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37年7月6日，張一鳴帶著在512團(tuán)當(dāng)連長的表弟白少琛一起回到了南京，他是到南京辦事，順便看望舅舅，所以把表弟也帶來了。白少琛是白敬文的第三個兒子，23是張一鳴當(dāng)初所要的中央軍校學(xué)員之一。他自幼愛看《三國演義》，《隋唐英雄傳》，《說岳全傳》，《拿破侖傳》，對書中的英雄人物崇拜的五體投地，夢想自己有一天也能血戰(zhàn)沙場，建功立業(yè)，張一鳴的成功給他做了一個絕好的典范，所以高中一畢業(yè)，他就迫不及待地考入了中央軍校，成了一名優(yōu)秀的學(xué)員。他的外表相當(dāng)英俊，有著白皙的皮膚，寬寬的額頭，一雙俊美的眼睛總是帶著點(diǎn)笑意，好像含著什么情義，他的身材頎長呈“V”字形，兩條長腿在軍服和長靴的襯托下顯得更加修長，使他的身材看起來非常的完美。和表哥深沉、冷峻的性格相反，他的性格開朗、灑脫，待人熱情、豪爽，他周圍的人，無論官兵都很喜歡他。

    一行人坐著張一鳴的雪佛蘭，經(jīng)過三天的長途跋涉，于6日下午到達(dá)了南京。他們驅(qū)車來到城北，飛跑的汽車在山西路的一所大洋房門前停了下來，汽車兵按白少琛所說按了三下喇叭，鐵門上的一個小窗開了，露出一張核桃一般的老臉。白少琛把頭伸到車外，叫道：“老胡，快開門！”

    兩扇大鐵門霍地開了，汽車慢慢駛進(jìn)門，鐵門就“砰”地關(guān)上了。汽車順著沙礫鋪成的小道繼續(xù)往前開，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樹木，枝丫在上面交錯糾纏，形成了一個拱形，斑斑駁駁的陽光從密密的枝葉間投下，像灑了一地的碎金。車子在一個轉(zhuǎn)彎之后，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綠色的草地一直延伸到一座白色的法國式建筑前，草坪的中間有一個大魚池，魚池里放有一尊精美的噴水雕塑，左面花圃里各式各樣的花卉正在怒放，空氣里散發(fā)著醉人的香味。

    白敬文和他的長子白少飛尚未回家，接待他們的是白少飛的妻子姚紫蕓。她長著一張俏麗的鵝蛋臉，皮膚細(xì)白，一雙丹鳳眼讓她頗具古典味，雖然已經(jīng)生育，腰身依然苗條。她的舉止端莊，風(fēng)度優(yōu)雅，身上穿著淡紫色的綢旗袍，更增了幾分高貴的氣質(zhì)。

    白少琛走進(jìn)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fā)上，叫道：“劉媽，快倒水來，渴死了！”姚紫蕓忙擰開了房里的一臺電扇，隨著電扇搖頭晃腦地送來一陣陣風(fēng)，屋里頓時涼爽了許多。她又吩咐桂嫂拿來了濕毛巾，讓他們擦臉。

    劉媽端來涼茶和一大盤西瓜，姚紫蕓說道：“吃點(diǎn)西瓜吧，這是真正的馬陵瓜，甜得很。我去給爸爸和少飛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你們到了。”

    她到過道里打電話去了。張一鳴對趙義偉說道：“你也累了，坐下吃點(diǎn)西瓜吧?！?br/>
    白少琛也道：“義偉兄請坐吧，在我家里不用客氣?！?br/>
    他想起司機(jī)還在外面，忙叫人把他帶到下房里去，也給他吃些西瓜。這幾個人本來又累又渴，又是軍人風(fēng)度，當(dāng)下毫不客氣地把一盤西瓜吃了個干凈。劉媽看他們吃完了，忙遞上手巾。他們擦擦嘴，又把手擦干凈，這才覺得舒服了許多。姚紫蕓回到客廳，說道：“他們馬上就回來?！?br/>
    這時，奶媽抱著她一歲的女兒白麗雯來了。白麗雯長得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紅潤的小嘴旁有兩個淺淺的酒窩，身穿一條短短的白色緞子裙，像個洋娃娃似的，可愛極了。奶媽把她放到地上，她邁著兩條小胖腿兒，搖搖晃晃地向她母親跑過去，姚紫蕓牽著她，笑道：“來見見你表伯和你三叔，你還沒見過他們呢?！?br/>
    白少琛從沙發(fā)里一躍而起，上前把她抱了起來，笑道：“都會走路了，三叔參軍的時候還沒你呢?！?br/>
    姚紫蕓笑道：“你想想你離家有多久了？都兩年了?！?br/>
    “那倒是。”

