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平回到家，糾結(jié)萬分。

    他翻動著手上的書，是《毛詩正義》中《周南》的一篇。李唯見他失魂落魄，便湊過來看了看，問道：“主人有什么煩心事嗎？”

    楊清平將書丟開，問道：“你讀《詩經(jīng)》時，覺得《關(guān)雎》講的什么？”

    李唯不解：“自然是后妃之德�！�

    楊清平不依不饒，繼續(xù)問：“什么是后妃之德？”

    李唯當楊清平是考他學(xué)問，便答：“后妃之德和諧，則幽閑處深宮貞專之善女，能為君子和好眾妾之怨者。言皆化后妃之德不嫉炻……”

    這是鄭玄的箋注，自古以來，天下讀書人都以其為準則。

    楊清平聽著，若有所思……

    未等李唯背完，景明珠走了進來。

    她見楊清平坐在桌前，便徑直走了過來，禮貌地跟李唯打了招呼。

    見楊清平眉頭緊鎖，她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叫我來做什么？”成親這么久，這是楊清平第一次主動約她。

    傳話的仆人將話帶到，她足足賞了二十兩銀子。

    楊清平本想開口，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

    他恨不得給自己兩耳光。母妃說得對，他就是優(yōu)柔寡斷。孟淑娟與他本就情投意合，他有什么不能娶她的？有什么愧疚的？

    明明最該愧疚的人是景明珠。

    可為何一想到景明珠失望的眼神，他又于心不忍？

    他不心疼自己，反倒覺得對不起景明珠這個始作俑者，真是可笑。

    景明珠見楊清平神色不好，便問李唯：“你們剛剛聊得那么熱鬧，在說什么？”

    李唯指著桌上的書，道：“我們剛剛在說《詩經(jīng)》”

    景明珠忽然想起以前讀毛詩的痛苦經(jīng)歷。好好的詩歌，竟被那些經(jīng)學(xué)家解得烏七八糟。明明是愛情詩，生拉硬拽也要套上綱常倫理。

    她隨手拿起書，翻一篇，講的是后妃沒有嫉妒之心。

    再翻一篇，講不妒嫉，則子孫眾多。

    再翻一篇，講的是不嫉忌，則男尊女卑的秩序就會端正。

    她翻了個白眼，輕蔑地說：“把好好的詩注成這副鬼樣子，實在可惡，但想想，做箋注的是男人，又覺得挺正常的。”

    李唯聽了景明珠犀利的吐槽，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楊清平臉色卻愈發(fā)沉郁，他忽然問：“孔穎達，鄭玄，誰不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你的學(xué)問很高嗎？竟嘲笑他們的觀點？”

    若是尋常人聽到這種質(zhì)問，馬上就要懷疑自己了。

    可景明珠偏偏就不信權(quán)威。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再知名的學(xué)者也有犯錯的可能。世上只有神明是神圣不可質(zhì)疑的，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真實存在的神。

    景明珠滿不在乎地說：“那就當我離經(jīng)叛道吧，反正我是不服氣�！�

    楊清平聽到這話，心里涼了半截。

    看這架勢，希望景明珠通情達理是不可能了，她比他想象中還要固執(zhí)。

    楊清平見勸誡無望，也沒耐心再跟她說話，于是冷冷說了句：“我累了，想休息，你也回去休息吧�！北銓⒕懊髦椴莶荽虬l(fā)了。

    景明珠還納悶，他特地派人來找她，又沒什么要事，這是想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很早就起床了。按照規(guī)定，今天是進宮拜見太后的日子。她不知道，這看似尋常的一天，是她未來痛苦的開始。

    一進太后的宮殿，景明珠就覺得氣氛不對，屋子里人好多。

    尋常除了重要節(jié)日，哪湊得齊這么多人？

    張妃湊到太后身邊，小聲嘀咕著，不知說了什么。她上前剛剛跟太后行了禮，母親就一把將她拉到一邊，問她最近如何。

    景明珠有些摸不著頭腦：“我最近沒怎樣呀？為何這么問？”

    母親小聲詢問：“你是不是打死了府上的婢女？”

    景明珠又是無奈又是憤怒：“我是什么人，您不了解嗎？我犯得著打死她么？別聽外面那些流言蜚語，我官司都打贏了�！�

    母親心終于放下來：“你可嚇死我了，不是你就好�！�

    景明珠走到宮殿中央，氣氛瞬間凝重，所有人都不說話了，目光齊刷刷看著她。

    她看得很開，并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不屑于解釋。

    懂她的人，不必解釋。

    不懂她的人，解釋了也沒用，哪怕說官司贏了，她們還可以說，是因為景家勢大。

    太后忽然招手喚她：“明珠，過來，到外祖母身邊來。”

    景明珠萬分警惕，不知這群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走上前去，太后讓她坐在身側(cè)，跟張妃相對而坐。

    太后忽然問：“素柔，你家的孩子怎么沒帶過來？”

