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夫人清醒過來，她倒是想死卻未死成，那一刀固然砍的重，只是未砍中要害，太醫(yī)囑咐務(wù)必好好休養(yǎng)，她的胳膊和嗓子已然毀了，如今她倒跟沈如萱成了一對名副其實(shí)的母女，一個瘸了瞎了一只眼，一個斷臂啞了嗓子，她連冷笑都笑不出來，嗓子里只嘶啞疼痛難受，手指緩緩拂過細(xì)密如絲的緞被，她輕閉上眼，只告訴自己一定是場噩夢，她很快就能說話，很快就能耍她的紅纓槍。

    沈如萱悶坐在她床邊，不忍直視她的慘狀，昨兒自從大夫人被人抬進(jìn)來后，綠芽就急急的稟告了她，又命人將她抬到盛園去看望大夫人，她在半道上又笑又叫只作瘋癲模樣。

    及至到了盛園，屋子里單留下小丫頭和綠芽，她也無須再裝，只別扭的將頭轉(zhuǎn)了過去照著手里的鏡子，可心內(nèi)實(shí)在不忍，不管如何母親是為她才成了這般模樣，她轉(zhuǎn)過頭來見母親醒了復(fù)又閉了眼，只嘆道：“母親，你何必為女兒去找那個賤人？如今弄的自己又啞又殘。”

    大夫人聽她聲音冰冷，忽地睜看眼睛瞪著沈如萱，想抬右手，右手已然沒有了，她只恨恨的抬起左手憤怒的捶向自己的胸口，嘴里發(fā)出啊啊啊的聲音，沈如萱的話就像一根根尖銳的釘子，一根一根鉆入她的心口，她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她堂堂貞德將軍竟成了這又殘又啞的廢人。

    她到現(xiàn)在都未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怎好好的自己身后就侍衛(wèi)就砍了自己，她想喚人去審問，無奈一個字都說不出。

    臉色不斷的灰敗下去，微微的雀斑在灰敗的臉上益發(fā)顯得又黃又難看，她全身冰冷，恨不能自我了斷，可她如何能死，死了怎樣能報了這大仇，可她還能報仇么？她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成了廢人，眼里流下灰心的淚來，沈如萱只怔怔的盯著她，伸手替她拭了淚，卻不知道再說些什么。

    “蘭兒，我的蘭兒……”一陣焦急的呼聲打破沉默，慕容老夫人顫巍巍的帶著丫頭婆子趕了過來，昨兒夜里她就接到消息就慕容湘蘭被自己身邊的侍衛(wèi)砍斷的右臂，她急的一夜未睡，一大早的就趕了過來。

    “啊啊啊……”大夫人的聲音已經(jīng)快低到塵埃里去了，每叫一聲，喉嚨里就傳來一陣劇痛，痛到渾身是汗。

    沈如萱再無臉走出去迎接，她這副鬼樣子任誰見了都厭棄，她只低著頭呆呆的坐在那里，慕容老夫人一進(jìn)屋就吩咐人在屋門把守了，就連小丫頭和綠芽都被她打發(fā)了出去，她瞧著大夫人失聲的樣子，心內(nèi)又氣又痛，伸手指著大夫人道：“你這不中用的孽障，叫我說你什么好？”

    沈如萱冷冷道：“外祖母，母親都這樣的你還怪她又有何用?！?br/>
    “你……萱兒你……”慕容老夫人這時才發(fā)現(xiàn)沈如萱，指著她的臉瞠目結(jié)舌道，“你不是瘋了么？”

    沈如萱淡淡道：“外祖母若想當(dāng)我是個瘋子，那我就確是個瘋子。”說完，又看了看手中的鏡子道，“你說，我美么？”

    慕容老夫人顯得異常激動，又對著沈如萱道：“你這孩子，沒事非鬧什么，又是裝瘋賣傻，又是要死要活，若不是你，你母親何至于為沖動的去找人尋仇，她是糊涂油蒙了心的，難道你就不會勸一勸，這下可好了，雞飛蛋打，只鬧得你母女二字一起都?xì)埩恕！?br/>
    沈如萱怔怔的聽著慕容老夫人字字指責(zé)，她的話像一把生了銹的鐮刀割著一刀刀在她身上狠狠的磨著剜著，身上的肉一塊塊的被磨的血肉橫飛，卻依舊粘粘在骨頭之上，切之不掉。