    白少琛說著，把侄女往空中舉了幾下，逗得她格格直笑。舉了之后，他又坐回沙發(fā)，把她放在自己腿上，說道：“快，叫三叔！”

    白麗雯沒理他，因?yàn)樗芽吹搅怂g的手槍，正好奇地伸手去抓。白少琛叫道：“啊唷，一見面就繳槍，可不得了。”

    大家都笑了。白麗雯沒拿到槍，“哇”地大哭起來。張一鳴把她抱過來，笑道：“三叔不好，我們不理他。到表伯這里來，表伯給你。”

    他取出自己那把小巧精致的白朗寧手槍，退掉子彈，遞到她手里。她雙手抱著槍，登時破涕為笑。姚紫蕓見他們?nèi)绱讼矚g她，心里高興，嘴上卻說：“表哥，你別這么慣她，當(dāng)心把槍給你弄壞了。”

    張一鳴看著她的小臉，仔細(xì)審視了一番，說道：“這孩子長得有點(diǎn)像她姑姑，簡直和琳兒小時候一模一樣?！?br/>
    姚紫蕓笑道：“大家都這么說?！?br/>
    白少琛問道：“琳兒還沒放假嗎？”

    “已經(jīng)放假了。她出去遛狗去了，大概要回來了?！?br/>
    “我最后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呢?！?br/>
    張一鳴說道：“前年回國，我到南京來，她去了上海沒見著，算起來我們有5年沒見面了，真不知道她現(xiàn)在長成什么樣了。我還記得她小時候的樣子，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白白胖胖的像個洋娃娃?！?br/>
    白少琛呵呵笑了起來，“她現(xiàn)在可不像洋娃娃了，淘氣還是一樣的淘氣，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像個瘋丫頭一樣。你呆會兒見了就知道了?！?br/>
    “琳兒小時候就很活潑，誰都喜歡她。那時候她愛畫畫，家里的墻壁上到處都是她的大作，還不許傭人擦掉?！?br/>
    張一鳴想起他的小表妹白曼琳，也不禁莞爾。

    他覺得腳上吃痛，低頭一看，原來是白麗雯手里的槍掉了，正好砸在他的腳指頭上。姚紫蕓忙向他道歉，一面叫奶媽把孩子抱過去。張一鳴連說不礙事。這時，外面?zhèn)鱽砥嚨穆曇簦咨勹≌f：“可能是爸爸回來了。”

    白敬文進(jìn)來了，后面跟著白少飛。白敬文雖說56歲了，看起來卻只有50來歲的樣子，面容清癯，五官與白少琛十分相像。白敬文早年留學(xué)美國，現(xiàn)在是南京一所大學(xué)的校長，出過幾本頗有影響的著作，在學(xué)術(shù)界相當(dāng)有名氣。他有著儒雅的學(xué)者風(fēng)度，步態(tài)從容，神色和藹，眼睛里總帶著一點(diǎn)笑意，讓人覺得親切。白少飛28歲，哈佛大學(xué)博士，在外交部當(dāng)科長。他長得像死去的母親，非?？∶溃皇菐е稽c(diǎn)女性的清秀，少了弟弟那種神采飛揚(yáng)的氣勢，多了幾分文弱書生的味道。

