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君提示：晉/江網(wǎng)首發(fā)，正版訂閱50%以上無延遲，春節(jié)快樂季陶然從進(jìn)王府那一刻，竟不曾聽見過一聲人語，只有高樹上蟬鳴越發(fā)鼓噪，且聲勢浩大，這種陣仗，只在郊外野林里才得聽聞，若不是曾見廊下有丫鬟身影經(jīng)過，還以為是座無人空宅呢。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侵，哪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毙念^方想了兩句，陡然止住，覺著含義不祥。

    只是他又何嘗是發(fā)了什么詩雅之興，逼自己胡思亂想，不過是竭力要忽略內(nèi)室傳出來的異樣響動罷了。

    然而縱然極力自持，卻仍有零星言語，勢不可免地傳入耳中。

    “夠了！”壓著羞慍，卻禁不住絲絲顫喘之意。聲音自是極微弱，似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一般，然而季陶然如何會聽不出來？

    ——識于微時(shí)，那個總是不拘一格、與眾不同的少女，她大概是不知的，從最初到如今，他心頭印著那道麗影，從未肯忘。

    而她未說完，就聽有人半笑半惱地沉聲道：“什么時(shí)候……輪到你對我發(fā)號施令？”自然正是江夏王趙黼。

    話音剛落，便聽到霍然的衣裳掀舞聲響，以及她再也壓不住的失聲驚呼。

    低沉的聲音卻如雪亮的刀鋒，將季陶然從回憶中喚醒，卻又因那蜂擁而來的交纏雜響，讓他有些惶惑無所適從，雖站在門外，卻仿佛此身已經(jīng)不在。

    恍惚之中，眼前卻仍是那人的臉，揮之不去：他從未見過那樣明凈的眸色，那樣清和恬淡的氣質(zhì)，似秋日籬邊的素菊，自此之后……縱然再心思煩亂，百愁畢集，一想到她，便會覺得祥和寧靜。

    “人淡如菊”四字，放在她身上是再契合不過的，但是如今……

    門外的蟬唱越發(fā)鼓噪，浪潮一般涌上，同那些雜亂聲響糾結(jié)交織，將人淹沒。

    他心頭一陣涼意，身上卻無端燥熱，水火交煎。

    不知過了多久，水晶簾微微搖晃，江夏王趙黼邁步行了出來。

    趙黼生得極好，風(fēng)姿特秀，清朗謙雅，是最貞靜尊貴、叫人一見生羨的，只細(xì)細(xì)端詳，才會看出那精致眉眼間含而不露的凌厲氣質(zhì)，讓人依稀記起，這人其實(shí)曾是行伍出身。

    此刻趙黼，并不似平日一般衣冠端雅整齊，反像是那不羈風(fēng)流的紈绔子弟一樣，只松松散散地披著一件紫羅袍，玉帶垮在腰間，胸口衣襟并未掩好，露出修長的脖頸跟里頭散亂的中衣，衣領(lǐng)疏漏處，可見里頭雪色的肌膚上，似有幾道異樣紅痕，如被指甲抓蹭相似。

    季陶然只看一眼，心跳已亂，忙低了頭，拱手定神道：“參見王爺。”

    趙黼掃向季陶然，卻不搭腔，徑直走到榻上坐了，不消吩咐，丫頭已經(jīng)奉茶上來，趙黼吃了一口，略潤了潤喉，便將杯子捏在指間打轉(zhuǎn)，垂眸望著里頭淺色的茶湯隨之蕩漾。

    季陶然正不知如何，卻聽趙黼道：“勞季卿久侯了?！?br/>
    季陶然只得拱手再行禮：“不敢，不知王爺喚臣下前來，有何吩咐？”

    趙黼見他問，驀地一笑，這人不笑之時(shí)，頗為冷冽，一笑卻百媚橫生。

    趙黼笑道：“本王喚季卿前來，是為昨夜王府宴請之事……想一問季卿，可適意否？”

