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再沒有誰來探望，那帶著尸臭的濕腐氣,無孔不入地鉆著,鑿著,直到整個軀殼被掏得只余了一顆心,無力地敲打著胸腔,如同死囚拍打著牢門。

    江彬渾渾噩噩地聽著，半夢半醒間，似乎又見了正德皇帝。

    正德皇帝正著了華服走過長而窄的墓道，長明燈一盞接一盞的照亮他的金絲翼善冠，卻照不到他的臉面。他腳下的影子短了又長，長了又短,就好似垂髫長至壯年,又漸漸佝僂成白發(fā)蒼蒼，如此周而復(fù)始著，終于到了盡頭。

    正德皇帝愣愣地站了片刻，才朝著后殿通往供頂?shù)男逼伦呷?。他走得極慢，動作有些僵硬。終于他踏上那斜坡時，費(fèi)力地抬起了一雙胳膊，摸索著頭頂上密密麻麻的殄文，嘴唇蠕動著，似懂非懂地念著。

    江彬想喊他，卻發(fā)不出聲，走進(jìn)幾步，卻猛地頓住了。此時他方看清，正德皇帝的雙腳竟是懸著的。那雙肩古怪地聳著，就像被勒了繩子吊在半空，而他舉著手的動作卻如此執(zhí)拗，仿佛要生生扯斷了肩胛骨似的。

    正想著，便聽了“喀拉”一聲，烏黑的一團(tuán)從那肩膀上咕嚕嚕地直滾到腳邊，江彬驚得一退，瞬時睜開了眼。

    原來是落鎖聲。

    昏暗中火把映亮的飛揚(yáng)跋扈的飛魚服，再熟悉不過，那臉面卻都是生的。

    “時辰已到。”張永端著拂塵，拉長了尾音。唯一熟悉的臉孔，卻恨不得永生不見。

    養(yǎng)虎為患，正德皇帝以為他能用“將功補(bǔ)過”降住宦官中的“八虎”，可到頭來，還是栽在這幾個聯(lián)手文官作亂的小人手中。

    “他在何處？”江彬依舊坐著，只一雙眼，瞧著這世間荒唐。

    張永自然知道江彬問的是誰，卻不答他。

    一擁而上的錦衣衛(wèi)架起江彬就要上枷鎖，張永此時方抬手止住，讓身后一小太監(jiān)捧上一件提花袍子。一針一線都是仇瑛縫制的，那暗紋在火把映照下似要燃起來似的，一個圈一個，翻天覆地地?zé)t了江彬的眼。

    可他的心是冷的，好似覆著永不消融的冰雪，白茫茫的一片。

    “王尚書的恩典?！睆堄捞Я颂а燮ぃ阌腥松锨氨浦蚋?。

    “哪個王尚書？”江彬任憑施為，并無心思去反抗這些表面功夫。

    張永沒答話，只看著那袍子被粗魯?shù)靥自诮蛏砩?。江彬也覺得自己問得多余，事到如今，王瓊與李時春哪還能安然無恙？因護(hù)駕有功而掇升為兵部尚書的，自是王勛那廝。

    那手腳沒輕重的錦衣衛(wèi)，毛毛躁躁地踢翻了昨日王勛留著的那碗酒，一時間，滿是混著羊膻味的酒香。

    江彬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可不就是那用來祭人心的待宰的羔羊？多少人等著喝他皮肉釀的酒，好一醉方休，做那榮華富貴的美夢。

    被駕出詔獄時，江彬險些睜不開眼，那刺眼的光，令他想起宣府宅院外的魂不守舍。午時陰氣最盛，那些個冤魂仿佛在他身后笑著，推著，好讓他速速上了這不歸路，同他們一般。

    聽聞，當(dāng)年劉瑾凌遲，被活生生割了三天三夜才咽下最后一口氣。四千七百刀，曾風(fēng)光一時的“立皇帝”，就這么眼睜睜看著自己成了一副搖搖欲墜的骨架，當(dāng)真是生不如死。劉瑾死于一個“貪”，而江彬卻死于“情”，要不是因了正德皇帝性命之危而方寸大亂，也不至于給吳杰等人以可乘之機(jī)。他一人赴死也罷了，千不該萬不該，連累那些個無辜。

    開道的呵斥著路人，江彬的眼便仿佛生在人群中似的，遠(yuǎn)遠(yuǎn)瞧著這曾經(jīng)位高權(quán)重的武館被送去行刑，和周圍人一同指指點(diǎn)點(diǎn)地議論著——早知他罪大惡極！

    臉面漸漸地就像了劉瑾，尖嘴猴腮的，最后化成了只狐貍。那狐貍輕輕一躍便躍入了一座孤墳，墳前跪著個書生，驅(qū)霆策電的動靜都未驚動他，頃刻便被大雨淋了個濕透……

    冷。

    江彬驀然醒過來，才發(fā)現(xiàn)那水是澆在他頭上的，帶著微咸的土腥味。他渴得厲害，不禁舔了舔嘴唇，耳邊嗡嗡地響，有誰抓了他頭發(fā)往他嘴里猛灌幾口。嗆著了，咳了好一陣。背后鎖鏈聲，原是被綁在柱子上了。

    江彬費(fèi)力地抬起頭，就見不遠(yuǎn)處的張永舉著青黃絹本的圣旨，正讀到“罪不可赦，當(dāng)凌遲處死”。

    江彬牽了牽嘴角，看向張永身后。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面容如此熟悉，可眼中卻是一潭死水，浮著誰臃腫的軀體。如今，他借尸還魂，來索他的命來了!

