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第十七章靈劍山莊

    良久，喬瞬游突地上前，一眨不眨地盯著蘇凄凄，半晌，才幽幽道：“你……你真是我娘？”

    蘇凄凄瞪大了眼睛：“誰是你母親？我……我根本沒有兒子！”她頓了頓，突地恍悟，喃喃道，“這是在夢中，自不用當(dāng)真……”她咬緊牙，“對的對的，這些只是夢罷了……”

    如果你……你真的是娘……

    為什么……為什么從小都不肯正眼看我一眼？為什么你還活著？為什么要裝死騙我？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這么多個為什么，他卻連一個都問不出口。追哪里快去眼快

    喬瞬游怔怔看著她，張開口半天卻說不出話來。

    蘇葉也在一旁沉默著，不知心思為何。

    蘇凄凄抬頭看著喬瞬游，偏著頭想了一會兒，也忘了哭，突地道：“那在夢中……誰是你爹？”

    喬瞬游沉默了半晌，突地開口道：“我爹……是當(dāng)今的七王爺。”

    蘇凄凄驟然變色，尖叫道：“我不是你母親！”

    喬瞬游深吸一口氣：“……你……你是不是蘇凄凄？”

    “我是蘇凄凄，但是我不是你母親！”她抱著頭大叫道：“不！不！除了‘他’，我不可能嫁給其他人！不可能！”

    喬瞬游突地變色，腦中仿佛有一道白光閃過，他猛地上前道：“‘他’？‘他’是誰！”

    他心中有個預(yù)感，這個“他”，或許就是關(guān)鍵所在！或許……就是蘇弈之這些年苦心遮掩的……他的親生父親！

    蘇凄凄一把把他甩開，徑自捂著頭尖叫，表情越發(fā)驚恐，手用力地捶著頭。喬瞬游怕她傷害自己，連忙上前要阻止，突地蘇凄凄猛地抬頭，眼神已然一變，變得滄桑寂寥，帶著幽怨之氣。這眼神很是熟悉，喬瞬游一呆，當(dāng)下退了幾步，嘴巴顫抖著，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十年以前，那一身素衣的女子就是這樣日夜蜷縮于空房之內(nèi)，眼神幽怨郁郁，不得笑顏，更不曾關(guān)注過身旁的小小孩童，惹得喬瞬游自小心結(jié)便生，更因誤會而深恨上了蘇弈之，做下生平憾事。

    凡此種種，竟由怨生。

    滿面滄桑的蘇凄凄望著喬瞬游的神情，知道他已經(jīng)知曉自己的身份，不由長嘆一聲，苦笑道：“我這瘋病又發(fā)作了，竟在這節(jié)骨眼誤事?！彼厣砜聪蚰贡?，滿目凄然，不復(fù)方才的稚嫩瘋狂，卻帶著刻骨的哀傷，“便是這瘋病，讓我無法全力救回小蘇……”語至此處，哽咽起來，再無法說下去。

    蘇凄凄語氣神態(tài)，再無一絲遮掩。蘇葉在旁默然觀察，喬瞬游卻已經(jīng)呆了――那神態(tài)，他自是熟悉的。

    他呆了半晌，才慢慢上前一步，眼睛不敢稍離蘇凄凄，顫悠悠道：“娘……”

    ――到了此刻，他才終于確定，眼前這個女子，確是蘇凄凄無疑。

    滿眼滄桑的蘇凄凄靜靜地看著白衣公子，目中閃爍，半晌，她閉上眼睛，轉(zhuǎn)過身去，面對著墓碑，冷冷道：“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我的兒子，不會傷害小蘇?！?br/>
    喬瞬游猶如被一捅冰水兜頭澆下，僵住，張開口，半天卻無法反駁。

    她的目光中閃過一道復(fù)雜的神色，但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地變狠，指著他：“我說過，我不允許你在這里！”

    白衣公子早就失卻了平時冷靜自若，喬瞬游失魂落魄，什么都沒想，就在此時，蘇凄凄搶步上前，正要拉喬瞬游強(qiáng)行出陣，四周白霧之中，突然響起一聲嘯聲，其聲之尖厲霸道，直入云霄，三人皆是一震。