    白敬文一進(jìn)來，三個軍官齊刷刷地站了起來，立正行禮。他含笑點(diǎn)頭，說道：“不要這么多禮，都坐下吧?！?br/>
    三人等他坐下了，方才跟著坐下。寒暄了一會，張一鳴問道：“少飛，現(xiàn)在中日關(guān)系很緊張，外交部有什么消息？”

    白少飛的臉上顯出了一絲憂慮：“日本駐華大使川越茂到南京來了，現(xiàn)在正就中日關(guān)系問題在外交部進(jìn)行商談。據(jù)我們所了解，他來南京之前，先到上海同日本使館高級官員和海陸軍武官開了會，然后又到天津會晤了日本住屯軍司令田代。他此行的目的說是要‘調(diào)整’中日關(guān)系，還讓日本駐華大使館參事高信六郎和秘書清水也到外交部進(jìn)行磋商?？墒巧陶労翢o進(jìn)展。日本軍隊(duì)仍在北平郊外演習(xí)，華北局勢依然非常緊張，不能不讓人擔(dān)憂??！”“聽說孔財(cái)長去了美國，恐怕也與此有關(guān)吧？”

    白少飛回答說：“孔財(cái)長此行是為了會晤羅斯福總統(tǒng)和國務(wù)卿赫爾，希望能促進(jìn)兩國友誼，進(jìn)一步推廣中美商務(wù)。其實(shí)這只是官樣文章，真正的目的是希望在中日關(guān)系問題上，美國能更多的支持中國。”

    張一鳴雖然知道舅舅一向潛心于學(xué)術(shù)和教學(xué)的研究，不大關(guān)心政治，但出于尊重，他還是問了一句：“舅舅，您看時局會如何發(fā)展？”

    “我覺得不容樂觀。當(dāng)年日本侵占東三省之前，不也是搞演習(xí)嗎？演習(xí)演習(xí)，最后就演出戰(zhàn)火來了?，F(xiàn)在日本又在北平演習(xí)，我擔(dān)心會是故伎重演。遠(yuǎn)卓，你是軍界中人，懂得軍事，說說你的看法吧。”

    張一鳴不假思索地說道：“依我看，中日開戰(zhàn)已在所難免。從目前的形勢來看，日本人的外交談判不過是開戰(zhàn)之前放的煙幕，以掩蓋其后的軍事行動，戰(zhàn)爭已經(jīng)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br/>
    白敬文嘆了口氣。他不怕死，卻害怕兒孫們受到戰(zhàn)爭的傷害，尤其是老三，他是軍人，一旦打戰(zhàn)，他就得面臨戰(zhàn)死的危險(xiǎn)。再說他本人只是個大學(xué)校長，薪水有限，家里能夠維持這樣的生活水平，全靠父親留下的房產(chǎn)和田地，而這些不能搬動的東西最容易毀于戰(zhàn)火。他憂心忡忡地說道：“是呀，我也有同感?？墒?，不到真正開戰(zhàn)，我還是希望能夠通過外交途徑解決。畢竟中國是個弱國，而日本又是世界排名第四的軍事強(qiáng)國，一旦開戰(zhàn)，勝敗難料。何況打起仗來，又是生靈涂炭啊。”

    此時的張一鳴渾身血往上涌，仿佛回到了５年前的上海戰(zhàn)場。1932年的“一·二八”淞滬抗戰(zhàn)，他率部參加蘊(yùn)藻濱一帶的防守。那一仗打得很悲壯，他至今回想起來依然心潮難平。當(dāng)年奉命撤退時，一向剛強(qiáng)的他也忍不住潸然淚下?，F(xiàn)在日本人又在北方挑釁，他恨不得立即奔赴戰(zhàn)場，報(bào)仇雪恨。