    收回目光，費(fèi)力地環(huán)顧四周，行刑的只他一人，不覺松一口氣?？赊D(zhuǎn)念一想又心生疑竇，按著王勛的說法，該是要趕盡殺絕的，為何單單先提他一人來行刑？若真要?dú)⑺?，何須等到今日？吳杰究竟在等什么？或者他在等誰？

    正德皇帝？

    不，不能夠。

    如今那些個武將勢力都已在這權(quán)利傾軋的陰謀中被沖得七零八落，以張永為首的宦官又都倒向吳杰陣營，可謂勢單力薄。且如今正德皇帝又沒了那皮相，即便有什么法子金蟬脫殼，又如何能令人相信他便是本尊？

    正想著，眼前投下了一片陰影。

    江彬抬頭，見是四個蒙著臉的男人。素色的短打包裹著精壯的身子，領(lǐng)頭的兩個手上持著匕首。聽聞行刑之人蒙面，是怕冤魂索命，不教他知道長相。

    那兩個空著手的要更魁梧些，上來就剝了江彬的袍子，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他的胳膊。臺下霎時靜了，千萬雙眼睛瞅著江彬的身子。江彬的身上滿是長長短短的傷疤，那曾是他引以為傲的功勛，可如今看來，卻像是個弄傷自己借以標(biāo)榜英勇的草莽。*的傷總是浮木，于歲月里飄久了總要腐了沉了的，唯心上的傷，死也未必得以解脫，它刻在墳頭，嵌入命里，生生世世地烙印著此生的相聚別離。

    若當(dāng)真就這么死了，便無法信守承諾，葬在一處了。那來生呢？若真有來生，是否還記得此生種種？糾纏不休，亦或是形同陌路？又或是，連相遇都不曾有。

    這般思前想后的，又覺得可笑。死到臨頭了，還這般癡癡傻傻的兒女情長的……他哪里顧得了這些身后事？只是有些后悔罷了。后悔見最后一面時，該說些像樣的話。哪怕是再不入耳的，也總好過連別離都不曾有，便就這般不明不白地陰陽兩隔了。

    刀尖揚(yáng)起，江彬就這般仰起頭看著，他想起初見時，正德皇帝說的人如落花，此時，他也只能等著這一陣風(fēng)，將他打得七零八落的……所謂命數(shù)。

    刀落下時，噴涌的紅迷了眾人的眼，卻不是江彬的血。江彬并未看清那招式，只知刀鋒一轉(zhuǎn)蒙面的另外三人都已倒在了他腳邊。

    一片喧嘩中，本要行刑的蒙面人已挑開鎖鏈扛起江彬跳下了高臺。人群霎時驚呼著讓開一條道，身后尖細(xì)的嗓子高喊著：“拿住他！”。

    江彬被倒掛在那蒙面人的肩頭，一陣頭暈眼花，好半晌才緩過來，正瞧著顛倒的高臺上吳杰冷著臉笑。

    江彬心下一涼，忙抓身下的胳膊想說些什么，他卻只顧著跑，跑得視野里眼花繚亂的都是追兵的冷箭。耳邊嗖嗖作響，眼看著近了，那蒙面人忽地一拐，穿過染坊到了邊門，在酒肆解了匹棗紅馬的韁繩，把江彬拱上去，再將他護(hù)在身前頭也不回地策馬狂奔。直跑到正陽門前，只見已亂作一團(tuán)，裝束相同的金吾后衛(wèi)正互相殘殺著，無人顧及這一處忽然闖出的二人。

    蒙面人馬不停蹄地又往永定門跑，江彬被顛得吐了一回，胃里沒東西，只有些酸水。抹了抹嘴吃力地問他：“誰？”

    他卻不答，江彬便趁著顛簸伸手輕輕一扯，面罩后頭，是一張?jiān)谠t獄有過一面之緣的臉，如今半邊都爬滿猙獰的疤痕。當(dāng)時江彬以為他就要死了，受命前來探望，還替想見他最后一面的喬宇賄賂了錢寧……

    墻上那些文字似在觸摸時已悄悄長進(jìn)了肉里，將掌紋扭成歪歪扭扭的字跡，盡是不得雪的冤情。而此刻，那字跡的主人卻還了魂，于千鈞一發(fā)之際救了他這個難辭其咎的佞臣。

    “得人相救，還一份恩情罷了。”早該死于詔獄的江西巡撫王哲，扶正了江彬的身子，在他耳邊淡淡道。

    江彬愣了半晌：“是誰？”

    王哲不答他，臉上的疤痕仿佛一條條鉆入皮下的蜈蚣，監(jiān)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稍有貳心，便要毒進(jìn)他血里。

    遠(yuǎn)遠(yuǎn)的，已瞧見天地壇的輪廓，光從它背后射過來，就像只蹲守的虎。而他的眼，正瞧著永定門的方向，饒有興致地看他們?nèi)绾位⒖诿撾U。

    外城城門永定門，有府軍衛(wèi)巡邏警戒，更有金吾后衛(wèi)把守。即便想救他之人能挑得京城城門護(hù)衛(wèi)內(nèi)斗，又要用什么法子讓他離開重兵把守的外城？

    正想著，便覺著一陣地動山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