    喬瞬游沒有反應(yīng)，只是呆呆看著蘇凄凄，而蘇葉一皺眉，看向嘯聲之起之處，蘇凄凄卻猛地收了收，臉色大變。

    不知出了什么變故，蘇凄凄望向白霧，直起身來，臉露焦急之色，竟然也沒再強(qiáng)逼喬瞬游離陣，只是咬牙看著喬瞬游，料想自己再次硬逼，恐怕反倒會弄巧成拙。霧內(nèi)嘯聲更急，事情迫在眉睫，蘇凄凄一皺眉，轉(zhuǎn)頭看向一旁的白瓷少年：“你可是小蘇收養(yǎng)的義弟蘇葉？”

    蘇葉微微一愣，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蘇凄凄從懷中取出兩張封口信函交予二人，閉上眼睛：“這是小蘇臨死前要我交與你們二人的。”

    她看著喬瞬游，目光冷意雖在，但冷意之下卻閃爍著復(fù)雜的神態(tài)，最后她嘆了一口氣，走上前去，首次柔下了語氣：“小喬，你若對我還有一絲敬意，你便乖乖聽我的話，速速離陣，休要任性?！?br/>
    語氣滄桑溫和，竟如慈母。

    喬瞬游身軀一震，雙眼立時紅了。

    “如果你不離陣……”然而蘇凄凄話語一轉(zhuǎn)，冷冽如冰，“你既殺小蘇，你我母子之情盡消，我下手絕不會再容情。”

    喬瞬游臉色刷地慘白得幾無血色，默默不語。

    蘇凄凄心中復(fù)雜已極，咬牙轉(zhuǎn)過頭去，身影一閃，已然消失在白霧中了――不知陣中出了何事，竟然讓她就這樣拋下二人離去。

    喬瞬游立于原地不動彈，方才見到蘇凄凄，又是歡喜又是心痛，但卻沒想蘇凄凄竟絕情至此，不多看心心念念為她報仇的兒子一眼，也不愿解釋詐死緣由，其中溫情，竟不如蘇弈之半分。

    他轉(zhuǎn)頭望向蘇弈之之墓，慘然一笑。

    世界上沒有人關(guān)心他，沒有人愛著他，沒有人是他的親人。

    是的。

    唯一關(guān)心著他愛著他的親人，就在他那么說的時候，被他親手殺了。

    念及自己二十幾年來的悲苦仇恨，竟如一場荒謬絕倫的笑話，五年前的夏口之火歷歷在目，猶如地獄業(yè)火，讓他五內(nèi)俱焚，一時間萬念俱灰，竟然仰天大笑一聲，笑聲中的自厭悲苦之意，蕭索已極。

    蘇葉方才在一旁旁觀，不言不語，這才得了信函，轉(zhuǎn)頭見喬瞬游的神色，目中閃爍一下，竟然升起兔死狐悲之感，低頭輕嘆一聲，見喬瞬游已然失神，便挑眉道：“……你不拆信么？”

    喬瞬游恍若從夢中驚醒，看向手中信函，咬緊下唇，深吸一口氣，這才打開信函。

    蘇葉也立時打開。

    喬瞬游手上的信寫著：“不可傷南宮家之人”

    蘇葉的信上赫然是：“防備南宮家之人”

    兩張信白紙黑字，簡潔明了，卻相互矛盾，充滿了謎團(tuán)。

    喬瞬游萬想不到蘇弈之臨死之跡，竟會留給他這八個字，不由一陣茫然，喃喃道：“南宮家……哪個南宮家？”

    然而，在白衣公子的背后，白瓷少年的臉上卻出現(xiàn)了復(fù)雜的神情，眸中閃爍了下，但卻又諱莫如深。

    ――――――――――――――――――――――――――――――――

    蘇凄凄身影猶如鬼魅，不多一會兒，便已到達(dá)嘯聲所發(fā)之處，輕抬手臂，此處白霧立刻退散開來，退出方圓之地。

    白霧中的紅影猶如火焰，立時顯現(xiàn)了出來。

    冷羽玨在五步開外冷冷看她，身邊架著一位面色慘白的青衣男子。

    蘇凄凄點(diǎn)頭道：“你果然信守承諾，將他帶來?！彼烈鞯溃耙人?，必須要將他一人獨(dú)自交與我。”