    季陶然聞聽，才道：“承蒙王爺盛情款待，自是極好的?！?br/>
    此刻，外頭蟬噪忽然停頓下來，室內(nèi)更是別樣寂靜。趙黼雙眸微微瞇起，盯著季陶然，半晌，舉手將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來。

    趙黼竟徑直走到了季陶然跟前兒，才停了步子。

    季陶然未敢貿(mào)然抬頭相看，卻仍不免看見江夏王微敞的襟內(nèi)風(fēng)光，而鼻端亦嗅到一股男子歡好之后特有的氣息，令人心窒。

    趙黼并不理會自己衣衫不整，只盯著他道：“不知，是個怎么樣的好法兒呢？季卿可愿意為本王細(xì)說？”

    季陶然一頭霧水，不免抬眸看向趙黼，四目相對，卻見江夏王自是含笑相問，只不過，這語氣未免有些可怖，而這雙如同描畫的雙眸之中，更是透出一股莫名殺氣。

    外頭的蟬又開始唱了起來，無端地，季陶然聽出蟬噪中似有幾許嘲弄。

    他只得笑道：“王爺這話……不知從何說起？”

    趙黼見他此刻竟還能笑得出來，那眼底的銳利之色越發(fā)濃了，不由復(fù)上前一步，幾乎跟季陶然貼面而立，他深看對方的雙眸：“本王的意思是……昨晚上，你可曾見過本王的側(cè)妃？”

    季陶然略驚：“王爺這話……臣下豈敢擅自見側(cè)妃娘娘？”

    趙黼道：“那卻不知，昨晚上你中途離席，是去了何處？”

    季陶然道：“臣下先前告罪過，王爺想是醉了不記得？臣下乃是去解手。”

    趙黼道：“要半個時(shí)辰？本王倒是記得，有人玩笑說季卿多半是失足……掉進(jìn)了茅廁里?！?br/>
    季陶然苦笑：“委實(shí)是臣下不勝酒力，在廊下小憩片刻。”

    趙黼聞聽，竟是大笑。

    季陶然鼓起勇氣，便道：“臣下所說句句屬實(shí)，不知王爺因何發(fā)笑？”

    趙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昨晚上……”一語未罷，就聽得里頭安安靜靜地喚道：“王爺?！?br/>
    頓了頓，輕輕地女聲又道：“王爺，既然已經(jīng)問過了，可以請季少卿回去了罷?！边@把聲音，依舊恬和平靜，仿佛方才季陶然所聽見的種種惱羞低喘等都是錯覺。

    季陶然一刻怔然，而趙黼“噗嗤”一笑，竟道：“季卿，你瞧……她可甚是為你著想呢，嘖，真不愧是‘舊相識’呢？”

    季陶然不知如何答話，只得默然。

    趙黼斂了笑，又道：“所謂家丑不可外揚(yáng)，本王的側(cè)妃自然也懂得這個道理，倘若本王把實(shí)情告訴了你……她是怕本王將季卿殺人滅口呢，你可懂她這番苦心？”

    季陶然駭然：“王爺這話，臣下更不知如何了?！?br/>
    趙黼一揮手，屋內(nèi)伺候的人盡數(shù)退下，趙黼望著季陶然，微微俯身，竟在他耳畔低低說道：“昨晚上，她偷偷地私會一個人，你只說，這個人是不是你？”

    這一聲雖然極輕，卻宛若雷霆，季陶然睜大雙眸，轉(zhuǎn)頭看向趙黼：“王爺……說什么……臣下……”

    趙黼笑吟吟道：“本王生平最恨人家欺瞞于我，尤其最恨不忠之人，倘若你坦然承認(rèn)，本王倒要敬你是個漢子，未必會為難你。”