    沈如萱咬著牙，直咬到滿嘴里全是血，胸中涌著一股強(qiáng)大的怒氣，她冷笑一聲道：“究竟是誰要鬧了，我并不知道母親突然帶人闖入了晚晴閣，待我知道之時已晚了，我又如何能勸，我是殘了，這能怨我么？若不是……”話說到此，她哭的哽咽難抬，又低眸看了看躺在床上一臉凄慘之色的大夫人，最后化作深深一嘆。

    “你還在狡辯！”慕容老夫人又氣又恨道，“若不是你拿話刺激你母親，她能做出這沒頭腦的事來？”

    大夫人痛得冷汗直流，不僅是身上痛，心里也痛，都這會子了自己家人還吵得烏眼雞似的，她用力的閉了閉眼，又抬起左手拼命的捶床，示意她們不要再吵。

    可是她的手勢，無人能懂，沈如萱反唇相譏道：“外祖母這般說就是將所有責(zé)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呵呵……”她冷笑一聲，“好的很，反正我是個破罐子也不怕再摔，你愛怎么說就怎么說，我作晚輩子也不敢再頂撞，外祖母若真有氣性，就該助著母親和我除掉那兩個眼中釘，肉中刺?！?br/>
    慕容老夫人一聽，花白的頭發(fā)晃了晃，老淚縱橫下來，指著不爭氣的母女兩道：“可不就要成功了，偏生你兩個不爭氣，鬧出這些事來，把你父親氣個半死，如今都病在床上，連地都下不了，枉你父親那般看重你，結(jié)果你倒給你父親吃了一劑絕命丹，他費(fèi)心籌謀是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你們這些個不知死活的孽障。”

    慕容老夫人越說越氣憤，“上次跟你的說事天衣無縫，你偏要弄出縫來，這會子就算治死了那些個賤人，你們兩難道還能好過來不成，如今那沈致遠(yuǎn)已經(jīng)用了得了瘟疫之人的茶盞，眼看著這兩日就要中了瘟疫，今日你父親本來還打算和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商議如何落實(shí)沈如意的天煞妖星降世之名，結(jié)果可好，把你父親氣死了，他哪還有力氣找人去?！?br/>
    大夫人細(xì)細(xì)思及悔不當(dāng)初，昨兒的確是她太魯莽了，光想著為女兒報仇，再以死謝罪，都忘了母親的叮囑，喉嚨里又發(fā)出啊啊的聲音，倏地，那喉嚨口又被撕裂開來，吐出一大口鮮血，慕容老夫人被唬了一大跳，連忙走到床邊去看，剛想叫人，忽在被大夫人拉住了手，大夫人沖著她搖了搖頭，她不過是傷口撕裂，死不了。

    沈如萱趕緊拿了絹?zhàn)犹娲蠓蛉私幼×搜?，血延著嘴角流淌下來，沈如萱急道：“母親，太醫(yī)吩咐過讓你不可再動嗓子，你千萬不可再激動了。”說完，又抬頭對著慕容老夫人道，“外祖母莫急，母親不過是撕裂了傷口不防事的?！?br/>
    大夫人無力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再不敢嘶喊，連嘴都不敢再張，唯有一雙三角眼熱切的盯著慕容老夫人。

    慕容老夫人淚沉沉道：“你這個樣子叫我如何能放心將你留在這里，只是現(xiàn)在府里亂的很，若接了你回去也不甚妥當(dāng)，待你父親身子好些，我立時派人來接你回去。”說完，又看向沈如萱道，“你馬上就要嫁給平南王，若你還是當(dāng)初水靈靈的你，興許還能哄著平南王，如今你都成了這副樣子又如何哄住她，我怕只怕你去了平南王府也是白受人欺凌，你外祖父心里一直還為著你的事發(fā)愁，所以特地為你物色了兩個丫頭給你作陪嫁丫頭，你若有事，那兩個陪嫁丫頭必會稟報慕容府，到時你外祖父自會為你撐腰，你切不可再鬧了。”

