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呢,瞿嘉?”路過的男生, 偶爾會問一句。
“體育委員還管剪樹叢??!”有人喊他。
瞿嘉戴了一副勞保手套, 白色棉線上粘的是機油和土肥,那些玩意兒都特別燒手, 已經(jīng)把手套燒得開線了。
手里拿的是電動剪枝機。老舊笨粗的東西,剛通上電就卡殼了,老王同志又不在, 怎么辦啊?瞿嘉就蹲地上把那個電動家伙給拆開了,找根鐵絲把每個眼兒都捅了一遍, 再倒點油, 竟然就鼓弄好了。
窮人孩子確實早當(dāng)家。
反正他平時在家修個門鎖、自行車,甚至修錄音機和廚房灶臺,都是找到眼兒捅一捅, 然后猛灌潤滑機油, 都是這樣的步驟,舉一反三觸類旁通。
“你削的還成啊, 這棵灌木挺圓的呢?!彼嗄猩具^來看著,用手臂比劃成一個圓形。
站過來了還不走, 繼續(xù)看。
瞿嘉用眼角掃了一眼, 真礙事。他雙手平舉著那“嗡嗡”作響的通了電的剪枝機, 從樹叢上方移開, 但沒有關(guān)掉開關(guān), 直奔對方而去。
同班男生一愣, 在一根電動的帶巨型利齒的金屬大棒移到眼前時, 默默地掉轉(zhuǎn)180度走開了……
瞿嘉回過頭去,繼續(xù)干活兒。
大冷天他就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特意找了一件最舊最破的,渾身像浸了一層泥土和黑油……這樣的形象在校園里,應(yīng)該沒有女生再想給他拍照了,本年度最幻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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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年級的人陸續(xù)從操場回來上晚自習(xí)。瞿嘉就是把下午正課之后、自習(xí)之前的零碎時間,都用來干活兒,其他人都在操場上苦練會考三項。
小姜同學(xué)穿著一身校服運動衣,恤衫帶汗,微微起伏著:“誒,你沒去操場練長跑?”
瞿嘉把電動齒輪關(guān)停了:“我不用練?!?br/>
“這么牛/逼呀?”小姜一樂。
“可不牛/逼么?!宾募巫旖俏⑽⒁宦枴?br/>
男生的體育會考三項,引體向上,立定跳遠,1500米,有什么可練的?
“你也肯定選引體向上吧不會選鉛球,你那么瘦,估摸你也扔不動鉛球?!毙〗f。
簡直沒話找話么,瞿嘉瞅著對方:“沒你瘦吧?你比鉛球還輕,都能把你扔出去?!?br/>
哈哈,小姜一樂,被瞿嘉擠對習(xí)慣了也不介意,手里拎得東西遞給他:“哎,這回是一盒辣味合蒸,不是剩飯了,特意給你帶的?!?br/>
瞿嘉一愣:“哦?!?br/>
“家里做實在太多啦,掛到我們家陽臺上掛了四排,啥子呦,竟然有四排!”小姜用手往上方一比劃,“從樓底下往樓上一看可顯眼了,就看我們家陽臺晃著一堆豬肉都看不見窗戶了……賊都被召來了,爬窗戶偷我們家肉,趕緊都分了吧!”
瞿嘉平時總是叫“小姜”,都沒有上心對方叫什么名,或者以為人家戶口本上就沒大名兒呢。
小姜名字叫姜戎,也去理科班了,仍然和大學(xué)霸周遙在一個班,以后還能一起踢球。瞿嘉其實特別、特別的羨慕。
文科班大半都是新同學(xué)了,他都不熟,即便一個年級里也沒說過話,需要重新認識。
而以他瞿嘉一貫生冷的脾氣,就懶得“重新認識”任何人,干脆就不理了,都不怎么說話。
他戀舊,且反射弧很長,他只認識舊人。
圈子就是自己給自己劃出來的一道界限,習(xí)慣性的畫地為牢。平時課間上個廁所,去操場做操,來回之間,跟周遙就是一對牛郎牛郎隔河相望,離得老遠老遠了……因此大部分時間里,瞿嘉都是獨來獨往,身邊沒有人一起了。
已經(jīng)不是一個班,就不必再討好他這位曾經(jīng)的同班班委,人家小姜也有新同伴需要招呼“打點”,姜戎還愿意給他帶一口零食,還過來打招呼,心里其實有點兒感動。
“謝謝你啊?!宾募握f。
姜戎就要幫瞿嘉裝藥罐噴槍,瞿嘉沒給對方:“不用你,站一邊去,我自己能做。”
“哎,不用你幫忙,他自個兒都能干!”不遠處傳來一嗓子。
側(cè)臉方向好像驟然打過來一道光芒。瞿嘉現(xiàn)在聽見背后一句淡淡的咳嗽、一聲喘氣,都能聽出那是周遙。
周遙也是跑步剛回來,校服系在腰上,褲腿挽到膝蓋下沿,直勾勾盯著他倆就來了。
周遙問:“打什么藥呢?”
瞿嘉說:“防霉防銹?!?br/>
周遙說:“我來!”
