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夜，比之徐州，更加透骨寒徹。

    廣陽城的某座民房內(nèi)，幾名魏軍士卒草草扯過一些遮蓋之物，毫無聲響的便在角落里睡去，仿佛死去了一般，在這肅殺的夜晚和肅殺的城中，顯得格外可怖。

    門口處，倚著木門旁的墻體，負(fù)責(zé)盯梢的年輕士卒忍不住一個寒顫。

    大魏的北征士卒，有半數(shù)是在平滅徐州宇文氏后，馬不停蹄的北上進(jìn)入幽州的。從時間來看，如今已到了化春的時節(jié)，就算幽州更為苦寒，比起徐州，卻也沒有冷上多少。只不過略顯干燥，皮表唇膚容易干裂而已，對于漢卒來，根就是家常便飯。

    大魏中的鮮卑兵卒，確實(shí)很有些悍勇的存在，但論起平日里的生活，也都是享受的很。軍資糧秣，向來是鮮卑部曲領(lǐng)足了，挑剩了，才會再往下攤派，什么藥油藥草，就更是別想。

    但如今大魏圣君在上，國強(qiáng)民安，漢人士族領(lǐng)袖崔浩又是朝堂上的第一流人物，大多數(shù)漢人也早就不在計(jì)較什么當(dāng)年慘狀，更不計(jì)較什么當(dāng)下差別，能還算體面的活下去，就足夠了。

    只是不知為何，仿佛今夜的一切，都被鍍了上一層寒霜，讓人不寒而栗。

    年輕士卒曾試圖悄悄開門觀察外面的情形，但那一具具仿佛被鋪上白霜，定格在死前剎那的幽白尸體，和一片靜謐黑暗下的陰風(fēng)陣陣，讓他僅僅看了一眼，便趕緊死死關(guān)緊木門。

    這將近一個月的攻城，對于所有魏軍士卒來，都像是一場噩夢。所有人都不知道，明日天亮?xí)r，這場噩夢，還會不會再繼續(xù)做下去

    先是連日強(qiáng)攻，卻毫無建樹；隨后大軍休整，仿佛一切平靜。但就在這一天的午后沒多久，軍中不聞鼓聲，但各級將佐層層遞話，緊急備戰(zhàn)，十萬大軍，像是被孤注一擲了似的，隨著主帥的將令，從各個方向，狠狠拍在了廣陽城的城墻上

    所有的士卒，尤其是在前面幾個梯隊(duì)的首沖先鋒，都默認(rèn)了自己的命運(yùn)只是黯然向后軍相熟或不想熟的袍澤，祈求若有可能，將自己的骸骨收回，哪怕不能送回家鄉(xiāng)，也請盡量安葬。

    卻不想，那銅墻鐵壁的一般的廣陽城墻，不過片刻，就被從各個方向，相繼突破，直入城中

    存活的狂喜，勝利的狂喜，還有應(yīng)該不遠(yuǎn)的歸家的狂喜，推動著所有的魏軍如狂風(fēng)驟雨般向著城中涌去只要擒拿了敵軍主帥，這一位據(jù)是北燕最后的擎天柱石的國士大將，北燕，就能平了

    然而與城頭上，那些只顧著逃跑求饒，卻依舊被無情殺死的燕軍，廣陽城的街道上，房頂上，民房旁，一隊(duì)隊(duì)完全不同的那曾經(jīng)抵擋了己方瘋狂攻城的鐵壁之軍，他們，又回來了

    每一座房屋，每一處拐角，每一個遮掩體，都可能是一名魏軍最后看到的存在。

    這些燕軍，隨時會退卻，也隨時會沖鋒，也許他們在一條條街巷的丟失著廣陽城里為數(shù)不多的最后陣地，但每踏出一步，魏軍所要付出的代價(jià)，都是高昂的。

    從午后未時，到夜半子時，聽若不是幾位將主拼命死求著主帥達(dá)奚斤休憩一夜，哪怕是過了子時，進(jìn)攻城內(nèi)的將令，也不會改變。

    明日明日便能夠突破這些鐵壁的守御么就算能夠，自己，又能夠活下來么

    年輕士卒出神的想著，想著，也許是因?yàn)榧?zhàn)一日的困倦，也許是因?yàn)楹估錆拇呙?，漸漸的，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哪怕在腦海深處，他一直告誡自己，這是在魏燕兩軍巷戰(zhàn)的界限，而自己，就如同戰(zhàn)場上頂在最前端的斥候，需要時刻關(guān)注敵情。

    但終究，他頂擋不了生理和心理的疲倦。

    就在年輕士卒終于腦袋輕歪，沉沉睡去后不久，突然喉頭一陣刺痛，他也不知自己的醒了還是沒醒。

    他只是迷糊的感受到了，似乎終于，可以好好打睡上一覺了。

    子時，魏軍統(tǒng)帥禁不住部將求情和士卒的疲憊，終于下達(dá)了停戰(zhàn)的命令。但是另一邊的燕軍慕容垂，卻絲毫沒有領(lǐng)情。

    燕軍的反撲，在大街巷里，全面展開。

    不是每一個屋子的魏軍駐卒都犯了同樣的錯誤，但即便是全神戒備下，夜半突襲，終究是占足了便宜。剛剛放松了心神的魏軍，哪怕第一時間被放哨者叫醒，戰(zhàn)斗力也可想而知。