    沈如萱心里咯噔一下，她雖然不夠聰明，但外祖母的意思她明白，那兩個陪嫁丫頭名義是護(hù)著她的，不過就是明正言順的放兩個眼線在平南王府，想也不用想，那兩個丫頭必是有過人之處，至于相貌不用說也是絕色，到現(xiàn)在她也就殘存了這點(diǎn)利用價值了，也罷，她原本就準(zhǔn)備在嫁入平南王府后好好修理修理那個沈風(fēng)華和平南王，她手里剩余的綠礬可都是為他們一對狗夫妻準(zhǔn)備好的，若不是平南王當(dāng)中插一杠子，她頂多就是跛了腳，哪還會鬧出這么多事。

    大夫人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樣的安排或許不是最好的，但卻是唯一的辦法，她原本要帶著萱兒一起死的，如今她不想死了，她的胳膊，她的嗓子還沒有拿那些賤人的血來祭奠，她怎么能死？

    她拉著慕容老夫人的手搖了搖，慕容老夫人見她眼里有淚又勸道：“你放心，那個沈如意是得不到好下場的，即使你父親今日沒法子找監(jiān)正，也會派人將監(jiān)正請到府里商議事宜的，到時暴動一發(fā)，沈致遠(yuǎn)一死，沈如意必坐實(shí)了妖星之名，皇上震怒之下不砍了她腦袋才怪，我恨只恨你兩個都是沉不住氣的，萱兒也就罷了，不過就是個孩子。偏偏你還是當(dāng)過將軍的人，連這點(diǎn)屈都忍不了，還何談謀略成功，真不知你以前的勝仗是怎么打的？”

    大夫人本就愧悔難當(dāng)，現(xiàn)在聽著自個母親的聲聲指責(zé)，心里好似被車輪滾滾碾過，碾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那整個顆，整個人被碾成血爛的肉粉，可憐天下父母心，她就算再冷落萱兒，可她畢竟是她唯一的孩子，試問天下有哪個母親見到自己唯一的孩子又瞎又殘又丑，還能淡定如初，她素來性子就急，被仇恨和憤怒一沖到頂，還能顧忌得上什么。

    除了悔恨和痛恨，她心里一片空無。

    就在慕容老夫人來到寧遠(yuǎn)侯之時，老太太焦燥不安的躺在床上，白桃昨兒受了踹心窩當(dāng)時還未覺著有多厲害，今兒一早竟嘔出了一大口血，現(xiàn)在睡在床上爬不起來，康仁閣服侍的丫頭婆子雖多，但沒一個人能像白桃那般稱她的心意，早起一個小丫頭端茶來服侍她，她只一下子就將茶打翻了，她心里的焦慮越來越盛，也不知二丫頭有沒有順利拿到那封信。

    她突然有一種恐怖的直覺，只覺得那信已落到了沈如意手里，慕容湘蘭離奇的被斬斷左臂，難不成這沈如意竟是個妖，可以迷惑人的心志，按理說那侍衛(wèi)是她慕容湘蘭從慕容府帶來的，怎可能會好好的傷害自個的主子，昨天有人傳來話說，那侍衛(wèi)已在柴房里畏罪自殺，這案子就成了件無頭公案。

    她著實(shí)不通，這么多人花這么多心思想對付一個沈如意，結(jié)果死的死，殘的殘，瘋的瘋，如今剩下自已一個孤老婆子也是半個活死人了，所有的與沈如意作對的全都沒有好下場，難道這沈如意竟是個妖物能看穿人的心思，未卜先知的防患于未然，若果真如此，那二丫頭手里的信豈不叫她迷惑了去，若信落到了沈如意手上，她豈不白費(fèi)了一場心思，本還以為慕容湘蘭有多大本事，仗著一身之力能殺得了沈如意，結(jié)果可倒好，慕容湘蘭不堪一擊。

    她急忙命人去芝馥院傳呼如芝，她要叮囑她遠(yuǎn)離那個三丫頭，三丫頭必是個妖，不然凡人哪會那樣厲害，不過一會，如芝帶著沁夏入了康仁閣，如芝連安還來得及請，老太太徑直問道：“信呢？”

    如芝見老太太呼吸很重，目光渙散，臉色赤紅，眼里全是血絲倒唬了一跳，只問道：“老太太這是怎么了？難不成一夜未睡？”

