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有辦法。全包在我身上?!壁w毓青的眼睛閃著光,“你先走,我辦完這些事隨后就走。明天上午我叫人和你聯(lián)系,那時看情況咱們再商量以后的辦法?!?br/>
“好??墒悄阋欢ㄒ哐?!現(xiàn)在我去收拾一下東西,十分鐘后,咱們一塊兒從矮墻那兒走吧?!?br/>
“一塊兒走不好。你先走,我隨后就走。這種情況,我早經(jīng)驗過,算不了什么。”
道靜沒的說了。她覺得自己也太過于激動了。于是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然后用力握住趙毓青的手,用那雙激動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年輕的戰(zhàn)友。
“老趙,希望你小心!平安!再見吧!”她的聲音有點兒顫抖。
趙毓青的臉霎時紅了。他感激地望著林道靜,平日,除了談工作,他們私人間很少來往,但是當這緊張的臨分別的一霎間,林道靜是怎樣熱情地關(guān)切著他呀!他不由得深深地被感動了。
第二部第六章
夜間,林道靜冒著雨逃到了她的學(xué)生劉秀英的家里。
道靜聽了江華的話,她不僅在學(xué)校教員和學(xué)生當中進行了工作,而且也和幾家學(xué)生的家長交了朋友。其中和她關(guān)系最好的就是劉秀英的母親。這是個健壯的中年農(nóng)婦,有六個孩子,生活雖然困苦,可是她卻那么樂觀、愉快,干起活來像一陣風(fēng)。尤其她的生活經(jīng)歷和對于生活的見解,可給了道靜不少幫助。像她這樣生長在大城市里的知識分子,盡管她和農(nóng)村、農(nóng)民也有過一些聯(lián)系,但是在她的心目中總有那么一種近乎成見的見解:農(nóng)民是貧苦的,是缺乏文化和思想的,除了地頭炕頭他們還能知道什么事情呢?可是自從和劉秀英的母親接近之后,就把她的一些看法改變過來了。
這個農(nóng)婦不僅知道各種莊稼上的知識,知道農(nóng)民生活如何的困苦,莊稼人一顆汗珠掉八瓣,知道丈夫到各處做木匠活時聽來的許許多多農(nóng)村中的趣事和奇聞;而且她還懂得生活中的許多道理,懂得農(nóng)村中階級斗爭是怎樣的尖銳,懂得地主、高利貸者盤剝農(nóng)民的多少花樣和殘酷的事實。從這個多子女的普通農(nóng)婦的身上,道靜才深切體會農(nóng)民并不愚蠢,并不落后,只是生活的困苦艱難使他們喘不過氣來罷了。因為和劉秀英的母親談得來,覺得這個女人一定會慷慨地幫助她,所以在這個緊急的夜晚,她逃到了劉家。而這個聰慧能干的女人也果真留下了她。
劉家小院很清雅。掛滿絲瓜、豆莢的籬笆上,綠油油的葉子沐浴在溫煦的陽光下,給人一種幽美、恬靜的感覺。三間明亮的北屋,炊煙慢慢從屋頂上輕裊地飄起。將近中午,劉秀英的母親一邊坐在灶前燒著火,一邊跟蹲在她旁邊的道靜談著話。
“姑娘,別著急?!眲⑿阌⒌哪赣H含著溫存的微笑說,“在咱家歇兩天,聽聽風(fēng)聲。咱莊戶人常說:‘沒有過不去的河’。”
“可是,大嫂,我怎么呆得下去呢?學(xué)?!钡漓o正愁悶地說著,她的學(xué)生劉秀英回來了。
一早,劉秀英就到學(xué)校去探聽消息去了,可是直到中午她才急急忙忙地跑回來,一進門就耷拉著腦袋哭著對道靜說:“趙老師叫他們抓去啦!”
“劉秀英,你把詳細情形說說!”道靜屢經(jīng)憂患,對于突然的事變已經(jīng)比較沉著了,“他怎么被捕的?”
“夜里警察局跟保衛(wèi)團來了幾十個人包圍了學(xué)校??墒牵w老師還沒走,他還在學(xué)校干什么……就這么把他抓走了?!?br/>
劉秀英噘著嘴抹著眼淚。
“同學(xué)們呢?還有人被抓走沒有?”
劉秀英哭著說:“李國華、吳學(xué)章叫他們抓走了……我們一到學(xué)校,所有昨天參加請愿的同學(xué),全叫校長和伍老師趕著到縣黨部禮堂聽了一頓訓(xùn)話。一個瘦猴樣的官說,我們要再敢造反,他們就全槍斃我們……他們說、說要槍斃趙老師和你呢。”
“劉秀英,別哭!”道靜凝視著籬笆上面翠綠的小絲瓜,低聲地說,“他們不會有危險的。還有別的消息嗎?”
“沒有!沒有!”劉秀英抽咽著,“老師!老師!你、你怎么辦呀?他們,他們也正在打聽你、想抓你呢?!?br/>
“劉秀英,別著急,我不會……你去告訴皮得瑞、李菊英、朱有光、王光祖,還有李占鰲,今晚上都到你們村邊的大葦坑里,咱們談?wù)??!?br/>
“李占鰲那臭麻子變啦!”劉秀英噘著小嘴抹著眼淚,“他在黨部還幫著黨官訓(xùn)我們、笑話我們。那丑小子真不是好東西!”
道靜的臉更加蒼白了,靜了靜,她拉著小姑娘的手,苦笑笑:“缺他一個人沒有關(guān)系。你還是去通知吧。”
就在這天下午,在道靜還沒有和她的學(xué)生們會面之前,劉秀英家來了一個串門的老太太。她五十多歲,挎著一個賣花樣子和鞋面布的小籃子。消瘦、黧黑,但樣子很溫和,還似乎有些靦腆。她和劉秀英的母親好像很熟,見了面笑著招呼了一下,就悄悄地走進里間屋里來了。道靜正坐在里間屋的炕上寫東西,一見這個陌生的老太太進來了,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因為她是偷偷藏在劉家的。但是客人既然進來了,她只好下地打招呼,讓老太太炕上坐。
“你忙吧,我地下坐是一樣?!崩咸⑿Γf話慢吞吞的。她把籃子向板柜上一撂,自己在板凳上坐下了。
劉秀英和她的母親也跟著走進來,她們也看著道靜微笑,好像有些神秘似的。
道靜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們,她顯得有些局促,不知說什么好。
還是老太太先說話:“姑娘,你買花樣子嗎?我賣的這花樣子可特別新鮮好看?!?br/>
“不!不用……”道靜搖搖頭,“我不穿花鞋。”
“年輕的姑娘穿雙花鞋才好看??!”老太太上下打量完了道靜,對劉秀英的母親笑笑說,“這位大閨女長的可真俊,多叫人喜愛。我要是有這么個閨女那才福氣呢?!?br/>
道靜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坐在炕沿上看著老太太慈祥而又蒼老的面孔,輕輕地問:“老太太是這村的嗎?您沒有女兒?”
“她什么人也沒有了!”劉秀英的母親替老太太回答著,“老當家的早去世了,只有一個兒子最近也、也死啦?!彼纯蠢咸p輕嘆了口氣,就走出去了。
道靜覺得有些奇怪。劉秀英的母親領(lǐng)著這老太太干什么來了呢?她不是答應(yīng)替她保守秘密的嗎?可是道靜還是和老太太聊起天來。雖然她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