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桐月站在門前，雙眼發(fā)直、神情呈滯地看著眾人。

    圍觀的人中就有來昨晚來勸架的鄰居，他們自是知道林桐月的心境，看那樣子一定是昨晚沒睡好。

    白氏和林老實(shí)聽到動靜也出來迎接葉氏。

    林老實(shí)說道：“娘，您身體還沒好，咋一大早就來了？”

    白氏也低聲叫了聲娘，接著便垂著頭不再說話。

    葉氏先是唉了一聲，擦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淚水，假惺惺地說道：“送走孩子，我也舍不得。我昨晚上一宿都沒睡好，夢見你爺你奶罵我。你們兩個可別怪我狠心。”

    林老實(shí)趕緊表態(tài)：“娘，您這是哪的話。我哪敢怪、怪您。”

    葉氏再次擦擦眼淚，一臉感動：“那就好，那就好。荷月在哪兒？快抱過來讓我再瞧一眼。”

    白氏的臉色慘白似紙，她鼓足勇氣，向葉氏懇求道：“娘，能不能別送走荷月？要是怕克著，以后就讓她少出現(xiàn)在您老面前?！?br/>
    葉氏眉頭一挑，只看著林老實(shí)。林老實(shí)立即沖白氏嚷道：“你瞎說啥呢，昨晚不都商量好了嗎？馬大娘也答應(yīng)給荷月找戶好人家了。不比跟著咱享福？”

    白氏帶著哭腔道：“再苦我也想留孩子在自個身邊?！?br/>
    葉氏把臉一拉，瞅著夫妻兩人不說話。

    一直冷眼旁觀的馬神婆突然開口道：“原來你們沒商量妥當(dāng)啊，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br/>
    葉氏忙拉著馬神婆：“你別走啊。我這病可全指著你呢?！?br/>
    馬神婆本來也沒打算走，她也就順勢留了下來。

    葉氏神情哀哀地看著林老實(shí)：“算了，我這條老命總歸也沒多少年可活了。唉……”

    林老實(shí)一看他娘這樣，又想起昨晚他們馬神婆說，只要把荷月送走，他們下胎就有可能生個男娃。

    他心一橫，當(dāng)下掉頭回屋，二話不說，從杏月懷里搶過荷月就往外走，杏月攔都攔不住。

    林老實(shí)快步走出來，將荷月往馬神婆懷里一遞，扭過頭道：“你們抱走吧?！?br/>
    白氏眼淚漣漣，就想過去搶過荷月，林老實(shí)一把扯住她不放。

    白氏放聲大哭，杏月也出來哭，有些心軟的女人也跟著哭，一時間院子里哭聲一片。

    葉氏對馬神婆道：“咱們走吧，你還有正事要辦呢?！?br/>
    馬神婆沖她點(diǎn)頭，兩人轉(zhuǎn)身就走。

    就在這時，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怒喝：“葉氏，馬氏，爾等站?。　?br/>
    大家聽到這話，不禁為之一震。

    紛紛朝著發(fā)聲的地方看去。

    就見林桐月拄著一根扁擔(dān)，佝僂著腰站著，對著葉氏和馬神婆怒目而視，神色威嚴(yán)，目光咄咄逼人。

    大家覺得十分奇怪。

    不知這桐月怎么突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林桐月手指著葉氏罵道：“你這個無知毒婦，心愛偏私，迷信邪道，禍害我林家骨血，我生前怎么跟你們說的，三姑六婆不得入門……”

    一連串文縐縐的詞從林桐月嘴里冒出來。

    大家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林老實(shí)更是無比震驚，他瞪大眼睛看著三女兒，喃喃說道：“這是爺?shù)目谖前?，這是……”

    他突然想起今早上，三女兒給他提過，她昨晚夢見曾爺爺曾奶奶了。難道這是老爺子的魂靈附體？

    大家經(jīng)林老實(shí)一提醒，也紛紛想起來了。特別是年紀(jì)大的記得更清楚。

    “原來是老爺子附體啊?！?br/>
    林桐月罵完葉氏罵馬神婆，越罵越激動，罵著罵著就舉起扁擔(dān)對著葉氏就打。

    葉氏一臉茫然，硬生生地挨了林桐月一棍。林老實(shí)此時一見他娘挨打，忙去奪林桐月手中的扁擔(dān)。他手伸到中間，又猛然抽回，這不是他家老三，這是他爺爺?shù)母襟w啊。

    林桐月仗著無人敢阻攔，又將扁擔(dān)對準(zhǔn)林老實(shí)狠狠打下去，一邊打一邊罵：“你這個不肖子孫，你叫什么林老實(shí)，你該叫林窩囊，堂堂七尺男兒，不能光耀門楣，揚(yáng)名立萬也就罷了。連妻兒都護(hù)不周全，要你何用？我打死你落個干凈！”

