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權?”
陸晨這話一出,符嬅和顧思妙同時本能地驚疑一聲。
“沒錯,就是分權?!?br/>
陸晨單手支著下巴,手肘支在一旁的扶手上,神態(tài)很是輕松地道:“既然權力集中在一個修士身上有那么多弊端,那就得將其分開,至少要將行政權和司法權分開,各自獨立運轉?!?br/>
其實要想根本解決問題,最好還是把“百道皆輕,獨尊圣賢”的普世觀念扭轉過來,以及修士諸如免除賦稅的優(yōu)待政策取消掉。
圣賢之道本身雖然沒什么不好的,畢竟能夠成為圣賢的,都是偉大的存在,他們留下來的知識和學說,自然不可能一無是處,否則也不會成為諸多王朝的正統(tǒng)國學,備受各朝帝王重視。
至少在宏觀層面,圣賢之學奠定了中洲王朝大一統(tǒng)的基礎,而不是像西洲那樣,土地面積不到中洲七成,卻遍布著無數(shù)政權,整個一馬賽克。
但圣賢之學并不完美,這世上也沒有完美的學說,無論哪種學說,都必然有其局限性。
這圣賢之道拿來筑基還行,但是拿來治國,拿來辦事,那是百無一用。
圣賢學說沒什么問題,有問題的是壟斷圣賢之學解釋權那幫人。
說白了這玩意就是個基礎的敲門磚罷了,在治國理政方面,那些只會在圣賢書里尋章摘句的主流修士,有一個算一個,全是渣渣。
而這樣的人卻往往能得到其他人認同,在大夏的政局中占據(jù)一席之地,而真正能辦事,想做事的“小道異修”,卻基本不被重視。
就很操蛋。
從根本上來說,陸晨并不排斥修士這種存在,他只是看不慣那些專精圣賢之道,對其他道不屑一顧,眼高手低的主流修士。
只不過現(xiàn)在的主流觀念就是“萬道皆下品,唯有圣賢高”,不專修圣賢之道,連修士都算不上罷了。
事實上,那些修所謂的旁門左道的修者,才更應該重視才對。
畢竟只要是修者,本質(zhì)上都是以證道飛升為目標的,而要想提升實力,悟道是最好的方式,無論是圣賢之道,還是數(shù)算之道,亦或者是帝王之道,只要在自己追求的道上有所突破,就能快速提升實力,直到實現(xiàn)證道飛升的最終目標。
比如說蘇凝這個專精格物之道的修士,只要她能參悟萬物之理,理解物質(zhì)變化,或者發(fā)現(xiàn)某些規(guī)律定律,大概率就能成功悟道,然后像女帝那樣修為暴漲。
這個特性,就使得修者會比常人更加專注于自己的事業(yè),而且其信念也比一般人堅定不少。
這一點,其實并非是壞事。
而專精圣賢之道的修士,很多都會陷入尋章摘句的桎梏中,所以不少修士會靠著清修參悟圣賢書中的道理,從中得到自己的理解,以圖悟道。
這樣的人如果是搞學問什么的,自然沒什么問題,但若是當官,對百姓而言就是災難了。
因此,吏治的問題不在于修士本身,而在于修士所追求的“道”。
現(xiàn)在的修士跟圣賢之道密不可分,而圣賢之道又關乎大夏的精英階級的利益,基本是畫等號的關系,動圣賢道統(tǒng),就是動天下士人的蛋糕,女帝肯定是不會讓他直面這個伴隨大夏千年歷史不斷壯大的龐然大物的。
畢竟女帝連宗室供養(yǎng)制度改制之事上都強摁著他不讓他出頭,更不用說道統(tǒng)之爭了。
“具體怎么分呢?”
符嬅追問道。
陸晨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五指按順序來回敲擊著,發(fā)出一陣有規(guī)律的輕響。
習慣性地做著這悠閑的動作的同時,他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便回答道:“要想合理分配權力,首先要了解一個縣的權力構成、種類和官府應盡的義務,以及所有官吏應盡的職責?!?br/>
“縣令只需側重于行政,把精力全部放在民政上,而司法之事,也就是公堂審判,理應交給其他官員負責,而且負責司法的部門,不能跟行政部門有任何關聯(lián),司法部門的長官,也不受縣令管轄,將這兩大權力完全分開?!?br/>
聽到這話,符嬅仔細琢磨了一下。
片刻后,她那動人的美眸悄然閃過一抹精光。
“懷宇,你的意思是,讓玄極衛(wèi)管轄司法之事?”
