼藥,不想曹山虎聽了旁邊那孩子幾句話后根本不接茬,帶著人就走,人家要看你不讓,人家要走你總不好攔??!看著曹山虎的背影,只氣得鐵青著臉,自生悶氣。
這邊曹山虎和朱君翊也沒有回到木板車上,剛轉(zhuǎn)過甘蔗堆,就瞧見一大群人氣勢洶洶地朝這邊走。
來人都是光著膀子的土人,人數(shù)大約一百來號人,個個面色不善,手提利器,或刀或棍,甚至還瞧見幾把鋤頭,曹山虎心眼直,人卻不笨,一看情況不對趕緊抱起朱君翊跑回了糖廠。
此時已近傍晚,太陽尚未落下,陽光晃在土人的肌肉上顯得油光程亮,像是鍍了一層鎧甲。
土人們幾步就沖進糖廠,華工們不明究里,驚慌失措,相對于土人們的全幅武裝,華工們手邊能夠找到的防身之物就只有木鏟、木刀之類,大家緊忙放下手上的活從茅草屋中跑出來,自覺地聚集在場中的空地上,土人黑壓壓一哄而上,把眾人緊緊地圍在中間。
朱君翊認真觀察著這群土人,只見土人們手舉武器、大呼小叫,膚色黝黑有黃,看上去以群島土人為多,卻又帶著不少印度蠻。領(lǐng)頭的一個矮子頭上系著一塊紅布,差點被朱君翊當成了紅領(lǐng)巾。“紅領(lǐng)巾”一手提刀,一手指著茅草屋大聲“嘰哩哇啦”講了一大堆。
齊老二顧不上理曹山虎,聽到紅領(lǐng)巾喊話,立刻感覺到不妙。他是懂些土語的,那紅領(lǐng)巾所說較多,并不能完全明白,但是也聽懂了一個大概,似乎土人們想找此地的華工頭人上前對話。他剛才在眾人面前還在炫耀自己是這里的頭兒,現(xiàn)在土人們就點名要頭兒出去說話,他瞧著土人們的架勢,又看了看滿眼里的利刀棍棒,著實有些不敢動。
紅領(lǐng)巾說了半天,一直不見有人出面,氣得“烏拉哇啦”亂叫,回身一刀砍在身邊的一根扁擔上,扁擔應(yīng)聲而斷,不少華工受了驚,腿一軟就要跪。
“等等!”忽然聽得人群中一聲大喊,人們紛紛轉(zhuǎn)頭看去,朱君翊順著聲音一抬頭,正是曹山虎,急急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曹山虎卻沒有理會朱君翊的暗示,他排眾而出,在齊老二羨慕嫉妒恨地怨恨中走出人群,目光平視,不卑不亢,居然也“嘰里呱啦”地說了一大堆。
朱君翊真沒想到這看上去傻大憨粗的“草珊瑚”居然還是個語言天才。他個子本就小,剛才周圍人少還可以看見外面的情況,這時被眾人被動地圍在中間,反而什么也看不見,只能聽到土人首領(lǐng)那氣憤地焦躁聲和曹山虎理直氣壯的回應(yīng)聲。他心里擔心曹山虎,干脆也從人群中往外擠。眾華工膽小懦弱者較多,都尋思著萬一起了沖突,人群外圍的人必定會第一批倒霉,都盡可能向里面擠,這時一個小孩子反而往外沖,不禁對朱君翊心生佩服,腳下也鎮(zhèn)定了些。
朱君翊擠出人群,正瞧見紅領(lǐng)巾和曹山虎你來我往地唇槍舌戰(zhàn),紅領(lǐng)巾對著曹山虎大聲咆哮,曹山虎也義正辭嚴地回喊,土人中有幾個似乎等不下去,干脆沖進茅草屋,不多時牽著兩頭黃牛出來了。
曹山虎見到,惱怒地大喊:“住手!放開俺們的牛!”他一著急,說的倒是華語。
華工們見到土人意欲牽走黃牛也都躁動起來,沒有黃牛,榨糖廠就沒有動力開工,大家都要餓死。
紅領(lǐng)巾不知道對著其他人說了什么,百十來號土人全都持刀高舉、興奮地高呼起來,牽牛的土人更是興高采烈地拽牛就走,曹山虎急的發(fā)狠,趁土人們一個不注意就從中沖了出去,一拳打到“牽牛郎”的鼻子,那土人鼻子吃痛“烏拉哇啦”地大叫,手一松,黃牛的繩索便落到了曹山虎的手中。
紅領(lǐng)巾大怒,持刀的手一揮,對周圍的土人下達了命令,土人們發(fā)出齊聲怒喊,揮舞著利刀棍棒就沖了上來。
朱君翊大驚,高聲大喊:“快!有武器的站外面,沒武器的站里面,大家圍一個圈!”
