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三在客棧睡了一晚，次日醒來，見王知木坐在桌前，手中握著一只茶杯，湊到嘴邊不飲，只是怔怔地出神。郭三穿好外衣，去茅房小解之后，返回屋內(nèi)，匆匆洗漱了一番，說道：“知木哥，咱們?nèi)タ匆豢础！蓖踔締柕溃骸翱瓷趺矗俊惫溃骸翱葱琳乒裆w的房子?！蓖踔镜溃骸班?，是該去看一看?！?br/>
    二人略作收拾，出了客棧。這時(shí)正值清晨，沿街的店鋪還沒開門，只在路邊有幾個(gè)賣早餐的小攤。王知木來到一個(gè)攤位前，見攤主是位年約四旬的漢子，抱拳唱了個(gè)喏，道：“這位大哥，聽說縣城的辛掌柜要蓋房子，不知在哪里？”那攤主道：“我看你從客棧中走出，可是來縣城找工的？”王知木笑道：“大哥好眼力。我是北梁鎮(zhèn)的木匠，聽說辛掌柜要蓋房子，便想湊個(gè)勞力?！蹦菙傊髦钢鞅狈剑f道：“大街的盡頭向左轉(zhuǎn)，再走三里路，就會(huì)看到一座院落?！蓖踔镜懒寺曋x，拉著郭三往北行去。

    二人沿著大街，走到盡頭時(shí)，見左側(cè)有一條小路，沿著小路再行三里，果然看到一座院落。郭三道：“知木哥，辛掌柜的院子比咱們的大?！蓖踔军c(diǎn)了點(diǎn)頭，沉吟不語，暗自盤算對策。郭三等了片刻，又道：“知木哥，該怎么辦？”王知木嘆道：“還能怎么辦？走吧?！崩龔脑贩祷?，進(jìn)入昨日吃飯的小店，要了兩碗稀粥，兩塊油餅。

    郭三邊吃邊說道：“知木哥，總得想個(gè)辦法?！蓖踔镜溃骸拔ㄒ坏霓k法，就是找到辛掌柜的買家?！惫H為不解，問道：“天下這么大，咱們找誰不好，為何只找辛掌柜的買家？”王知木道：“天下雖大，但并非每個(gè)人都買計(jì)時(shí)盤。那人買了辛掌柜的貨物，自然也會(huì)買咱們的。”郭三道：“他憑甚么買咱們的？除非價(jià)格更低，做工更好?！?br/>
    王知木聞言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十兩銀子的價(jià)格聽起來雖高，但若算上蓋房子的花費(fèi)，以及投入的精力和時(shí)間，倒也合情合理，況且計(jì)時(shí)盤原本就稀奇，要是在京兆府，哪怕賣上三十兩銀子，也不算甚么怪事。他想了許久，忽道：“我即使賣五兩銀子，也不能讓辛掌柜得逞。”郭三驚道：“只賣五兩？那不是便宜了買家么？這叫作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她心里著急，也不管店里還有其它顧客，越說越大聲。正在這時(shí)，忽聽有人“咦”了一聲，似乎頗為驚訝。郭三轉(zhuǎn)頭一瞧，見鄰桌坐了一人，年約三十余歲，身穿大宋官服，卻不知是甚么職位。

    郭三問道：“咦？你‘咦’甚么吶？”那人微微一笑，不答反問：“你又在‘咦’甚么？”郭三道：“我咦的是，你為甚么咦?！蹦侨说溃骸拔疫椎氖?，你一個(gè)小姑娘家，怎知‘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典故？”郭三笑道：“這有甚么奇怪的？古人云‘學(xué)無先后，達(dá)者為師’，我雖然學(xué)得晚了些，但只要懂得多，就能做別人的老師?！彼痴b《唐詩》、《宋詞》、《論語》已有時(shí)日，常因無處炫耀而苦惱，這時(shí)有人出言嘉贊，自是喜不自勝。

    那人拍手笑道：“說得好！果然是‘達(dá)者為師’！我再問你，‘鷸蚌相爭’的典故出自何處？”郭三道：“出自……嗯……出自……”卻不知如何回答，定了定神，問道：“你是誰？”那人道：“我是府谷縣城的范押司?！惫溃骸芭?，原來您是范押司。我叫郭三。”歪頭細(xì)想片刻，忽又問道：“范押司，您和習(xí)都頭相比，誰的官位更高？”范押司笑道：“自然是習(xí)都頭了。你認(rèn)識習(xí)都頭么？”郭三道：“我不但認(rèn)識習(xí)都頭，還認(rèn)識胡都頭?！毕氲胶碱^慘死，不禁又掉下淚來，哽咽道：“范押司，胡都頭的家在縣城么？”范押司見郭三突然落淚，只道她是胡都頭的親戚晚輩，嘆了一聲，道：“他住在江南客棧的對面?！?br/>
    這時(shí)一名公人進(jìn)入飯館，來到范押司的桌旁，說道：“范押司，喬主簿請您議事。”范押司站起身來，對郭三道：“小丫頭，我得走了?！惫龘]了揮手，道：“范押司，等我知道‘鷸蚌相爭’的出處時(shí)，再來找您?！狈堆核军c(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離去。