    季陶然搖頭，澀聲道：“王爺，此事怕有誤會在內(nèi)，臣下自是清清白白，然而以娘娘的品行，又怎會是做出此事之人……”

    趙黼聽到這里，又是“嗤”地一笑：“果然不愧是青梅竹馬，耳鬢廝磨長大的……你倒是很懂她的品行為人？然而她到底是本王的人，在這王府中發(fā)生的事，難道本王竟還不如你清楚明白？！”

    季陶然面上禁不住微紅，不知是慍還是如何，只得強(qiáng)道：“縱然、縱然真的有見外男，也未必是有什么……”

    趙黼將他神情變化盡數(shù)收入眼底，面上卻仍淡淡道：“我既然把你請了來詳細(xì)問詢，自是有真憑實(shí)據(jù)?！?br/>
    季陶然瞪著趙黼，目光相對片刻，眼神忽地微微一變，他有些慌亂地忙垂了眼皮兒。

    然這一絲兒變化怎會逃過趙黼雙眸，正欲再行逼問，忽地聽到低低一聲嘆息，接著，是水晶簾“啪啦啦”微響。

    有人舉手撥開垂簾，移步走了出來。

    季陶然這才復(fù)抬頭看去，見崔云鬟身著淺鵝黃褙子，內(nèi)襯白色緞子衣，底下同素色百褶留仙裙，方才她在內(nèi)已經(jīng)整理收拾妥當(dāng)，只細(xì)看才能見發(fā)鬢微微散亂，臉頰略有些透紅未褪。

    但神情依舊是她一貫的從容沉靜。

    季陶然舉手見禮，口稱“娘娘”。

    云鬟淡掃了季陶然一眼，便和顏悅色對趙黼道：“王爺何必只是為難人？難道不知道的竟要生捏一個出來不成？倘若王爺想聽故事兒，妾身跟王爺說便是了?！?br/>
    趙黼見她露面，便冷笑道：“你肯說？倘若你肯說，我又何必把他叫來?！?br/>
    云鬟微微欠身：“還請王爺放過無辜之人。”

    趙黼道：“他是不是無辜，本王尚要再問。倘若他是無辜的，那么……那個人到底是誰？”

    云鬟嘆道：“王爺寧肯聽信別人的話，也不信妾身，倒是讓妾身為難了?！?br/>
    趙黼雙眸中已經(jīng)見了怒意，他索性撇開季陶然，轉(zhuǎn)身望著云鬟道：“這么多年來，果然是為難了你，跟在本王身邊兒，卻密不透風(fēng)地還養(yǎng)著個奸夫，崔云鬟，你當(dāng)我是什么？”

    云鬟聽到“奸夫”兩個字，眉頭微微皺蹙，便看了季陶然一眼，此刻，眼底才略流露出些窘難歉然之意。

    趙黼復(fù)哼道：“其實(shí)縱然不是昨夜，我也早就有所察覺，你……”他冷冷地看著云鬟道：“事到如今，你仍是一心想護(hù)著那奸夫？倒是深情的很呢，可本王卻更好奇了——那讓你心心念念護(hù)著的人兒到底是誰？季陶然？王書悅？陳威，張振？還是……白少卿？”

    趙黼一一念來，崔云鬟卻始終不動聲色，季陶然在旁看著她，不知為何，驚驚疑疑，臉色卻越發(fā)不大好了。

    趙黼見無果，卻也在他意料之中，因又笑道：“你不說也不打緊……一一查來，總有結(jié)果。若實(shí)在查不出，只一個個地把他們?nèi)珰⒘司褪?，就從他開始！”猛地抬手，袖子隨之一蕩，手指修長筆直，如劍指向季陶然。

    云鬟的臉色慢慢冷了下來，終究道：“王爺知道，此事跟季少卿無關(guān)?！?br/>
    趙黼的眼神有些陰鷙：“那你就說出那人到底是誰?！?br/>
    云鬟只是輕蹙眉尖，淡然的眼神底下，是一股誰也不能使之動搖的決然。