眾華工正在驚慌中,忽聽一個稚嫩的叫喊,有些手里有木鏟木刀棍棒的都下意識地站到外面,不過華工中有武器的畢竟是少數(shù),土人們又普遍身強力壯,一下子就將眾華工沖散,頓時就有十幾個人中刀被砍。
曹山虎見局面失控,看不到朱君翊,正想高喊,卻意識到自己一直當對方是個小兄弟,卻忘了問過對方的名字,越加急躁,突然眼前一閃,有人舉著鋼刀砍向自己面門,他身體向左邊一閃,堪堪避過這危險的一刀,右手一拉牛繩,黃牛角正巧頂在對方的胸口,土人吃痛,立馬倒地不起。
曹山虎將牛繩隨手掛在一根粗木上,從地上拾起紅領(lǐng)巾剛才砍斷的兩截扁擔,怒吼著沖進了人群。
朱君翊仗著自己身形矮小,不顧胸骨傷口的疼痛,彎腰在地上疾走,土人們猖狂地忙著砍人,竟沒有人顧得上他,他隨手從地上拾起一根帶血的短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見到光腳的就狠狠敲上幾棍,然后立刻跑開,不多時竟然打得十來個土人倒地抱腳叫痛。
他雖然跟這群華工沒什么深交,但是華土大戰(zhàn),應(yīng)該幫那邊,他是一點都不含糊的。
這邊雙方人馬圍著茅草屋戰(zhàn)成一團,華工畢竟人少,不多時就倒下一大片,土人也有幾十人受傷,氣得紅領(lǐng)巾哇哇大叫。
這時,忽然聽得場外大喊:“走水啦!快救火??!快來救火!”朱君翊順著聲音一瞧,原來是那齊老二。
齊老二乍一見雙方大打出手就抱頭鼠竄,趁亂逃到甘蔗堆后躲藏,卻見茅草屋中有人不慎在打斗時挑翻了柴火,火苗立刻竄起,想著人打傷打死他都可以推到曹山虎身上,可是榨糖廠要是被火燒掉,他卻是責任難逃,急的直跳腳,一著急話就從自己嘴里蹦了出去,他立刻面色如土,暗叫不好。果然,六七個土人尋聲繞到甘蔗堆后追著他猛砍。
曹山虎好不容易在亂戰(zhàn)中尋到朱君翊,卻見他正彎腰蹲在地上挨個砸腳面,不由得一陣好笑,就這一瞬間,右臂上再吃了一刀,鮮血唰一下飛濺開來。
曹山虎躲過另一刀,抬腳踢開面前的土人,反手在身后的土人腦袋上鑿了一記扁擔,再去看時,視線之內(nèi)已經(jīng)再看不到朱君翊的身影,生怕他有什么閃失,直急得大聲呼喊,渾身冒冷汗。冷不防后腦被人敲了一記,一口鮮血吐在地上,怒地把扁擔一橫,直向前沖,幾步之間撞倒了三四個敵人,土人們見他勇猛,二十幾個土人一下子把他圍在中間。曹山虎透過敵人往外一瞧,只見四下里到處是雙方大戰(zhàn)廝殺的喊叫之聲,慘叫連連,土人人多勢眾,華工僅有五六十人,又缺少武器棍棒,地上大半竟都是華人,平地之上兩個草屋已經(jīng)被大火席卷,火勢洶涌,似有向四周蔓延的趨勢。他心中暗嘆一聲,這下子大家都交代在這里不說,怕是榨糖廠也要一把火燒個精光。
千鈞一發(fā)之際,只聽有個沙啞又奶氣的聲音高聲喝道:“全都住手!”
曹山虎一扁擔拍倒一個逞兇的土人,分神一看,只見胸前滿是血跡的朱君翊騎在紅領(lǐng)巾的肩上,右手拿著一支木刀正死死抵在紅領(lǐng)巾的咽喉處,紅領(lǐng)巾像是被朱君翊的舉動嚇壞了,早丟掉了長刀,雙手高舉。
朱君翊見土人沒有停手的意思,空出左手一把扯掉紅領(lǐng)巾的頭巾,在他瓦光锃亮的腦門上狠狠敲了一記,紅領(lǐng)巾痛得眼淚直流,迫不得已也大喊了一句,所有土人全都停下了手,不知所錯地聚在一起,對著朱君翊揮刀舞棍大呼小叫,卻不敢真的上前動手,生怕朱君翊真的刺死首領(lǐng)。
曹山虎一時感慨萬千,他看得分明,此時連同自己在內(nèi),就只剩下七個華人還能站在地上,其中一個直到現(xiàn)在還騎在紅領(lǐng)巾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