    “舅舅，依我之見，外交途徑恐怕很難解決。日本的野心，絕不是通過外交手段獲得一點(diǎn)在華利益，它要的就是整個中國，即使這次我們讓了步，下次它又會在別的地方挑起事端。何況就目前的形勢來看，日本人在華北大量增兵，明顯已經(jīng)進(jìn)入戰(zhàn)備狀態(tài)，我們也應(yīng)該做好準(zhǔn)備了?！?br/>
    白少琛激動了，他年輕，血?dú)夥絼偅瑳]有老一輩那種受兒孫、家產(chǎn)拖累的顧慮，有的只是愿意為國捐軀的一腔熱血：“表哥說得對，日本要的就是整個中國。這么多年，我們受日本的氣受夠了，也該還擊了?！?br/>
    白少飛說道：“我也覺得該還擊，這些天和日本大使打交道，看著他倨傲無禮的樣子，我真恨不得把他趕出去。一個泱泱大國，竟受一個小國欺凌，實(shí)在讓人難受?！?br/>
    趙義偉把行李陸續(xù)提了進(jìn)來，兩口皮箱加一個很大的帆布包。白敬文吩咐仆人阿貴把張一鳴的行李送到二樓他的房間去，他雖然在外多年，但家里一直保留著他的房間，趙義偉則安排在樓下的客房里。張一鳴留下了帆布包，他把包里的東西一一往外拿，一邊說：“舅舅，這是我?guī)淼陌不胀撂禺a(chǎn)，這是黃山毛峰，這是天柱靈芝，這是松茲板鴨，這是筍干……”他像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包包東西，一一放在茶幾上，很快就堆滿了茶幾。白敬文說：“你看你，又不是外人，千里迢迢的帶這么多東西，也不怕路上累贅?！?br/>
    “就是因?yàn)槁愤h(yuǎn)，我只帶了這些。”

    張一鳴說著，拿出一個精雕細(xì)琢的木制盒子，恭恭敬敬地遞給他?！熬司耍@是我特地給您買的，希望您像壽星一樣長壽。”

    白敬文接過盒子，打開一看，里面有一尊精美的石雕，是用一塊溫潤瑩澈的黃色石頭雕成——笑容可掬的壽星低頭望著他的鹿兒，幾只仙鶴繞著他飛舞。他看著這塊貴重石頭，驚訝道：“這是壽山田黃石呀，這么大還真罕見。”

    “這是我從一個敗家子手里買到的，他的祖上是福建壽山人。他嗜賭，家產(chǎn)都快輸完了，連這塊石雕都拿出來賣了。他大概不知道這東西的價(jià)值，又急需錢用，所以要價(jià)并不高?！?br/>
    “這是上等田黃石，你的眼力不錯?！?br/>
    白敬文喜歡收藏古玩，張一鳴這份禮正好送到他心坎上了。他仔細(xì)觀賞著它，簡直愛不釋手。張一鳴又送給姚紫蕓一個玉鐲，白少飛一個明代歙硯，他知道白少飛喜歡書法。他送的禮物都是投其所好，一家人都很高興。

    這時，大門開了，一條白色的長耳狗竄了進(jìn)來，隨后一個身穿粉色連衫裙，頭戴白色草帽，身材窈窕的女孩子笑著進(jìn)來了。這是一個17、8歲的少女，有著寬寬的額頭，尖尖的下巴，未施脂粉的臉蛋十分白嫩，雙頰微微泛著粉紅色，就像剛剛開放的桃花瓣兒。她的眼睛又大又美，微微翹著的濃密睫毛下，一雙烏黑的眼珠非常的靈活，仿佛能說話一般。她的鼻子線條優(yōu)美，嘴唇紅潤豐滿，一笑之下，露出了兩排完美無瑕的細(xì)長白牙，更顯得嫵媚絕倫。長耳狗發(fā)現(xiàn)有生人，直朝趙義偉躥過去，望著他狺狺大叫。那女孩子拽著它的皮帶，說道：“萊麗，不要這么沒禮貌，你要不老實(shí)，我就把你拴到樓上去，讓你一個人呆在那里?！?br/>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蕩人心魄。白敬文問道：“你上哪兒去了？”

    “我到玄武湖遛狗去了，前幾天忙著考試，沒帶它出去，它都長膘了。”