    趙黼同她做了若干年夫妻，自然明白她的心性，當(dāng)下笑道：“季卿，她害羞不肯說呢，你倒是跟本王說，讓她這般護(hù)著的，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以趙黼的脾性，既然已經(jīng)起了疑，只怕把朝野翻個個兒，也要將那人找出來，何況昨晚上江夏王宴請之人有限，名單在手，要查其實(shí)也非難事。

    別人或許不知，季陶然卻是清楚記得，——當(dāng)初趙黼在西北，為緝拿一員潛逃的叛軍，竟將涉嫌藏匿叛軍的番族三百余人盡數(shù)斬殺，合族老弱婦孺，無一幸免。

    今時(shí)今日，西北眾族聽說江夏王趙黼之名，兀自膽寒，以為煞星降世，能止小兒夜啼。

    室內(nèi)死寂，外頭蟬唱卻愈發(fā)高亢。

    忽聽季陶然道：“事到如今，臣下只好……向王爺稟明了?！?br/>
    云鬟一震，轉(zhuǎn)頭看向季陶然，趙黼亦望向他，卻見他嘆道：“昨晚上，臣下的確去見過側(cè)妃?！彼坏葍扇碎_口，便一氣兒說道：“王爺懷疑的那個人，應(yīng)該就是臣下了?！?br/>
    云鬟遽然色變，喝道：“季少卿！”

    趙黼也覺著意外：“是你？”

    季陶然深吸一口氣，苦笑道：“本來臣下不敢承認(rèn)，只是……眼見是瞞不過王爺了?！?br/>
    趙黼狐疑，云鬟焦躁起來：“季陶然，你休要在此胡說！”

    季陶然聽著她呵斥之聲，如何不解她是在為自己擔(dān)憂？他閉了閉雙眼，昔日種種，復(fù)泛起在眼前，他道：“正如王爺所說，娘娘未入王府之前，我便暗懷戀慕之心，昨晚上……也因多喝了幾杯酒，無意在翼然亭中遇見娘娘，一時(shí)忘情失了分寸……其實(shí)不與娘娘相干，她只是念在故舊之情才隱忍不說，何況一介婦道人家，早便羞恥壞了，又哪里能向王爺啟口呢……”

    云鬟不待他說完，便怒道：“季陶然！”

    趙黼聽到“翼然亭”三字，抓住云鬟肩頭，將她往后一撇，云鬟踉身不由己，蹌跌在榻上。

    卻聽趙黼問季陶然道：“果然……是你？”

    季陶然卻不看趙黼，只望著他身后的崔云鬟，口中道：“王爺若不信，請看此物。”說著舉手入懷，探手出來之時(shí)，掌心已經(jīng)多了一枚嵌寶鑲珠的梅花發(fā)簪。

    趙黼舉手接過，不用細(xì)看，他自然認(rèn)得這是云鬟之物，卻聽季陶然又道：“臣下自知有罪，是以主動承認(rèn)，還請王爺網(wǎng)開一面，饒恕臣下一時(shí)之錯?！?br/>
    趙黼端詳那珠花，斜睨著他，此即眼角已浮現(xiàn)一絲淡紅色，笑說：“好好好，可知本王最喜歡識時(shí)務(wù)者?！毙φZ未了，冷然抬手，只聽得“咔嚓”之聲響過，寶珠濺血，玉石俱焚。

    季陶然來不及多想，也已無法多想，眼前最后所見，是云鬟驚駭欲死的臉色，他此生從未想過崔云鬟會有如此失態(tài)之時(shí)，但這一次，畢竟……卻是為了他……

    耳畔蟬噪大響，卻又悄然退去，整個世界，清凈寧靜。

    季陶然忽想起自己先前未曾念完的半闕詩：“露重飛難進(jìn)，風(fēng)多響易沉。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果然不祥，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