    郭三心中有事，食欲全無，只吃了一塊油餅，便說飽了。王知木結(jié)過飯錢，和郭三走出飯館。郭三邊走邊問：“知木哥，你帶了多少錢？”王知木道：“大約十兩?！惫溃骸敖o我?guī)讉€(gè)銅板吧?！蓖踔鞠胍矝]想，便從錢袋中取出一把銅板，遞到郭三的手中。郭三帶著銅板，在大街上逛了許久，找到一個(gè)賣糖的小販，買了兩塊糖果，隨后返回江南客棧，向店伙計(jì)仔細(xì)打聽，得知胡都頭就住在對面的大宅，便帶著糖果，來到那宅院的門口，抓住門上的大銅環(huán)，輕輕叩了幾下。

    片刻之后，大門緩緩打開，走出一位身穿白色素服的女子。郭三見她年約二十出頭，問道：“姐姐，這是胡都頭家么？”那女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他正是亡夫。”郭三微微一驚，暗想：“胡都頭已有三十余歲，他的夫人卻這般年輕，真是奇怪?！?br/>
    王知木走出幾步，向胡夫人一揖為禮，道：“見過胡夫人。這是我家小妹，名叫郭三……”那女子接過話頭，道：“啊，原來是郭三妹子，快請屋里坐?！鄙焓肿隽恕罢垺眲荨Ｍ踔倔@得合不攏嘴，萬沒想到郭三的名氣這么大，一個(gè)從未謀面的縣城女子，竟然也聽過她的名號。

    郭三進(jìn)入大門，放眼四顧，見院內(nèi)植了幾棵果樹，樹下種著些不知名的花草，紅色、黃色、綠色相間，煞是好看。西墻邊有一個(gè)木架，幾株葡萄樹沿架攀上，結(jié)了十余串葡萄。在木架的北側(cè)，是一小片菜地。整座院落雖然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郭三看得暗自稱贊。

    胡夫人帶著郭三和王知木，進(jìn)入正屋的客廳。郭三聞到一陣香味，問道：“姐姐，這是甚么味道？”胡夫人道：“這是檀香的味道，我剛給亡夫上了一柱香?！惫芭丁绷艘宦?，坐在一張木椅上，暗自想著心事。胡夫人道：“兩位請稍坐，我去燒水泡茶。”王知木連忙稱謝。郭三道：“姐姐，我能給胡都頭上一柱香么？”胡夫人道：“亡夫曾說過，南河鎮(zhèn)有一位名叫‘郭三’的小姑娘，極是聰明伶俐，早就想請她來家做客，誰知……”說到此時(shí)，忽又輕輕一嘆，道：“我?guī)闳ド舷惆??！?br/>
    郭三原本以為，胡都頭去世之后，他的夫人定會(huì)傷心萬分，自己便可說幾句安慰的話，也算表達(dá)了對胡都頭的感激，又或是懷念，豈料胡夫人并不難過，臉上也無愁容，就連方才那一聲嘆息，也似乎并非發(fā)自內(nèi)心。郭三暗自納罕，跟著胡夫人進(jìn)入里屋，見墻邊擺了一張大桌，桌上有一靈牌，寫著“胡公玉波之靈位”。在靈牌的正前方，是一個(gè)銅制小香爐。

    胡夫人找了一柱香，點(diǎn)燃之后，遞到郭三的手里。郭三從懷中取出兩粒糖果，放在供桌上，低聲道：“胡都頭曾送過我一塊糖，如今他去世了，我也要送糖給他?！焙蛉说溃骸靶∶米樱嘀x你啦。我家官人說過，你曾送給他一塊糖，只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吃，就……”說到此時(shí)，聲音已有些哽咽。

    郭三黯然無語，將那柱香插入銅爐，跪在靈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gè)頭，正要站起身來，忽想起胡夫人方才說“你曾送給他一塊糖”，不禁嚇了一大跳，思忖：“我送糖之后，胡都頭始終待在南河鎮(zhèn)，兩天之后便已遇害，胡夫人怎會(huì)知道“送糖”之事？

    ”心中疑云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