    冷羽玨沉默一會兒，目光如電，冷然道：“方才我以自己相試，你立時就可接續(xù)斷骨。為何不當(dāng)場治療，要將他帶走？”

    蘇凄凄知道冷羽玨還有疑惑，便道：“斷骨可續(xù)，但他左手只余白骨，非神仙之法不可醫(yī)治，而且，此法……”她盯著冷羽玨，“你絕不可以跟在他身邊，否則他會有性命之虞。”

    若以冷羽玨以往脾氣，定然已經(jīng)勃然大怒，不管不顧，也要跟去。

    但此時心掛靳越傷勢，冷羽玨竟收起以往脾氣，只是盯著蘇凄凄，雙目冷冽，猶如冰雪，半晌，才將昏迷的靳越交給蘇凄凄。

    紅衣女子道：“他若有一絲損傷，我定要你滿門不得好死?！?br/>
    聲音冷冽，卻沒有，一點(diǎn)額外加重之音，仿佛只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而不是特別威脅。

    蘇凄凄笑，眉眼帶著清麗，然而眉角邊的皺紋卻透露著滄桑：“之前我不是自愿服下‘言蠱’，發(fā)誓必然不會動手加害于他，并努力替他治療左手了嗎？”

    言蠱為苗疆秘法，專為誓言而生，若違背誓言，則萬蟲噬心，死得不堪入目。

    原來之前蘇凄凄竟以“言蠱”發(fā)誓，難怪戒心深重如冷羽玨，肯放心將靳越交與此人。

    “不過……就算如此，你此舉也很是冒險?！彼嫉?，“我可以救他，自可以殺他。若那時我拼著言蠱的詛咒不管，也要?dú)⑺?。如他身死，你又該如何自處？?br/>
    冷羽玨竟然沒有任何猶豫之態(tài)，只是冷冷一笑，漫不經(jīng)心道：“左右不過是同生共死，何足掛心？”

    她雖語帶威脅，心中焦慮，但念頭卻是簡單而堅(jiān)定。

    同生共死――萬般機(jī)心，也抵不過這簡單一句。

    猶是，她左右決斷，不曾猶豫。

    這一聲話語，如同醍醐灌頂，蘇凄凄看著紅衣女子颯爽英姿，腦中往事紛涌而來，不由低聲道：“我與我姐姐二人，竟不如你萬一。不愧……”

    不愧是我蘇門女兒。

    姐姐，有女如此，九泉之下，你當(dāng)安慰了。

    蘇凄凄起身抱住靳越，淡淡道：“半月之后，我定還你一個安好無損的情郎?！痹挳?，身影一晃，已然不見，白霧重新涌了上來。

    紅衣女子聞言“呸”了一聲，嘟嚕道：“情郎你妹！”話語間猶自狠狠，但兩頰卻微微有點(diǎn)發(fā)熱。

    若靳越見此難得情狀，定會彎起月牙眼，笑而不語。

    只是……

    紅衣女子望向白霧之中，眼中復(fù)生殺氣。

    他定要平安回來，不然，她要這世間，以血來償。

    ――――――――――――――――――――――――

    蘇凄凄架著青衣男子，不由轉(zhuǎn)頭去瞧他面容。

    靳越雙目緊閉，在昏迷中眉頭也緊皺著，好似有無限心事。然而雖持這般穩(wěn)重之態(tài)，但實(shí)際年齡也不過與喬瞬游一般大小，眉眼間的清雅風(fēng)流，更勝那位白衣公子。

    這眉眼……

    白衣女子想到一人，突地心中一痛，復(fù)又一狠。

    冷羽玨決斷甚快，粗中有細(xì)，雖以靳越性命冒險，卻依然留有后手。

    只是，冷羽玨，你終究信錯了人，靳越不會死，他的手也的確會好。

    但是。

    但是，他卻會生不如死。

    蘇凄凄低頭看著懷中昏迷的青衣男子，不由嘆了口氣。

    小孩，莫要怪我心狠。

    世間輪回報應(yīng)，有因有果，既然前人種下了因，便只能由你來償。

    她雙目望向前方，凄然滄桑，但心中卻有四個字在燃燒，猶如地獄業(yè)火。

    這四個字，也是她帶走靳越之后的目的地。

    靈劍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