姜戎同學(xué)然后就看到周遙當(dāng)仁不讓地一把搶過,瞿嘉愣著也沒再搶回來。周遙舉起一把噴槍壺,扳開水管開關(guān),水花瞬間籠罩了灌木叢,水珠子豪無方向感的漫天飛舞。
水槍霸道地橫向掃射,順勢就把姜戎給噴了,直接噴了一臉!
啊——
小姜幾乎是在草坪上以后滾翻的熟練技術(shù)滾開十米遠。
“呦,不好意思啊,我沒看見你?!敝苓b端著噴槍壺說。
“周遙你個大近視你沒看見我?!”小姜抹一把臉上的水。
“你太矮了么,你腦袋和灌木叢齊平一邊兒高,你就跟長在灌木里邊似的,我真沒瞅見你。”周遙說,“真的對不住啊。”
瞿嘉狠瞟了周遙一眼,繃住表情,遙遙你夠了。
姜戎指著人也笑:“周遙你也太壞了吧?。 ?br/>
周遙抖著肩膀樂:“我三百多度近視呢,我真的眼特別瞎?!?br/>
瞿嘉給補了一刀:“不是殺蟲劑,就是預(yù)防葉子長霉、促進生長的藥水,你就當(dāng)成洗臉消毒了?!?br/>
小姜中刀滾走了,嗷嗷得,趕緊跑回去洗臉去了,怕自己臉上長出一片草原來。
“干嗎啊你,欺負人家?”瞿嘉用口型道。周遙這種人笑面虎,揣一肚子蔫兒壞。
“我欺負他了么?”周遙一臉無辜。
“嗯?!宾募吸c頭。
“防霉防銹,防你出去浪!”周遙哼了一聲。我眼瞎三百度,但我鼻子靈著呢。
瞿嘉臉上甩出一道情緒,小樣兒的你。
“他連胸大肌都沒有?!敝苓b噘個嘴,“我有啊,你看我?!?br/>
瞿嘉實在憋不住了,似笑非笑瞅著周遙:“你胸大肌在哪呢,讓我看看?”
周遙一聽,立刻把自己兩手伸到恤衫里面,攥成兩枚拳頭,頂出兩個圓球,撐出一片高聳豐滿的胸部!
瞿嘉笑,一手在胸前平著比劃,劃出一道線,做出抹胸的樣式,想到那時候周遙姜戎幾個男生,在中秋晚會上扮演的,一群膀大腰圓的唐朝婦女黑/幫團伙。
“想看?。俊敝苓b不爽著呢,“你想看我下回給你獨舞,你想來雙人舞也成,我豁出去了?!?br/>
倆人然后笑出聲,實在不能容忍那幅畫面。
周遙也笑得耳朵發(fā)紅,還不甘心,攥著拳在衣服下面“噗噗”地顫了一會兒:“好看么?看夠了沒有?”
瞿嘉用口型罵周遙“神經(jīng)病”,但真真實實地被對方逗笑了。
也是好久沒笑過了。
他的小太陽遙遙。
瞿嘉隨后難得解釋了一句:“小姜就是給我送了一盒臘味,見面分你一半,你也吃唄?!?br/>
其實就是有人空虛寂寞冷了,平常在校園里都說不上話,還不如和其他同學(xué)相處得更輕松自在,心里就怪難受的,開始找別扭。倆人竟然同時羨慕和嫉妒小姜,怎么小姜同學(xué)就能和我的嘉嘉(遙遙)說上那么多廢話呢。
就想跟你說兩句話,有那么難?
確實特別難。心理上自我防御的圍墻一旦壘起來了,就好像把他倆一下子分隔到圍墻的兩側(cè),互相踮著腳都望不見墻那邊的人。平時在校園里謹小慎微,有時簡直如同驚弓之鳥,任何人甩過來一道懷疑的目光,都會讓他倆產(chǎn)生長時間的心理焦慮和不知所措……
講話都是互相隔一段距離,手腳規(guī)規(guī)矩矩。
周遙也掏出一份東西,是一個大號眼鏡盒,遞過來:“給你拿的,戴上?!?br/>
瞿嘉問:“你花錢買的?”
“不然誰給我?”周遙說,“專門干活兒用的,我們家沒人用這個。”
瞿嘉小聲道:“我又不近視眼,非要給我也戴眼鏡?”
“你土不土啊?”周遙皺眉低喊,“你用那個割草機和剪枝機,都是小碎枝子或者碎石頭,會崩起來,濺你眼睛里,挺危險的!”
“這叫護目鏡。”周遙又說,“我買的還是擋陽光的,墨鏡效果。”
“好么,戴著?!宾募尾仄鸨砬椋捌牌艐寢尩?。”
“眼睛好使你了不起了?”周遙瞪著人。
“嗯,了不起了。”瞿嘉一笑。遙遙就是賊啰嗦,逮個機會就嘚吧話癆的那種小媳婦。
夕陽的余暉穿越大操場的欄桿,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再把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兩人身上,臉上。
瞿嘉接過噴槍壺,示意周遙往后退,自己也退開三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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