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沉思睡昏昏，左右無事的賀蘭玉歡照舊提筆練字，銀鉤鐵畫捺了兩三筆，卻總覺得心里頭沉不下來。連絮捧著冰碗打簾子進(jìn)門，見她素手格著香貍毛棕黑小筆，飲足了墨卻遲遲不落筆。便將冰碗奉到幾案旁，收揀起被風(fēng)卷落的宣紙，喚了她一聲：“主子?！?br/>
    賀蘭玉歡回過神來，瞧著她將宣紙砌齊整，便復(fù)低頭另撿了一支工筆，手一提便要勾花。

    連絮梗著脖子瞧她的動作，又為她磨了會子墨，道：“主子要勾花，奴婢便命花房端幾盆蘭花兒來。”

    賀蘭玉歡搖頭，原本要拖出蘭花纖長枝葉的手卻一頓，抬頭瞧了一眼窗外的花團(tuán)錦簇的景色，沒來由地輕聲問了一句：“不知陌上花開了不曾”

    恍惚間想起春日里，有個青衫磊落的紅花少年在柳絮下笑著脫口的那一句話。

    陌上花開便當(dāng)歸，我應(yīng)承過傅

    父王。

    連絮一愣，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卻見賀蘭玉歡難得地有興致，便合了掌笑道：“主子自小養(yǎng)在深閨，見的花兒朵兒也嬌貴，哪里曉得這阡陌田埂的花朵。民間的小花最不拘時節(jié)，莫論嚴(yán)冬酷暑，總有零星開的。”

    她說得興起，似是想到了入宮前的歲月。賀蘭玉歡卻不答話，只低垂了睫毛，瞧著自己手腕上的硌著青色經(jīng)絡(luò)的白玉鐲。

    連絮還要再說，卻見小廚房的小宮女捧了蓮子羹上來，掐金絲小火爐骨碌碌滾著銀炭，烘得軟糯的蓮子清香四溢。連絮忙凈了手接過，親自裝進(jìn)食盒里，然后對賀蘭玉歡福身道：“主子，奴婢這便去了?！?br/>
    連絮見賀蘭玉歡點頭，便行禮告退，正行到門邊，卻聽賀蘭玉歡輕聲叫住了她。

    她回頭，見賀蘭玉歡將筆擱下，抿了抿淡然的嘴角，道：“我與你同去。”

    連絮怔怔地睜了睜眼，一瞬又了然地彎了眼角，應(yīng)了一聲便碎步小跑上前扶過賀蘭玉歡的手，貝齒矜持地咬住喜不自勝的下唇。

    主子啊，她心里美滋滋地綻了朵煙花。

    含冰殿里比之前素凈不少，自奪嫡之爭落定后，李棲梧便令剩余的絕塵騎退往攝政王府，日常伺候的宮人亦精簡許多，闔宮沉靜下來，含冰殿便更顯空闊。

    賀蘭玉歡著了便裝，將遠(yuǎn)遠(yuǎn)跟著的宮人留到殿外，又止了傳喚的太監(jiān)，只攜著連絮的手入了宮門。

    院兒里只一個宮人跪在花圃邊拿小笤帚安靜地清掃落花，賀蘭玉歡越過行禮的她，信步走到半掩的殿門前。

    滿屋子藥香從雕花朱木門的縫隙中透出來，一同透出來的還有一個溫潤清雅的男聲：“阿梧。”

    賀蘭玉歡扶上殿門的手止了動作。為著避忌，宮里頭行走的適齡少年原本便少，更遑論此刻她聽到的是這樣一句帶著寵溺和無奈的笑語。

    她垂下眼簾，掩住如琉璃光影一般靜靜流淌的眸子，睫毛的陰影籠罩住眼角下的淚痣，聽著內(nèi)里白瓷勺輕輕碰撞碗壁的聲音，一時沒了動作。

    連絮見著她的神情有些奇怪，便低低喚了一聲：“主子?！?br/>
    賀蘭玉歡緩慢地眨了眨眼，頭一次覺得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想轉(zhuǎn)頭，里頭傳來一陣清咳，然后是李棲梧猶猶豫豫的輕喚：“賀蘭”