    她說著，伸手取下了帽子，一頭烏黑油亮的卷發(fā)像瀑布似的垂落下來，拂在她修長的脖子上，越發(fā)襯托出她那象牙般細(xì)白的肌膚。

    “快來見見你表哥?！?br/>
    她看著張一鳴，翦水雙瞳里滿是笑意，嘴角邊的兩個酒窩更深了?！氨砀纾茨氵@副吃驚的樣子，一定不認(rèn)得我了吧？我是琳兒，小時候你背過我?！?br/>
    張一鳴確實(shí)很吃驚，她已經(jīng)完全不是記憶中那個白白胖胖的小姑娘了，而是一個纖弱的、精靈般美麗的少女。她那不帶絲毫矯揉造作的活潑與嬌媚完全打動了他，當(dāng)她笑盈盈地望著他時，他覺得自己快被她那雙眼睛給吸進(jìn)去了。

    “我真的認(rèn)不出來了，5年不見，想不到你長得這么漂亮，我要在街上碰到你，還真不敢認(rèn)了?！?br/>
    她俏皮地一笑：“表哥，你就說我以前是丑小鴨不就得了?！?br/>
    他的臉上露出了愉悅的笑容，這在他是很難得的?！拔铱蓻]這意思，你要是丑小鴨的話，那丑小鴨指的就是美女了?！?br/>
    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他很喜歡她這孩子氣的臉紅，使她在大方中帶著一點(diǎn)嬌羞。她翹了翹嘴唇說：“表哥，你取笑我，我不跟你說了。”

    “我說的是實(shí)話，并沒有取笑你。好，我不說了，我有一件東西送給你，算我給你賠禮了，行不行？”

    他從包里拿出一個很大的紙盒子遞給她，她問道：“是什么？”

    “打開看看?！?br/>
    她把狗拴好，然后接過盒子，打開一看，只見里面毛茸茸的一團(tuán)，她把它拿出來，抖開。原來是一件豹皮大衣，豹皮光亮潤澤，上面的一個個黑圈仿佛是用墨汁畫就，筆酣豐潤，顯然是豹皮中的上品。

    “這豹子是我打獵的時候打到的，我叫人把皮硝制了，做成了這件大衣，剩下的拼成了帽子，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適。”

    “太好了，我還沒有豹皮的衣服呢。謝謝你，表哥?！?br/>
    她立刻穿上豹皮大衣，戴上豹皮帽子，黃色的毛皮襯得她的肌膚更加細(xì)白，一雙眸子像黑寶石一般著熠熠生輝，給了她另外一種美，一種略帶野性的美。她走到姚紫蕓面前，笑道：“大嫂，你看，我穿著合適嗎？”

    “那還用問，妹妹穿什么都合適?！?br/>
    “你這話等于沒說?！?br/>
    姚紫蕓還沒開口，白少琛笑道：“依我說，你最適合穿了，穿起來就像一只小豹子，再長兩顆獠牙就更像了。”

    話音剛落，白曼琳已向他跑過去，作勢要打。白少琛右手在沙發(fā)背上一按，輕巧地躍到沙發(fā)后面去了，等她跑到沙發(fā)后面，他又躍到沙發(fā)前面。眾人都笑嘻嘻地看著他們，連趙義偉都忍不住笑了笑。白曼琳抓不到他，嘟起嘴說：“爸爸，三哥他欺負(fù)我，您也不管管?！?br/>
    白少琛笑道：“是你追著我打，怎么倒成了我欺負(fù)你？”

    白少飛笑道：“你還不了解琳兒嗎？她最擅長使耙，而且是倒打。”

    大家都笑了起來。白曼琳跺了跺腳：“你們都幫他，我不依。爸爸，您給主持一下公道吧?！?br/>
    白敬文搖頭笑道：“瞧你們幾個，都這么大了，還像小孩似的。琳兒還不把皮衣脫了，這么熱的天，小心中暑?！?br/>
    白曼琳脫下大衣，把它放回盒子里，笑道：“熱了我一身汗。”

    管家進(jìn)來了，對白敬文說：“先生，可以開飯了嗎？”

