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我開口,大嬸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完全不顧有外人在場。我和沈妍面面相覷,有些尷尬。準備先到沙發(fā)上坐下,等大嬸的情緒過了,再來問話。關(guān)于這個老爺爺,大嬸肯定知道些什么。很明顯,這個黑衣服的老爺爺就是小強在火車上遇到的那位。也許是小強的爺爺也說不定。
半個小時后,大嬸在娟兒的攙扶下慢慢走了出來,眼眶有些紅腫,但好歹已經(jīng)止住了眼淚?!俺跻话 贝髬鹱叩轿颐媲皝恚矝]有急著坐下,只道,“我對不起他們爺兒倆啊……”
我一聽,覺得自己之前的猜測應(yīng)該是對了。起身,問道:“我朋友剛才在床下面看到的那位老人,莫非真是小強的……”
“不錯?!贝髬鸾舆^娟兒遞來的紙巾,吸了吸鼻子,又做了幾個深呼吸,這才道,“他就是小強的爸爸?!?br/>
“?。?!”
“啊?”
沈妍啊的聲音比較大,以至于她們沒發(fā)現(xiàn)其實我也‘啊’了,也幸好她們沒聽到,不然該覺得我正兒八經(jīng)的走陰女怎么還一驚一乍的,一點都不沉穩(wěn),怎么能處理鬼事呢?
我壓制住內(nèi)心的好奇,問:“怎么回事?”
大嬸帶著無限后悔,跟我們講了她和小強爸的往事。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六十年代的愛情雖說已經(jīng)‘改革開放’了,但農(nóng)村仍有許多是包辦婚姻,而大嬸何其不幸,竟嫁給了比她大十八歲的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小強的父親。且不說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單憑文化教育他們就不在一個層面上。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現(xiàn)在大嬸一個單親家庭的女人,能這么支持自己兒子的理想,且這個理解還那么不切實際。音樂夢,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
大嬸娘家很富裕,家中共有九個兄弟姐妹,她是最小的一個,而小強的父親是家里的長子,所以他們的年齡才會相隔這么大。
當時的農(nóng)村生十幾個都沒問題,就算計劃生育要推墻挖屋也要堅持生,不像現(xiàn)在的我們,獎勵那么多東西還不愿意生二胎。由于他們雙方的父母親在未婚的時候就相識,并訂過了娃娃親。可當時日軍來襲,大家四處逃難,就分散了,并且這么多年一直沒聯(lián)系上。大嬸的兄長和姐姐們結(jié)婚的結(jié)婚,嫁人的嫁人,男方家卻尋上門要人來了。
恰好這時候只有大嬸還未婚,她父母應(yīng)了媒妁之約,將她嫁了過去。
對于一個從小備受寵愛的千金小姐來說,這無疑是把她逼上了死絕路。一哭二鬧三上吊,該做的都過了,卻終是沒死成,最后只好哭哭啼啼嫁了過去。
整天面對一個比自己大一輪足以當父親的男人,心里是個什么滋味?
盡管小強的父親待大嬸非常好,大嬸的心里還是很失落。
她也有一個音樂夢,卻被扼殺在了封建思想里。
小強出生那年,前來喝喜酒的她其中一個同學,對著小強爸爸說了這么一句玩笑話:“喲,這是小強的爺爺吧?”
自此后,大嬸就對小強爸更加厭惡,常常連小強都不讓他看,還讓他外出賺錢去。
當時外出務(wù)工的人不多,有極少量一批下海玩命去了。小強的父親就是那批人中的一個。但他比較倒霉,被大老板騙光了所有工資不說,連過年回家的車票都買不起。自覺得沒有顏面再見大嬸,跑到火車軌道上,尋了短見。
大嬸聽到這個消息后,哭了七天七夜,眼睛都快瞎了。她說趕小強爸出去不過是怕別人嘲笑,后來小強爸真的走了,她卻覺得心里落空空的,像缺了一塊。整天在家里盼著小強爸能早些回來,不去管他人的閑言閑語了,自己一家三口過得快樂就行,哪知卻等來了死亡的噩耗。
說著說著,大嬸又痛聲哭了起來。
我最見不得別人哭,那一滴一滴的眼淚看得我心里堵得慌。
轉(zhuǎn)眼,沈妍已經(jīng)開始抹起了淚。
人言可畏啊。
當初生下靈小滿的時候,頂?shù)膲毫σ彩切U大的。雖說有爸媽和外婆,還有凌王墓幫我撐著,但終歸生孩子的是我自己生的。靈正不在了,孩子是我一個人的,我是個單親媽媽。
單親媽媽,這個稱謂不是誰都看得開、承受得住的。
我們要考慮很現(xiàn)實的問題:孩子將來姓什么?上哪里的戶口?幼兒園和小學該在哪里念?資金是不是問題?將來中考和高考是不是要回老家?如果沒考上我有沒有能力花錢去買分?還有,如果靈小滿問我爸爸去了哪里?我答不上來!如果靈小滿需要一個爸爸,而靈正又幾年十幾年不出現(xiàn)的話,那么我爸媽就會不斷地要求我去進行相親,再續(xù)姻緣,給靈小滿找個后爸……
當然,這些是非我現(xiàn)在不必去理會了,靈正回來了。
幸好!