    賀蘭玉歡的身子一頓，連絮聽得李棲梧的聲音，忙應(yīng)了一聲，推開殿門扶著賀蘭玉歡的手入了寢殿。

    李棲梧搭著衣裳躺在榻上，撐起小臂支著半個身子看向她，蒼白的臉顯得眼神如浸水的黑葡萄一樣清亮，薄唇蒼白又干涸，嘴角卻染了一半湯藥的汁液，一旁坐著一個水青色長衫的溫雅少年，好看的五指托著藥碗，見到她進(jìn)來，將右手的湯勺擱到碗內(nèi)，轉(zhuǎn)頭看向來人。

    似乎從李棲梧的稱呼中判斷了來人的身份，傅茗起身將碗擱下，拱手彎腰行禮道：“蘭主子?！?br/>
    賀蘭玉歡面上依舊如青竹一樣清冷，行到李棲梧旁邊，才看向傅茗頷首，語氣疏遠(yuǎn)卻客氣：“內(nèi)宮奴仆方稱哀家主子?！?br/>
    李棲梧拿著絹子擦嘴角的動作一頓，莫名地抬眼看向賀蘭玉歡。

    傅茗亦是一愣，卻復(fù)又垂了垂頭，問安道：“圣母皇太后萬安?！?br/>
    賀蘭玉歡虛抬了抬手，連絮為賀蘭玉歡端來小金凳，賀蘭玉歡坐到李棲梧對面，又偏頭對傅茗道：“侯爺坐罷，無需拘禮?！?br/>
    傅茗依言坐下，見李棲梧低頭又咳了一聲，便自然地端起喂了一半的藥碗，執(zhí)起湯勺便將汁液送到李棲梧嘴邊。

    李棲梧垂眸看了看濃黑的湯汁，正要啟唇飲下，卻不自覺挑眉瞧了一眼一旁的賀蘭玉歡，賀蘭玉歡似乎恍若未覺，只偏頭瞧著連絮擺放食盒的動作，手上的絲絹涼浸浸地繞著玲瓏剔透的指頭。

    李棲梧只覺渾身不自在起來，興許是想著賀蘭玉歡知曉自個兒的身份，怕她瞧見了見笑，便伸手接過傅茗手里的藥碗，自個兒一仰頭飲完了半碗藥。

    她翻轉(zhuǎn)手腕，將空空的藥碗遞給傅茗，賀蘭玉歡遞上手里的絹子，她便從善如流地接過擦拭著嘴角。傅茗見賀蘭玉歡來了也不說話，只睜著一雙安靜的秋水眼，心下想著必有要事，便起身告退。

    連絮見傅茗掩門而出，便也將蓮子羹擺在一旁，自個兒躬身退下。

    李棲梧提了提擁著的衣裳，望向賀蘭玉歡沉著瘦削的雙肩，幾日不見，她似乎又清減了些。

    賀蘭玉歡抬起清水眸，終是開了口：“王爺一病已是良久。”

    先皇久喪，新帝登基，朝綱不振，百業(yè)待興，而權(quán)勢最盛的攝政王卻一病不起，不問政事。

    李棲梧口中的藥味還未散，她咽了咽喉頭，將目光移開，瞧著桌上被爐子烘得暖暖的蓮子羹，忽然想起自個兒方入京時，在甘露殿支起爐子熬的那一碗滾燙的白粥。

    賀蘭玉歡順著她的目光，將蓮子羹端起來，碗壁有些燙手，她執(zhí)了勺子一圈圈攪動。

    李棲梧坐起身子，腰上不離身的瓔珞垂到大腿上，隔著薄薄的衣料硌著她的肌膚，她抿抿干澀的嘴唇，終于問道：“朝廷”

    賀蘭玉歡搖頭：“范氏一族把持朝政，泰半命官皆以首輔大人為靠，幾位肱骨老臣被逼辭官，原本觀望的朝臣”

    她抿抿嘴，沒有再說下去。

    李棲梧盯著她換了稱呼：“所以太后今日來是”

    賀蘭玉歡將蓮子羹遞給她，語氣清淡：“請攝政王上朝?！?br/>
    李棲梧漆黑的眸子里一瞬瀲滟不定，卻極快地黯淡下來，她低頭喝了一口蓮子羹，左手捏著懸在腰間的瓔珞不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