    魏軍統(tǒng)帥達(dá)奚斤有心決戰(zhàn)，奈何帳下兵將已然無心，只得暫且撤出城中大部分的士卒，以城墻為背倚，立下簡單的防御設(shè)施，進(jìn)行圍困。

    新的一天，還將是無盡的巷戰(zhàn)

    “殿下，少將軍他如若瘋狀，連拔十七間魏軍占領(lǐng)的民房，屬下看這樣下去實(shí)在不是辦法，便自作主張，將少將軍擊暈，帶了回來，還請殿下恕罪?！?br/>
    孫蓋抬眼看了一下慕容垂，那深重的眼袋和毫無表情的面龐，不知在醞釀著什么樣的情緒，下一秒，他連忙將腦袋低下，等待慕容垂的話語。

    “孫將軍辛苦了，先下去吧?！?br/>
    慕容垂還未開口，一旁同樣滿臉倦容的烏洛蘭建及時開口。

    孫蓋等了一下，見慕容垂并未反駁，連忙施禮退出。雖自己的行為是為了保證慕容令的安全，但穿了，自己這等漢將，也不過是奴才，敢將少主打暈，想要處置都是毫無爭議的。

    等到孫蓋退出大帳，慕容垂沉默片刻，終于緩緩開口。但喉嗓之音，已是嘶啞非常。連夜的謀劃和下令，尤其是未時后至今，所有的戰(zhàn)術(shù)布置，慕容垂都是一手操辦，力求萬無一失

    “帶著我練出來的兵，作威作福，不算事。這次雖就打算以令兒領(lǐng)弱軍為餌，但他的表情，也確實(shí)太不堪了些。這是個好的教訓(xùn)，希望他能有所反省?！?br/>
    烏洛蘭建苦笑搖頭“道明，你也對令兒太過苛求了。”

    慕容垂神色淡淡道“誠然，令兒的很多建議和看法，都很令我欣賞；他的堅(jiān)毅與作風(fēng)，也完全出乎同輩之上。但他所面對的，不是太平盛世下的無憂繼承，而是步步維艱，不知明日命將安在的亂世既然生在了此世，也就怨不得其他?！?br/>
    烏洛蘭建想要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并無任何可以反駁，值得輕嘆道“既然如此，我去看看令兒。驟然遇到此時，從要有些開導(dǎo)?！?br/>
    “開導(dǎo)什么”

    烏洛蘭建完就要邁步，卻被慕容垂一聲怒喝止住，訝然回頭。

    “若連這種事都不懂得自己挺過去，還談什么將來我還不如像四哥那般，交出兵權(quán)，做個閑散王爺，保子孫個平安富貴”

    慕容垂一語言畢，直接俯身按上，細(xì)微的燭火下，一張嶄新的廣陽城內(nèi)街巷道路羊皮圖顯露出來。

    “去告訴他，若只想做個沒用的公子哥，明日就在我?guī)ぶ凶鰝€傳話的。若是還有點(diǎn)鮮卑男兒的血性，明日午時前的守御，都?xì)w他指揮。這次再有疏忽，丟的可不就不是我這個吳王的臉，而是我慕容垂的人頭”

    慕容垂猛地一拍案幾，努力壓著聲線厲吼道“若是我兒這般無能，我慕容垂拼盡生死，又是為誰做的嫁衣”

    走出帥帳，烏洛蘭建心中的沉重卻沒有減輕絲毫。

    抬頭看那陰沉的夜空，仿佛注定了明日，會是個怎樣沉郁的日子。

    國運(yùn)、家運(yùn)、前途

    烏洛蘭建突然感覺一陣眩暈。

    他老了，來回奔途傳遞消息，已是累極，再陪著慕容垂做他臂膀，也漸漸力不從心。

    凋零

    烏洛蘭建突然想到了這個詞。

    北燕名將名臣的凋零，早在數(shù)十年前就已經(jīng)開始，只不過慕容恪的光輝太盛，掩蓋了這個事實(shí)而已。

    到如今，不要名將名臣，便是個可以放心施用的中庸之人，也已難尋就如同自己這般的角色，也快要盡數(shù)凋零于世了么

    也難怪，會有那番的言語吧

    寒風(fēng)涌過，烏洛蘭建又是一陣?yán)Ь肱c虛弱，卻突然咧嘴一笑。

    “那也不是，我這個老家伙，該擔(dān)憂的事情了?！?br/>
    揮開了慕容垂賬外親兵的攙扶，烏洛蘭建悵然一嘆，一搖一晃的走入自己的睡帳中，不脫衣裳，只將被褥一裹，便沉沉入睡。

    夢中偶爾一聲輕笑，也不知是嘲諷，還是無奈。美女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