    林老實(shí)不敢反抗，只得硬生生受著。

    眾人大為驚駭，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誰也不敢上去阻攔。

    其他人村民聞訊也過來看熱鬧。

    村里最高壽的幾位老人被兒孫攙扶著出來了。

    他們看看林桐月的神態(tài)舉止，再聽聽她的話，十分肯定地說道：“這肯定是老林附體，他當(dāng)年說話就是這樣的。你們趕緊燒紙祈禱，并跪求他的諒解，讓他消了怨氣，他才會甘心回到該呆的地方。”

    葉氏被人猛然提醒，才猛然回神。她趕緊讓大兒子去買紙錢，好在馬神婆帶的就有。

    馬神婆把荷月放在地上，從褡褳里拿出紙錢。葉氏和林老實(shí)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不停地懺悔：“公公/爺，我們知道錯了，您老快回去吧，快回吧?！?br/>
    “林老爺子”仍然罵個不停：“你們這幫不肖孫子，你這個蛇蝎毒婦，看看林家被你們敗成了什么樣兒，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瓤取?dú)馍肺乙??！?br/>
    林老實(shí)聽罷這話倍感愧疚，不停地咚咚磕頭。

    白氏和杏月都嚇傻了，兩人呆愣愣地站著不動。

    葉氏不停地?zé)堝X，嘴里嘀嘀咕咕地祈禱著，馬神婆也在嘰嘰咕咕地說著誰也不聽懂的話語。

    “林老爺子”罵完兒媳婦葉氏和孫子林老實(shí)后，又開始將矛頭對準(zhǔn)馬神婆：“你這喪盡天良的賤人，你不怕被你害死的那些冤魂來找你嗎？我告訴你，你的名字已經(jīng)在閻王那里掛了號了?！?br/>
    馬神婆一臉駭然。

    荷月被人抱著在人群中，靜靜地看著自家三姐的傾力表演，本來嘛，她昨晚得知自己被送走，還在想她到時要不要跟葉氏和馬神婆同歸于盡？因?yàn)榘凑账牟聹y，她這次被送走，不是送到殷實(shí)人家，八成是被送到西天去了。想她林何連末世那樣的惡劣環(huán)境都能橫行霸道，她怎么能甘心被兩個愚昧老婦所害？她本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沒料到她那個三姐竟然想出了這個妙招來。

    老師說得對，她不能小看任何一個人。

    她本來覺得這個三姐挺弱的：一看就是來自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和平年代，四體不勤，精神脆弱，沒事就喜歡傷春悲秋，見了一個殺人未遂的半血腥場面就能嚇得接近精神崩潰。現(xiàn)在，她不由得對她再次改觀。

    嗯，不愧是她林何的姐姐。有智慧有魄力。

    林桐月也知道見好就收，于是，她罵夠打夠之后，突然往后一抑，撲臺一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白氏和杏月這才猛然回神，趕緊手忙腳亂地上前去扶桐月，眾婦人約摸著林老爺子應(yīng)該走了，這才敢湊上來。又是掐桐月的人中，又是給她叫魂的。

    許久之后，林桐月才悠悠醒轉(zhuǎn)。她醒來后一臉茫然地問道：“娘，二姐，我、我這是怎么了？”

    白氏連忙道：“沒怎么沒怎么，你快起來?！?br/>
    眾人七嘴八舌地問她被林老太爺附體的事。桐月一直搖頭，一問三不知。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昨晚夢見我曾爺爺了。今天早上腦袋就跟木了似的，似乎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然后，然后剛才一陣旋風(fēng)飄過我身邊，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贝蠹一腥幌肫?，剛才真的有陣旋風(fēng)刮過，原來是林老太爺?shù)搅恕?br/>
    眾人對林桐月的話是深信不移。首先，林桐月做為一個不識字的鄉(xiāng)下姑娘，若不是被林老太爺附體，她斷不能說出那等文縐縐的話來。還有那語氣那神態(tài)，那罵詞簡直就是老爺子再現(xiàn)。

    眾人感嘆：“可憐天下父母心哪，老爺子這是不放心陽間的兒女，所以才特地趕來的?！?br/>
    村里幾位年紀(jì)最大的老人，目光復(fù)雜地看著葉氏和林老實(shí)長嘆一聲道：“你們以后都改了吧。”說完，再無別話。

    葉氏是面如死灰，像根木頭似的立在原地不動。

    林老實(shí)渾身是泥，他的頭上額上鼓了幾個大包，都是“爺爺”打的。

    馬神婆不知什么時候悄悄溜走了。荷月又回到了杏月懷里。葉氏再也不敢提荷月送人的事。

    她扶著人慢慢吞吞地回家去了。

    看熱鬧的人漸次散了。

    最后只剩下了林家一家人相顧無言。

    林桐月看著林老實(shí)那樣子，心里暗爽，面上卻又十分恭敬：“爹，您別難過了。我去做飯，——我用蠶豆做涼粉可以嗎？”

    林老實(shí)目光呆滯，聽到問話，只是木木地應(yīng)了一聲：“嗯。”林桐月臉上還著勝利的笑容，轉(zhuǎn)身到廚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