    白敬文說道：“好，那就去吃飯吧。你們跑了這么遠(yuǎn)的路，肯定累了，吃過飯?jiān)琰c(diǎn)休息。遠(yuǎn)卓，我已經(jīng)邀請了一些客人明天晚上來家里吃飯，你就不要答應(yīng)別人了?！?br/>
    張一鳴答應(yīng)了。大家站起身，跟著白敬文走進(jìn)餐廳。餐桌上的菜非常豐富，原燜魚翅，干燒紫鮑，清蒸螃蟹，荷花鐵雀，清燉蟹粉獅子頭，醋熘鯉魚，翠帶蝦，鹽水鴨，雞汁煮干絲……白少琛笑道：“大嫂真會安排，海陸空都齊了?！?br/>
    白曼琳笑他：“到底是當(dāng)兵的人，一開口就是軍事術(shù)語，別人不知道，還當(dāng)大嫂在閱兵?！?br/>
    姚紫蕓也笑了：“什么閱兵??？你們別笑話我了，我不過是把你們每個人喜歡吃的菜挑幾樣出來，湊在一起就是了。”

    白敬文忍著笑，吩咐傭人把冰鎮(zhèn)的香檳打開，給每人倒上一杯。白少琛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笑道：“說起喝酒，我這里還有一個笑話?！?br/>
    “什么笑話？說來聽聽?！?br/>
    “這是3月的事了。那天我們團(tuán)長過生日，請我到他家里吃飯。吃完飯出來，天已經(jīng)全黑了。從團(tuán)長家到我們連要經(jīng)過一條小巷，那天晚上沒有月亮，巷子里昏暗極了。偏偏我又多喝了一點(diǎn)酒，手不太穩(wěn)，把手電筒掉下去摔壞了，這下只能靠著人家窗戶里透出的一點(diǎn)光來認(rèn)路了。走了一半，前面突然傳來了腳步聲，我往前一看，乖乖不得了，只見一個黑乎乎的鬼影向我走過來，他的肩膀上沒有頭，手上卻提著一顆……”

    姚紫蕓啊喲一聲，說道：“別說了，怪怕人的?！?br/>
    白少飛笑道：“你信他胡說。我看他是酒喝多了，眼睛發(fā)花了?！?br/>
    白少琛說道：“剛開始我也認(rèn)為是自己喝多了，看花了眼。可我的護(hù)兵沒喝酒啊，他一把抓住我，嚇得連聲音都發(fā)抖了?！B連連長，有有有鬼！’我當(dāng)時也有點(diǎn)怕，可是一來不相信有鬼，二來酒壯英雄膽，決定過去看看。我的護(hù)兵拼命拉著我不讓我去。就在這個時候，有一戶人家的大門開了，放了一片光出來，正好照著那個鬼影。你們猜我看到了什么？”

    白曼琳問道：“是什么？”

    “是個駝背。駝背走路，頭當(dāng)然是往前埋著的，黑暗之中看不清楚，就好像沒有頭一樣。他手里又正好提了一個瓦罐，這不就像把頭取下來提著嗎？”

    眾人大笑。白敬文慈愛地看著三兒子，更是開心。兒子和外甥雙雙回來，他確實(shí)很高興，尤其是老三性格樂觀、幽默，有他在，家里的氣氛都要活躍得多。四年來，妻子過世，老大經(jīng)常陪部長出國，老二到英國劍橋大學(xué)留學(xué)，老三在外當(dāng)兵，小女兒上了中央大學(xué)，只能周末回家，他不能不感到有些冷清。他也曾考慮過續(xù)弦，以減輕一點(diǎn)寂寞。在別人的勸說下，他偷偷見過幾個。那幾位女士其實(shí)都是知識女性，長得也漂亮，但他總覺得不盡如人意。要知道他的妻子是清朝翰林院學(xué)士的后代，不僅是個美人，還是個才女，氣質(zhì)高貴優(yōu)雅，一般人是很難相比的。相過幾次親后，他有了“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的感覺，反倒打消了續(xù)弦的念頭。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白少琛詼諧幽默，白曼琳妙語如珠，席間笑語聲不斷，一向嚴(yán)肅的張一鳴受到感染，也變得有說有笑起來。“這樣喝酒沒意思，”白少琛說道：“不如我們來劃拳吧?！?br/>
    白曼琳說道：“我不會劃拳，還是行酒令好，每人說一句詩，必須要帶花字，說不出來的罰酒。”