    老太太神叨叨的說道：“你要小心三丫頭，我只想了一夜總覺得不對勁，她必定是個妖物，不然怎么對付她的人都落了個凄慘結(jié)局？”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那些人不整日費(fèi)盡心機(jī)的想對付她，又怎么落到凄慘結(jié)局，想來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你什么意思？”老太太不敢相信道，“聽你這話里之意好似竟有幫襯她的意思，難道你忘了你母親是怎么死的，若不是……”

    “若不是南宮晚狠心冷情的袖手旁觀，我娘親又怎么會死？”如芝打斷道。

    “你明白就好，千萬不可被人妖物迷了心志，那封信至關(guān)重要，不到萬不得已不可拿出?！崩咸L長的吐了一口氣，急急叮囑道。

    “老太太，我只想問你一句，我娘親到底是怎么死了？”如芝緩緩走到她床邊只靜靜坐了下來，嘆息一聲道，“我怎么恍惚聽說我娘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沉了井?！?br/>
    老太太心內(nèi)打了一個咯噔，那心底最深處的隱秘好似被如芝撕開了一個口子，那口子不停擴(kuò)大開來，被人奮力的拉扯著，只拉扯到暴露了整個人鮮血淋漓的心臟，她強(qiáng)作鎮(zhèn)定道：“你從哪里聽來的胡話，你娘明明是病死的，怎么可能會被沉了井。”

    老太太的話像一盆冰水擊到如芝頭頂，到了這時她還是不愿承認(rèn)，她冷笑一聲道：“在我死時，我明明聽到你在我的靈柩前哭著說是你將我娘沉了井，你何必還要苦苦抵賴?！?br/>
    老太太心底的某種如燃盡的蠟燭般獨(dú)剩了那一點(diǎn)點(diǎn)希望的火苗徹底熄滅，她一心看重的人將她的希望踩成飛灰，踏成齏粉，她臉上冷了下來，只拿著瞪著如芝道：“原來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弄好了套只等著我鉆進(jìn)去，真好！如今你也出息了，也學(xué)得三丫頭那般計謀，只枉我苦心培養(yǎng)你一場，你卻是條養(yǎng)不熟的狼，反過來倒咬了我一口。”

    “你是苦心培養(yǎng)我，所以我一直感念你，也不想趕盡殺絕，可你為什么要?dú)⒘宋业哪?，她肚子里還懷了個孩子??！”

    老太太恍然大悟，那兩個鬼不用說肯定是二丫頭和三丫頭裝的，她心內(nèi)只突突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淚：“若不是慕容湘蘭那賤人從中作梗，我又何嘗會殺了你娘親，更不會殺了自己的親孫兒，這么多年，我養(yǎng)你提攜你，難道還抵不了這一個過?！?br/>
    “老太太，你可曾真心的待過我？”如芝淚水漣漣，“我若死你，在你眼里便一文不值，你惦念的不過是這沈府和你自己的榮華富貴?！?br/>
    “我都是快死的人，又何談什么榮華富貴。”老太太說著便重重的咳了兩聲，她悔之晚矣，怨就怨自己不該輕易上當(dāng)，只是這二丫頭的演技著實(shí)太好，蒙過了她的眼睛，如今她一敗涂地，還有甚可說的。

    “你是快死了，可你依然惦記著死后的榮光，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入宮，卻偏偏逼著我，過去是我太傻，總想著你待我總有一份祖孫之情，自從我死過一次，我方知道在你心里我只有兩種存在，有用或無用?！?br/>
    老太太聽著方覺萬念俱灰，如芝的話叫她無法回答，她睜著雙眼怒沉沉的盯著如芝，那心里頭對她最后的一點(diǎn)牽念和期望全都沒了，她冷笑一聲道：“你說這么多又有何意義，該發(fā)生的不該發(fā)生的，全都發(fā)生了，這一輩子我從來就不做后悔之事，那三丫頭就是個禍害，不除掉她我心難安，我本以為你是個好的，卻沒想到你比她還要禍害，你欺騙了我。你所做的惡比她還甚?！?br/>
    如芝呵呵一笑，那眼里已盈滿了淚：“惡？老太太難道不知這惡之源頭在哪？不管是三妹妹還是我，何曾想真的致你于死地，可你偏偏不忘時時刻刻都要置她于死地，她若再不知反抗，豈不成了待宰的羔羊？枉我過去為了你每每求她隱忍，結(jié)果呢？你又給了我們怎么樣的結(jié)果，你的步步逼近，你的借刀殺人，你的心狠手辣，無一不是催命之符，恨只恨，到現(xiàn)在我還是無法親手殺了你為我娘和她腹中的孩子報仇，因為我永遠(yuǎn)都做不到你這樣的狠決?！?br/>
    老太太渾身全是冷膩的汗水，手心里更是有水滲了出來，她動了動手指頭想起身，卻根本動彈不了半分，她狠狠的盯著如芝，忽然笑了起來，只笑的猛烈的嗽著：“咳……咳……你狠……你狠……”