    蔣素柔性子怯弱，人多的時候總是縮在角落里，忽然被太后記起，很是慌張，她低下頭，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生病了，不能見風。”

    太后點點頭：“你做母親的，是該好好照顧他才是。”

    蔣素柔唯唯諾諾地應(yīng)和著。

    忽然間，太后話鋒一轉(zhuǎn)：“我記得你屬牛，明珠跟你是同一年生的，對吧？”

    蔣素柔不說話，只是點頭。

    景明珠警覺不妙，仍是不動聲色地答：“外祖母記性真好�！�

    太后將景明珠的手握緊，笑得很慈祥，問：“素柔到你這時候，已經(jīng)懷孕了，你嫁給清平已經(jīng)快半年了，怎么還沒動靜？”

    果然不出景明珠所料，太后和張妃開始催生了。

    景明珠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尷尬地說：“這種事也急不來�！�

    張妃卻忽然向太后提議：“太后，太子如今是大慶的儲君，若是他沒有子嗣，也不是件好事，不如再給太子選幾房妾室吧？”

    景明珠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

    她緊張地說：“那怎么行！”

    她的舉動實在太失態(tài)了，完全不像個世家淑女。宮殿之上每一雙眼睛都是裁判，立刻用責備的眼神看著景明珠，空氣瞬間凍結(jié)。

    世家淑女，連微笑弧度都有規(guī)范，更別提像景明珠這般大吵大鬧。

    她這么做，別人只會暗地里笑她沒家教。

    景明珠驚覺自己方才失去理智，只能低聲向所有人道歉。

    太后笑了笑：“張妃的提議非常好，是該給太子選幾個人了，明珠，你以后也不許再像前幾天那樣，鬧得沸沸揚揚的，有失體面。”

    景明珠自然不愿楊清平再納妾，頓時，她整張臉都垮了下去。

    她連表面的賢惠都不愿裝，不愿就是不愿。

    張妃見狀，笑得燦爛：“太后英明，那我今天就去張羅�！闭f這句話時，她像是故意激怒景明珠似的，故意看著景明珠，尾音一挑。

    太后點了點頭，表示應(yīng)允。

    所有人都覺得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太子納妾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沒有人在乎景明珠愿不愿意，她吃不吃醋。

    景明珠本是不想爭，但忍一時越想越氣，還是憋不住說：“太后，娘娘，我是太子妃，難道不該聽聽我的意見嗎？”

    張妃故意裝出溫和的樣子：“哦？那不知太子妃有什么高見？”

    那自然是——不許他納妾。

    就在她要說出口時，太后忽然打住她的話。

    太后橫眉冷視著她，語氣驟然嚴肅：“你是個大人了，我也不能再慣著你，你應(yīng)該懂得是非對錯，若再胡鬧，別怪我生氣�！�

    太后早就聽說景明珠跟婢女置氣之事，那時她就想批評這個外孫女。

    大小姐跟一個下等人計較，成何體統(tǒng)？

    景明珠的母親是太后的女兒，太后也是景明珠的外婆，這么親的血緣關(guān)系，太后自然是心疼她的，所以更不能理解景明珠。

    景家的女兒是太子妃，便是未來的皇后。

    楊清平娶個妾，再怎么寵愛，也不敢騎到她頭上去。妾生的孩子都算在她頭上，讓楊清平納妾，還能給她博一個賢德名聲。

    為楊清平納妾，對她來說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

    景明珠是發(fā)了什么瘋，為什么非要弄得全天下都知道她善妒！

    挺聰明的孩子怎么偏偏犯糊涂？

    景明珠急得眼淚都掉了：“外祖母，我沒有胡鬧，我就是不想他納妾�！�

    太后一聽這話，臉色瞬間很難看。

    三綱五常，三從四德，女則女誡，景明珠是學(xué)到哪里去了？

    哪有太子妃不許太子納妾的道理？

    周圍坐著的都是貴族婦女，誰家的丈夫不是妻妾成群，就算是宅斗再辛苦，也沒有誰撕破臉皮說這么不知體統(tǒng)的話。

    宮殿之中，所有人心里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

    大家交頭接耳，都對她著各色議論。

    蔣素柔偷偷看景明珠，景明珠果然還是像從前一樣，什么話都敢說。

    她十分羨慕這種勇敢。

    張妃見景明珠態(tài)度如此堅決，故意給她施壓：“你說不許就不許？既然你把話說絕了，我也不跟你客套，我問問你，你嫁給我兒子大半年，現(xiàn)在肚子還沒動靜，還不準他納妾，要是你一輩子肚子沒動靜，我兒怎么辦？”

    景明珠畢竟有太后和景家撐腰，大家哪怕覺得她荒唐，也不敢明面說她。

    誰知張妃今天卻這么敢說，完全不給景明珠面子。

    哪怕景明珠是天之嬌女又如何？她飽讀詩書又如何？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如何？她六藝學(xué)得再完備又如何？

    這個世界只關(guān)心她何時能生孩子。

    只要生不出兒子，她就不算他們評價標準里的成功，她就是劣質(zh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