    趙義偉忙說：“白小姐，我沒讀過多少書，背詩是背不出來的，這個我不敢參加?！?br/>
    白曼琳改口道：“那我們擲骰子，數(shù)著誰就該誰喝，好不好？”

    “好?！?br/>
    白敬文說：“我就不來了，我明天一早還要參加畢業(yè)生典禮，喝多了可不好。你們年輕人慢慢喝吧。”

    白少琛把骰子拿來，放在一個木頭盒子里，遞給張一鳴，說道：“表哥，你先搖?！?br/>
    張一鳴接過盒子，搖了一搖，然后放在桌上，揭開一看，是個9點(diǎn)，正好數(shù)著白曼琳，忍不住笑著對她說：“請君入甕。”

    大家都笑了。白曼琳喝了酒，拿過骰子一搖，搖了個5點(diǎn)出來，該著張一鳴，她得意地說：“來而不往非禮也。表哥，我回敬你。”

    他一笑：“回敬我？你是報(bào)復(fù)我吧？”

    他這次搖著白少飛，白少飛搖給了趙義偉，趙義偉喝了酒，隨手搖了個11點(diǎn)，又?jǐn)?shù)到了白曼琳。她正夾了一只鐵雀在碗里，用手撕腿子吃，喲了一聲，說道：“怎么又是我？”

    她拿毛巾擦了擦手，端起面前的酒喝了，拿起盒子搖了一搖，剛揭開就馬上蓋上了。還沒等她又搖，旁邊的姚紫蕓已經(jīng)按住了她的手，笑道：“想作弊?。课叶伎吹搅?，是個7點(diǎn)，該你自己。”

    她強(qiáng)行拿開她的手，揭開蓋子，果然是個7點(diǎn)。白少琛笑道：“這可是人贓并獲，得罰酒一杯，你搖著自己一杯，這次你得喝兩杯?！?br/>
    白曼琳無話可說，只得喝了，然后搖了個8點(diǎn)，輪到了姚紫蕓。這骰子仿佛長了眼睛，沒過多久，又搖到了白曼琳。她喝完酒，學(xué)著電影里那些開賭場的莊家，把盒子在頭頂晃了一陣，然后“啪”地放在桌上，笑道：“開！”

    盒子一開，她立刻嘟起了嘴：“這骰子有問題，我不來了?！?br/>
    白少飛笑道：“這是家里的骰子，哪有什么問題，你別耍賴。”

    姚紫蕓也笑道：“是啊，你快喝了，我們還等著喝呢?！?br/>
    “大嫂，我知道你和大哥舉案齊眉，什么都幫著他，可好歹也疼疼妹子?！?br/>
    白曼琳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我喝了好幾杯了，你讓我歇歇好不好？”

    姚紫蕓撲哧一笑：“說得好可憐，我就疼一疼你，幫你喝了這一杯?！?br/>
    白少飛說道：“你酒量小，還是我來喝?！?br/>
    白曼琳說道：“大嫂，你看大哥多關(guān)心你，我真的好羨慕?！?br/>
    姚紫蕓笑道：“你羨慕我干什么？你聰明美麗，乖巧伶俐，將來的妹夫還不知道該有多疼你，只怕是捧在手里怕飛了，含在嘴里怕化了?！?br/>
    滿座都笑了。白曼琳呸了一聲，說道：“你貧嘴，我不跟你說了，我搖骰子去了?！?br/>
    她又搖了個7。白少琛笑道：“你今天去買航空獎券的話，肯定能中頭獎?！?br/>
    她端起酒一飲而盡，拿過盒子恨恨地說：“我不信又該我?！?br/>
    她這次搖了個13點(diǎn)，數(shù)了一下，還是自己，笑著把盒子一推，說道：“這骰子一定是被三哥念過咒語的，我不搖了。”