    老太太直咳的連骨頭架都要咳散了，屋內(nèi)除了如芝和她空無一人，就連伺侯的小丫頭見白桃和老太太同時病重都托懶跑了，憤怒充斥著她全身所有的血液，咳嗽聲終于停了，她喘著粗氣道：“不用說，那封信必在沈如意手上了?！?br/>
    如芝冷笑道：“老太太還不糊涂，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多問，人說難得糊涂，到這會子你何苦還要如此清醒?！?br/>
    老太太的眸光一點(diǎn)點(diǎn)的暗沉下去，只沉到于無半點(diǎn)光亮，似死灰般燃燼最后一絲余灰，她悲憤而空洞的眼神直直那雨過天晴色的軟煙羅，銀鉤晃著白光輕輕晃動，她頓覺無力，再沒有爭斗的資本和能力，她嘆道：“是?。∥液慰噙€要這般清醒，反不如傻了癡了的好，說起來都怨南宮晚那個賤人，若沒有她也沒有沈如意，沒有沈如意也不會有沈府的今天，她就是來荼毒我沈府的，她死了，她的女兒就替她將沈府一點(diǎn)一點(diǎn)荼毒殆盡，死了，殘了，全都?xì)Я?，呵呵……真好！?dāng)真是極好……”說完，又憤怒的對著如芝道，“還有你，你這個忘恩負(fù)義的孽障……孽障……嘔……”

    又是一陣劇烈的嗽聲，與此同時，鮮血從她的口里涌出，噴在暗花紋捻金銀絲線滑絲錦被之上，血腥的紅，卻刺目的緊，如芝心中一陣酸楚，大叫一聲道：“來人啦！請?zhí)t(yī)！”

    煙霧淡淡升起，裊然生香，她終究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自己氣死，卻也不想再留著她的命害人，唯有真的讓她癡了傻了，她們各自都解脫了。

    待老太太再次醒來后，她目光渙散，只呆愣愣的盯著強(qiáng)撐著起床來服侍的白桃道：“這些個小丫頭都不中用，你快去找白桃過來?！?br/>
    白桃一怔，嘴囁嚅道：“老太太，我是白桃?！?br/>
    “放屁！”老太太罵了一聲，因著體虛，所以聲音極低，“你是哪門子的白桃，快去找她，我只要她服侍。”

    白桃淚水漣漣，老太太又恍惚起來，連眨眼的力氣都沒了，渾濁的眸光看了看白桃又問道：“我是誰？白桃是誰？”到最后，她只呢喃道，“我是誰……我是誰……”

    太醫(yī)說老太太肝都?xì)鉁傺獌?nèi)停，腦絡(luò)受阻，髓海失養(yǎng)，得了呆病。

    老太太一倒，整個康仁閣好似散了架一般，立時成了一盤散沙，各自都在謀新的出路，唯有白桃拖著病體守著老太太，還派人去找了沈致軒，沈致軒大怒，將那些個不安分的奴才重責(zé)一頓，康仁閣倒平靜了不少，只有些不服氣，暗地里說老太太是個老不死的，反拖累著他們守在這墳?zāi)挂话愕目等书w，漸漸的咒罵聲越來越多。

