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隱這個人吧,單從名字上看,很容易聯(lián)想到他娘老子是不是有點文化且對社會不滿,滿腦子負面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出世念頭,所以才會取了這么一個名字。照著這個思路神展下去,宋隱越長越宅最后成長為一個與社會格格不入的宅男,似乎也就成了順理成章合情合理的事情。
事實上,宋爸宋媽冤枉,比竇娥還要冤。
宋爸姓宋名成,宋媽名叫呂圓,兩個都是如假包換的小市民,是俗得不能再俗、與這個世界合拍得不能再合拍的城市底層**絲兩枚。
按照比較大眾的說法,宋成呂圓算是非常倒霉的一代人,小的時候挨餓,該讀書的時候正趕上知識越多越反動,長到十五六歲叛逆期,偉大領(lǐng)袖又一聲令下:廣大天地,大有作為……于是乎,這批毛都還沒長齊的半文盲給通通發(fā)配到鄉(xiāng)下當農(nóng)民,美其名曰“知識青年”,幸好他們只趕上了“上山下鄉(xiāng)”的尾巴,沒兩年就歡天喜地地回城了,農(nóng)民兄弟沒有被他們禍害幾年。
返城后宋爸進了街道的集體小廠當工人,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宋媽呂圓,成婚,生下宋隱,很普通的市井人家市井故事,以他倆的水平,是無論如何也取不出“宋隱”這么一個文縐縐的名字的。
所以,宋隱之為宋隱,其中必有故事。
話說宋成呂圓屬性為半文盲,但是,呂圓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她家以前是“封建迷信從業(yè)者”,俗稱“跳大神的”。據(jù)說早年間呂家每一輩都有幾個出家問道的,不過她家是旁枝,沒那些個遠大理想,出家的少,跳大神的多,建國后老呂家自然是集體轉(zhuǎn)行了,也不曉得她家是咋整的,一代不如一代,跳大神跳成了三代貧民,破四舊的時候愣是沒有把她家給揪出來,逃過一劫。
所以,宋隱的名字不是宋成呂圓取的,是呂圓她爸也就是宋隱的外公呂子良取的。
呂子良是個真真正正的奇人。年少時外出闖蕩,也沒見他闖出啥名堂,走的時候是空空的行囊,人到中年返回家鄉(xiāng)依舊是空空的行囊,然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呂圓她媽,一連生下三個娃,夭折一個,剩下兩個,即呂圓和她哥呂方,這些都算不得稀奇,動蕩年間的尋常故事罷了。呂子良的稀奇之處在于,他對自家兩娃完全不上心,據(jù)說哪天對兄妹倆多看兩眼都會讓兩娃發(fā)愣半天,就算呂圓她媽規(guī)矩得不能再規(guī)矩,也直讓人懷疑這兩娃是不是他親生的,好在他也沒有虐待兒女,至少沒讓他們流落街頭衣食無著啥的。
呂圓從小被親爹無視,直以為她爹生就一副鐵石心腸是一個冷心冷情人,沒想到呂子良對小外孫卻表現(xiàn)出了非同一般的寵愛,宋隱還在娘肚子里他就破天荒地買了補品給女兒補身子,等到宋隱出生,又第一時間到醫(yī)院探望,然后獨斷專行取了名,還把個剛剛滿月的小奶娃強行從親媽身邊抱走……如此種種,直讓呂圓以為他爹鬼上身了(那個年代還沒有穿越一說)。
呂圓那個時候年輕,玩心重,她是鉗工,工作辛苦,巴不得有人幫忙帶小孩,何況養(yǎng)兒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宋家這邊更是不缺孫子,宋隱的爺爺奶奶對親家抱走小孫子持樂見其成心態(tài),于是,大家都各自抱著各自的小心思,宋隱順順當當跟著外公長到十一歲。
十一歲,宋隱上小學四年級,那一年,呂子良去世了。
老人家冷心冷情了一輩子,臨走倒是熱了一回,對身后事作了妥善安排:房產(chǎn)連帶家拾物器全部留給兒子,條件是必須給老伴養(yǎng)老送終,剩下的四萬現(xiàn)金老伴女兒各得一半。
呂子良自以為英明神武公道合理萬無一失,萬不料兄妹倆一拿到遺囑就翻臉了,呂方兩口子認定呂圓不養(yǎng)媽就沒有資格拿錢。那年頭房子還不大值錢,他們繼承的房子又在郊區(qū),至多三四萬,最重要的是,當年呂圓生下宋隱后,呂子良不曉得哪股神經(jīng)搭錯了,花了一萬多塊錢買下兩間平房送給女兒女婿,那可是80年代上半段啊,萬元還是個超大數(shù)目的年代。雖然房子又小又破,三十平米不到,但架不住位于市中心地段好啊,等到呂子良掛掉的時候已經(jīng)上漲到四萬塊錢了。所以,按照呂大嫂的說法,小姑子已經(jīng)得了這么大的好處就不該再想著老爺子的絕業(yè),要嗎不拿錢,要嗎一起養(yǎng)媽,否則公堂上見!