然而陸晨卻搖了搖頭。
“不是?!?br/>
顧思妙輕聲問道:“那…懷宇你的意思是……”
“我大夏有專門的司法部門,只需要稍微完善一下權能和明確其職責,讓本就應該負責刑事之人更加盡職盡責,并且加大監(jiān)察和監(jiān)管力度即可。”
“而且,既然那些人不想管這么多事,朝廷就減輕一下他們身上的擔子,讓他們以后不用再把精力放在審案上,只要治理好地方,讓百姓安居樂業(yè),盡身為一縣之長的職責?!?br/>
說到這里,陸晨莫名瞇了下眼睛。
“正所謂,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朝廷如此為地方官員著想,體諒他們,他們理當感激不盡,然后拿出他們該有的政績回報朝廷吧?”
聞言,顧思妙和符嬅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懷宇言之有理,此事,理當如此?!?br/>
符嬅毫不猶豫地應了一句。
而顧思妙卻是突然想起來,好像,當今的刑部尚書錢益謙,已經(jīng)不止一次跟陸晨作對了,女帝對這廝也已經(jīng)相當不滿,若是陸晨有心在刑法之事上做點什么,這錢益謙……
一念至此,她便不由得嘴角一揚。
好像,有好戲看了呢。
“司法之事,并非只有審案,查案、緝捕等也是重中之重。”
陸晨轉過頭,看向符嬅。
“審案可以交給刑部區(qū)域化管理,但是查案、緝捕等事宜卻要與之分開,既然縣令只負責治理地方,沒有開設公堂審判的權利,那就沒必要養(yǎng)著那些捕快和差役,而且,司法之事莊嚴無比,不該隨意行事,理應交給專人去做。”
話音剛落,符嬅瞬間意識到了什么,面色有些發(fā)怔地看著陸晨。
陸晨微微一笑。
“雖說一縣之地由朝廷指派的縣令負責治理,但據(jù)我所知,真正和百姓們接觸得最多的,其實是衙門里的衙差,所以,這些捕快和差役也應該組織起來,成立一個部門,名曰治安所,由朝廷派人專門管轄,專管治安等事,同時,這個部門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為百姓排憂解難,維護朝廷公義……”
“治安所由典吏負責,受縣令和府級治安所雙重管轄,府級治安所又受知府和省級治安所管轄,以此類推,而既然典吏職責重大,就不能是不入流的小吏,應該給予其正經(jīng)的官職待遇,至少也得給人家一個從九品的官位……”
他不斷介紹著這個名叫治安所的權能,符嬅腦子里也隨之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知識。
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表達出來后,陸晨的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起來。
“當然,無論什么權力,都需要有效監(jiān)管,而這最關鍵的一環(huán),就應該交給玄極衛(wèi)了。”
聽到這話,符嬅頓時眼神一凝。
她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后問道:“可是,攤子鋪這么大,玄極衛(wèi)的人手……”
陸晨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意有所指地問道:“良玉,玄極衛(wèi)的人數(shù),朝野上下應該沒幾個人知道吧?”
聞言,符嬅下意識地瞥了一旁的顧思妙一眼。
“除了陛下的絕對心腹以外,誰也不知道玄極衛(wèi)的情況,而陛下絕對信任的,只有曾經(jīng)力挽狂瀾顧大將軍和你而已?!?br/>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簡單了?!?br/>
聽到符嬅的回答,陸晨灑然一笑。
“只要在該設立玄極衛(wèi)所的地方把架子鼓搗出來即可。”
“嗯?”
符嬅歪了下腦袋。
“架子?”