    又過了一天，恰是風(fēng)和日麗，天放晴光的大好日子。

    七月十二，平南王府再度與寧遠(yuǎn)侯府結(jié)親，娶得是寧遠(yuǎn)侯府嫡長女順安縣主沈如萱，老太太得了呆病，一應(yīng)事務(wù)全都不知，大夫人啞了殘了也發(fā)不出話，如意和如芝也懶得管這些個閑事，沈致軒正急的無用，沈致鶴上趕著推薦了自個的媳婦。

    沈致軒想著三夫人也算是三房正夫人，也就答應(yīng)了，三夫人本也不想張羅這些事，偏生沈致鶴沒了銀兩，想著老太太瘋了，大夫人殘了，大丫頭也是個瘋子，他定能從中謀點(diǎn)好處，她素來是個軟弱無能的，也只得應(yīng)了。

    好歹也整理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妝，計有鑲嵌東珠珊瑚金項圈一個，隨金鑲青桃花重掛一件，金鐲兩對，金銀紐扣各百顆，紫檀畫玻璃五屏風(fēng)兩座，各式樣的綢緞繡品一百匹，飯房，茶房所用銀盤銀碟銀碗若干，棉花兩百斤，其他東西不計。

    只可惜大夫人斷了右臂，兼具傷情傷心，躺在床上也未起得來，她若能仔細(xì)查點(diǎn)查點(diǎn)，就會發(fā)現(xiàn)其中有一半都是虛抬，她精心為女兒準(zhǔn)備的嫁妝有許多都落到了別人的口袋。

    平南王似乎更著重節(jié)儉之道，他道：“皇上以勤儉治國，就連燈幃上加以彩繡，龍心尚且不悅，他為人臣子怎可大肆操辦婚禮?！?br/>
    對于平南王之話，寧遠(yuǎn)侯府自然無話可說，畢竟平南王只是娶個侍妾，大夫人心中不悅，但苦于啞了說不出來，也只能盡自己所能讓自己的女兒嫁的體面些。

    沈致遠(yuǎn)本欲趕回來，只因近日身體不適，兼具寧西災(zāi)疫又有復(fù)起之變，所以不得趕回，況且他素來不喜平南王十幾來手握重兵，居功自傲，在平南私鑄銀錢，他幾次彈劾不得，但也深知皇上對平南王早有猜忌之心，與他結(jié)親絕非好事，他也曾想進(jìn)宮面圣，請求皇上收回圣意，無奈自己是戴罪之身，功尚且未立半分，怎可再逆了圣意，也只得無奈受之。

    早起沈如萱被人抬去了康仁閣，她手里始終拿著把鏡子，只不停的照著鏡子，跟著她一起去的婆子讓她給老太太磕了幾個頭她就磕，除了偶而問美不美倒也安靜異常。

    待回到萱芳閣時已看見屋子里多了兩個衣著光鮮亮麗的女子，大約都是十六七歲的年，左邊的一個女子著玉渦色云雁細(xì)錦衣，腰上束著一條玫粉色絲帶，頭發(fā)梳起兩個小髻，單用兩根紅絲帶扎了，端得是珠圓玉潤，美而不艷，右邊的一個女子與之一樣裝束，只是身量較瘦，體格風(fēng)蚤，眉心長著一顆胭脂痣，沈如萱望著，只覺得刺眼，冷哼一聲道：“外祖父費(fèi)心了，環(huán)肥燕瘦都整齊全了?！闭f完，又拿起手里的小銅鏡照了照問綠芽道，“我美還是她們美？”

    綠芽苦笑一聲道：“自然是小姐最美?！?br/>
    她也不答話，只盯著那兩個少女又上下打量一番。那兩名少女輕巧的站在她身旁，只襯著她益發(fā)丑陋無比了，綠芽只覺得心里沉沉的，大小姐視她為心腹，就連出嫁也要帶著她，她本不欲去，也想求三小姐救救她，誰知她還沒去求，就聽說慕容府到時會送兩個陪嫁丫頭過來，今兒一見，那兩個丫頭果然絕色。

    沈如萱緩緩的坐了下來，左邊的一個小丫頭親自為她上妝，縱使臉上涂著再厚的脂粉再遮不住她滿臉的坑洼，瞎了的左眼已完全凹陷下去，乍一看，倒像個可怕的黑洞似的，整個張臉已找不到什么能看的地方，唇上也爛了一小塊，細(xì)細(xì)拿胭脂擦了，唇鮮紅的似要滴出血來。