    白少琛笑著說：“你自己運(yùn)氣不好，怎么怪我？”

    張一鳴見她臉紅紅的，眉梢眼角像抹了胭脂一般，更增了幾分風(fēng)韻，心中說不出的愛慕，伸手拿過她的酒杯，說道：“這杯酒我替你喝了，你繼續(xù)搖?！?br/>
    此后，搖著她的次數(shù)少一些了。雖說幾個哥哥都在幫著她喝，但算起來仍然數(shù)她喝得最多。吃過飯，大家在客廳里閑聊。除了白敬文和趙義偉，其他的都多少有了一點(diǎn)醉意，白曼琳嬌弱不勝，靠在姚紫蕓身上，含糊地說：“大嫂，我頭暈?！?br/>
    姚紫蕓急忙叫傭人端來一杯酸梅汁給她喝下，她勉強(qiáng)坐了一會，站起身來，說道：“表哥，對不住，我要去睡了，就不陪你了?！?br/>
    白敬文說道：“遠(yuǎn)卓，你們旅途勞頓，也早點(diǎn)去睡了吧?！?br/>
    張一鳴同意他的提議：“好?！?br/>
    大家各自回房。白公館里每間臥房都帶有浴室，張一鳴洗了澡，披了一件綢袍，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他仍然非常興奮，腦子里滿是他表妹那張盈盈的笑臉。他因?yàn)榧揖澈?，人又帥氣，娶妻的要求非常高，所以至今還是單身。在他的心里，他自認(rèn)為是英雄，英雄當(dāng)然得有美人來陪，這個美人還得是大家閨秀，知書達(dá)理。這么多年，別人給他介紹過的小姐倒是不少，但和他戀愛過的只有一個。

    那是他駐地的市教育局局長的女兒，人長得很美，也很有才華，曾在報(bào)刊上發(fā)表過不少詩作，張一鳴最初非常滿意，以為找到了理想的伴侶?？墒墙煌痪?，他就發(fā)覺不對，她會寫詩，又愛看《紅樓夢》，認(rèn)為自己就是那個多愁善感的林妹妹，所以愛哭，也愛使小性兒。而且她自視清高，看不起和他來往的軍官們，嫌人家粗魯。

    張一鳴不勝其煩，斷然和她絕了交往。那個女孩其實(shí)非常愛他，只是自恃才貌雙全，大學(xué)里追求者又多，養(yǎng)成了高傲的性格，不懂得有些男人不會為了一個女人改變自己，尤其像他這樣的鐵血男人。他的分手對她的打擊是不言而喻的，她甚至放下傲氣去找過他，但他始終避而不見。傷心之下，她割腕自殺，幸好被家里人發(fā)現(xiàn)，救了過來。

    這件事使張一鳴獲得了“冷血將軍”的名號，讓他懊惱不已。這次回來，看到天真可愛、活潑開朗的表妹，他才突然明白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樣的女人。

    既然承認(rèn)自己已經(jīng)愛上了表妹，他開始考慮該怎么做。他的舅舅是留學(xué)生，受美國文化的影響很深，在家里一向講究民主，不干涉兒女的生活，尊重他們的選擇，白少飛的婚姻就是他自己做的主，因此這樁婚事必須先征得表妹的同意，他才能向舅舅開口。而像她這樣的女孩子，身邊肯定不乏優(yōu)秀的追求者，想到她被一群男孩子包圍的情形，他心里泛起一陣妒意。

    他這一生還未對女人這樣傷過腦筋，他知道得讓表妹愛上自己，可怎樣才能讓她愛上自己，這顯然是個問題。他一向瞧不起對女人卑躬屈膝的男人，這時卻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大學(xué)里那些男生追求女同學(xué)的方式，但他那時一心想好好讀書，然后出國留學(xué)，不屑去關(guān)注這些事情，所以想了半天，仍然毫無頭緒?！斑@比打仗還費(fèi)心?！?br/>
    他想：“管他呢，車到山前必有路，見機(jī)行事吧?！?br/>
    帶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他終于睡著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