這事兒鬧的挺僵,最終,出乎所有人意料,是宋隱的外婆出面給擺平的,老太太抹著眼淚拿出個玉鐲子給兒子媳婦,兩口子從文物商店出來后立馬就消停了。
再說宋隱家里,得了老爺子的兩萬塊遺產(chǎn),正趕上呂圓的廠子垮了,宋成呂圓一合計,得,干脆用這筆錢在家門口開個小店,正好他們的房子臨街,外墻打通隔出七八個平米放個柜臺就成,連房租都省了。至于兒子的房間,不是還有一個小閣樓嗎?收拾一下,放張床足夠了……所以,宋隱就是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回到父母身邊的,從身到心,從環(huán)境到情緒,各種的不適應。
說起來他外公住在郊區(qū)貌似低了城里人一等,但是,外公家是一個獨門小院,兩間正房三間廂房,住外公外婆舅舅一家及宋隱綽綽有余,院子里面還有水井和廁所,既清爽又方便,他父母的棚戶區(qū)完全沒的比。何況因為隔了鋪面,他居住的閣樓只有五平米,高度一米半,上中學后他就沒有站直過……這些,還僅僅是外在條件的改變,心理上的失落感,才是最最影響性格的。
外公家是徹頭徹尾的封建家長制,外公在家里跟個皇帝一樣,說一不二,因為外公的重視,家里人對宋隱也是一水兒笑臉,把個小P孩養(yǎng)得跟個青蛙王子似的。結(jié)果外公一死,舅舅舅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他出門,等他回到自家的棚戶區(qū),父母忙著生計完全顧不上他,這也是兩口子自在慣了,不習慣多出個兒子的生活,好幾次自個兒在外面弄了東西吃,完全忘記了家里還有個正在餓肚子的半大小子……
最最打擊宋隱的一件事,是他好不容易在新學校交到一個新朋友,帶回家里玩兒,正趕上生意不好呂圓心情欠佳,黑著臉把人趕出門不說,回頭還罵兒子不懂事,說家里這么多貨,丟了東西怎么辦……呂圓是成年人,壓根沒有顧忌到小盆友的感受,宋隱的新朋友把呂圓的話拿到學校一傳播,得,從此以后,宋隱就成了孤家寡人,再沒有交到一個新朋友。
就這樣,宋隱在他那間5個平米的閣樓上,在母親經(jīng)常性的抱怨聲中,在樓下的各種喧囂吵鬧聲中,孤獨的長大,要不是十四歲上遇到一樁讓他毛骨聳然的詭譎事,十有**會步他爹娘的后塵,長成新一代**絲。
隨著年齡的增長,宋隱和家里人的格格不入也愈發(fā)地明顯,到后來他越長越宅,一放學就鉆進閣樓,而他父母看到他看書就很開心,壓根沒意識到兒子的情況有什么不對。
其實宋隱小時候成績很好,外公去世后沒人管他,成績一度下滑得厲害,好在他高二的時候突然開竅了,意識到上大學是離開這個讓他毫無認同感的“家”的最佳機會,很是努力了兩年,如愿考上千里之外的一所二流打頭的大學(或者是一流墊底的大學,視各人立場而定),成功逃離父母掌控。
不幸的是,進了大學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跟大學也是格格不入。
宋隱長相還算不錯,就是高度不太夠,進大學那年只有1米73(后來又長了幾公分),這個高度在他生長的南方已經(jīng)蠻不錯了,可一站到北方的高校中,完了,找不到人影了。其實身高不代表什么,身高的缺陷很容易彌補,何況他1米73已經(jīng)過了及格線,問題是他既不富有也不會耍帥,還不擅長交際不會來事,完全不懂得展現(xiàn)自己的賣點閃光點,于是入學一個月,他成功升級為班上的隱形人,倒真是應了他的那個名字:宋隱。
好在他從來都不曾光芒四射過,從來不曾擁有,也就無所謂失去,更重要的是,外公呂子良在他身上留下了太重的痕跡,確切的說,呂子良為他打開了一扇窗口,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窗口,當一個貌似平庸的人擁有某種不平庸甚至是非常罕見的才能的時候,這個人是不太可能會自卑的。
是的,火星人呂子良之所以如此看重這個外孫,不是因為他從火星回到了地球,而是他這個外孫具有一種非常罕見的資質(zhì)──可以修習符術(shù)。
而呂家,正是一個修行家族,修的不是長生,是符術(shù),是畫符制符用符之術(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