    一身大紅的錦茜暗花緙金絲廣綾大袖衫，邊緣繡著精致無比鳳紋牡丹圖案，外套繡花紅袍，頸帶天官鎖，胸掛照妖鏡，肩披霞帔，挎著子孫袋，手臂處纏著定手銀，頭上戴著鳳冠，垂簾處，紅紗遮面，看著身姿倒像個美人，只是她一走路，那高低不平，一瘸一拐的樣子大煞了風(fēng)景。

    門外響起陣陣鼓樂之聲，平南王雖吝財，人卻親自來了，他要讓世人看看他并非那口謠里所傳唱的那般，況且他也需顧及著沈府和慕容府的體面，沈如萱一手抱著個蘋果，一手拿著面鏡子就這樣嫁了。

    在她上轎的那一刻，大夫人幾乎哭斷了肝腸，她唯一的女兒就這樣走入了窮途末路，她卻干躺在床上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不僅女兒，連她自己都?xì)埩耍裆械闹竿家灰粋€個的折斷了。

    難道這就是天意？不！她從不相信有天意，事在人為，只要她還殘留著一口氣，她就要與天斗命。

    這一晚，明月當(dāng)空，浮云鋪陳，洞房夜里，沒有喜燭，也沒有花影重重，只有無邊的寂靜和幽幽冷月光。沈如萱呆呆的坐在床上，長長的指甲掐入紅紅的蘋果里，留下一個個半月形的小坑洞，指尖上沾著蘋果的汁液粘膩膩的叫人好生難受。

    屋內(nèi)只有慕容家的兩個丫頭，她連綠芽都未能帶來，自個的外祖母說為人侍妾有兩個陪嫁丫頭也就足夠了，她心里冷然，外祖母不過是防著綠芽罷了，除了她慕容家出來的人，外祖母親不相信任何一個人，這兩個丫頭如鬼影般的俏生生的立在她身側(cè)，她透過紅紗，映著月光看見她們的臉那樣的好看，曾經(jīng)她也是這般的好看，如今什么都?xì)Я恕?br/>
    縱然毀了，也停止不了她的恨意，她幻想過自己嫁給梅翰林家的兒子，當(dāng)掀開喜帕的那一刻，她面對的是一張英俊的臉，如今她面對的只有無窮的孤寂和唾棄。

    身上著的是華美的嫁衣，衣下卻是具殘破不堪的軀體，鳳冠沉重，壓得她脖頸處又酸又麻，她抬手捏了捏頸子，正欲命兩個小丫頭退下，緩緩的她聽到一個腳步聲，那聲音沉重而有力度，她心內(nèi)一驚，難道是平南王，想著，她搖了搖頭，自己都成這樣了，平南王怎會跟她圓房，不管是誰，她也沒有懼意，因為心死了，膽子就變得大了，沒有了在乎的東西，還怕什么。

    那聲音越來越近，在幽靜的晚上益發(fā)聲聲震耳，平南王面無表情邁著矯健的步伐走了過來，他看了看床邊立著的兩個丫頭，只微微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于美色，他倒沒有什么迫切的需求，既然慕容中送了兩個探子過來，他何不好好利用。

    兩個丫頭見他過來，連忙上前拿了一桿喜秤交給了他，他接了喜秤走到沈如萱面前，沈如萱只看見一抹繡著莽紋的深紫色衣角，衣角下微露雙綠繶皂靴，她只坐著未動，倏地，喜帕揭開，平南王只微微瞄了一眼，臉上依舊是毫無表情的樣子，她抬眸看著平南王眼中寒意凜然，咬了咬牙忽將手中的蘋果擲到平南王身上，平南王臉變了色，她卻嘻嘻一笑道，“我美么？”

    平南王厭惡道：“瘋婆子?！?br/>
    她冷冷一笑，又拿鏡子照了照臉嘆了一口氣問道：“你為何要娶我？”

    “你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平南王疑惑道：“本王管你是真還是假，本王無需跟你說明，你只安心待在這里做本王的侍妾罷了。”

    她唇角幽涼，氣恨恨道：“我聽說是你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