“是的,架子?!?br/>
陸晨一臉意味深長。
“玄極衛(wèi)有監(jiān)察地方官員的職責,既然如此,其本就不該跟官員打交道,所以,暫時來說,地方官府只需要知道,朝廷有在各地設立玄極衛(wèi)所就足夠了,沒必要知道各地區(qū)玄極衛(wèi)所的詳細情況?!?br/>
“而且玄極衛(wèi)本就應該深入地方,調(diào)查民情,不可能像個貴族老爺一樣坐在衙門里品茶論道,同時,其又有御制的腰牌,能夠自由調(diào)動統(tǒng)籌當?shù)氐乃痉α浚魏稳瞬坏眠`抗,否則便是謀逆之罪?!?br/>
聽到這里,符嬅頓時明白過來。
陸晨這是打算以類似于疑兵之計的方式,讓各地官員如同驚弓之鳥……
想到這里,符嬅便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當然能意識到這不過是權宜之計,也不可能騙過所有人,但只要有一定效果,為女帝能爭取到些許時間,就足夠了。
當然,陸晨的提議其實也并非完美無缺,畢竟只要事情需要人去做,就必然存在漏洞,比如監(jiān)察者本身就是個漏洞。
但玄極衛(wèi)是圣境最精銳的力量,滄溟圣王最核心的戰(zhàn)力,是圣境人,在大夏并沒有亂七八糟的牽扯,只對圣王忠心耿耿,只要滄溟圣王下令讓他們協(xié)助女帝,所有人都會一絲不茍地執(zhí)行。
簡單來說,就是絕對可信的存在。
只要滄溟圣王還堅定不移地站在女帝這邊,玄極衛(wèi)就能完美執(zhí)行監(jiān)察者的職責,為大夏王朝的未來披荊斬棘。
至于圣境和大夏蜜月期結束,下一任滄溟圣王和女帝分道揚鑣,玄極衛(wèi)不再為大夏效力之后的事,那就看以陸晨之能,能不能找到長遠的解決之道了。
但無論如何,就現(xiàn)在而言,陸晨提出的辦法,已經(jīng)能夠暫時解決玄極衛(wèi)人手不足的問題了。
“此法…甚妙!”
她一臉佩服地看著陸晨,眼中閃爍著微光。
“懷宇果然聰明絕頂,寥寥數(shù)語,便解了這困擾我多日的難題?!?br/>
“額…”
陸晨下意識地摸了摸腦袋。
嗯,烏黑濃密。
這時,顧思妙突然微笑著轉過頭,看向符嬅。
她先是如同例行公事一般,恭喜了符嬅一下,然后輕聲道:“話說,符指揮使,你身為玄極衛(wèi)指揮使,不僅身兼天策府改制之機要,還要替陛下監(jiān)視天下,想必平日里總是公務纏身,忙碌無比吧?”
“就像現(xiàn)在,明明是休沐的日子,符指揮使卻要為國事操勞,找懷宇商量如何解決難題,在國事上,符指揮使可謂是盡職盡責,我輩楷模啊?!?br/>
突然轉變的話題,讓陸晨不禁愣了一下。
什么鬼,這姑娘干嘛突然歪樓?
符嬅幾乎瞬間便反應了過來。
她頗為意味深長地看著顧思妙的眼眸,眼中閃過一抹頗為凌厲的光芒。
“顧將軍過獎了,跟顧大將軍您比起來,楷模什么的,在下可不敢當。”
顧思妙笑了笑。
“符指揮使身負重任,心系大夏,想來定不會浪費一刻光陰,無時無刻都在為陛下排憂解難,恐怕現(xiàn)在雖然身在此處,心卻在紫極城中吧?”
說到這里,她莫名看了一眼窗外。
“如今難題既解,而且馬車現(xiàn)在離京城也不算遠,符指揮使大可不必勉強自己,陪在下和懷宇去太和縣那種窮鄉(xiāng)僻壤浪費時間.”
這一刻,顧思妙的狐貍尾巴悄然露出來一截。
然而還沒等她把話說完,符嬅卻果斷打斷道:“顧將軍高看在下了?!?br/>
一邊說著,她一邊從桌子上的果盤里拿起一枚蘋果,然后靈力化刀,一邊削著蘋果皮一邊說道:
“在下是人,而非器械,人力有窮時,在下也是會疲憊的,今日休沐難得與懷宇和顧大將軍你一起出游,而且最近太過忙碌,精神有些疲倦,正好過去散散心,調(diào)整一下狀態(tài)?!?br/>
說話間,手中的蘋果便只剩下白皙的果肉。
“而且,懷宇也說了,身體是一切的基礎,做事,要學會勞逸結合,如此才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話落,符嬅直接把手中的蘋果遞給了陸晨。
陸晨:“???”
“這是謝禮?!?br/>
符嬅微笑道:“懷宇為我解決了這么大的難題,要是沒點表示,我這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哦?!?br/>
陸晨倒是沒有多想,直接伸手接過,啃了一口。
淦.這是蘋果?怎么這么酸?!
一口下去,他莫名感覺整個車廂的空氣都莫名有股酸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