可是呢,大嬸卻沒有我這么幸運,她從此之后成了個寡婦。
——自古寡婦門前是非多。
大嬸說小強爸走之后,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小強需要一個完整的家。但是,一切已經(jīng)回不去了,因此,她在收到小強爸遺體的時候,找到了一個大師,那大師不僅將小強爸殘破不堪的身體處理成生前的模樣,并教大嬸學會用紅繩綁死人手腳,屁股上掛秤砣,這樣這個人的魂魄就不會走太遠,跟她相伴一生。
本來是好事一樁,但錯就錯在他們不該強行留住一個人的魂魄。畢竟人鬼殊途,不是所有魂鬼都能清楚地記得自己生前的事情。
大嬸以為留住了小強爸,自己就不再孤單了,可哪知小強第一次離開家去北京,就如同他的父親第一次離開家下海,當年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所以小強父親的魂魄才會在火車站出現(xiàn),并哭泣。許是想起了自己當年離家的情景,當時也在火車站偷偷哭過一場吧。
小強爸一去不回,死在了火車底下,可魂魄又因為被束縛著無法離開,記憶卻開始消亡,只記得要回家。他想回家,家里還有他最牽掛的媳婦和兒子。孰不知他的媳婦念著他,卻害苦了他;他的兒子長大了,卻根本不認識他,還因為他的出現(xiàn)生了一場大病,弄得現(xiàn)在半死不活。
這一切,到底是誰的錯呢?
那位自作主張的大師?悔過自親的大嬸?毫不知情的小強?
我弄不明白。
我只是被他們一家請來驅(qū)邪的走陰女。
我打電話給外婆,把這邊的情況說了,外婆讓我用糯米加雞血拌一拌,加水,倒進浴缸里,讓小強泡個澡。外婆會在我做這些事情的同時,在家里香火燒往生陰文書,解了小強的陰殺。
我把小強的生辰八字報給了外婆,就開始著手準備起糯米和雞血。
小強還沒有醒來,我們幾個女的費了老大勁才把他搬到了浴缸里。別說,他還挺沉。娟兒扶著小強的腦袋,大嬸抱他的腳,在浴缸里固定好。我用一根桃木枝在血水里攪著,沈妍就一直跟外婆那邊通著電話,把我們的情況匯報過去,外婆好一一告之。
看著染紅的水,我不竟憶起了靈正那日用自己的血靈替我治療銅錢反噬的情景。
靈正抱著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把血滴到我的身上……
現(xiàn)在,靈正正躺在床上養(yǎng)傷,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真正清醒過來。每每想到這里,我的心里就揪心地疼。
小強泡了半個小時,外婆說文書已經(jīng)燒過去了,小強已經(jīng)沒事了,他爸爸的陰身也已經(jīng)得到了釋放,會去轉(zhuǎn)世輪回,還是受刑罰,那便是陰司的事了。死后四十九天還沒有被帶到陰司的魂魄,如果經(jīng)高人指點,再回陰司,是會受到相應(yīng)的懲罰的。
我狠狠松了一口氣。
第一次單獨處理法事,雖然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場,但還是很緊張的。
尤其我還要驗證沈妍……
我在心里勾起一抹笑,瞬間覺得哀傷。
棺生子雖然也是玄門中人,但他們只是陰氣較重,并沒有走陰師的天賦,他們學什么道法,就是什么道法,而走陰一派如果不是前身世的機緣與今生世的機緣,根本就不可能成為走陰師,所以,走陰師所學的東西,棺生子是學不來的,一般人更不可能學會。那么,既然棺生子學不來,沈妍是怎么知道小強的爸爸是陰殺呢?
看來沈妍的一魂的確是被人抽走了,并且,抽走這一魂的人,與走陰一派有關(guān),是他給了她走陰的“本事”。
金世遺那邊我自是不需要再多考驗了,自然是跟沈妍一樣,被走陰師抽了一魂。
會是外婆嗎?
走陰堂口里的那樽神靈雕像,與沈妍和金世遺二人都像,會不會他們倆的一魂就附在上面。如此說來,他們成為了外婆走陰堂口的“老仙家”?嗯,極有可能!想當年,婉兒也是做為棺生子的身份,而成為余家走陰堂口的老仙家的。
說起余家,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余瑩瑩和趙天明了。
正琢磨到這里,手機突然響了,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是趙天明的來電。他跟我說他去過外婆家了,見過了靈正,問我現(xiàn)在身體剛好,怎么就開始接鬼事了?我跟他開玩笑說多接點鬼事,賺奶粉錢啊。趙天明又說笑了幾句,就掛了電話,就好像我們是離別多年的老朋友一樣。
我沒有問他余瑩瑩的事,不想問,也不敢問。
一切,等靈正醒來再說吧。
現(xiàn)在我只想處理幾件簡單的鬼事,弄點小錢,好把靈小滿接回來。
我和沈妍替小強處理好了陰關(guān),準備回去,沈妍一臉鄙視地問我怎么連個陰殺都看不出來了?其實,我早在剛進屋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有陰魂存在的氣息,并且應(yīng)該就在床底下。剛才我說看不見,是故意騙沈妍的。我想弄清楚沈妍能不能看見,能不能知道那是陰殺。這樣說的目的,不過是想看一下沈妍到底是不是缺了魂魄。現(xiàn)在看來,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雖然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我要是直接問沈妍和金世遺的話,他們肯定是不會說,反而還會對我有所防備。我得回去跟靈正好好商量商量,再作打算。如果真是外婆取了他們的一魂,成為走陰堂口的老仙家,那我還是希望他們能夠魂魄完整,當老仙家是好,可是,失去的東西就太多太多了。——萬事萬物,草木精石,神佛仙鬼,哪有做人好??!
辭別大嬸家,回到南無村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吃過了飯,我早早洗了,躺到了靈正懷里,把今天發(fā)生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又把沈妍和金世遺的事跟他講了。越說,心里越覺得不安,沈妍和金世遺怎么能為了我跟靈正,犧牲自己的魂魄呢?一對傻子??!
一夜很快過去。
天亮的時候,我睜眼,習慣性地去找靈正的胳膊,哪知道卻摸了個空。
我心里一個激靈,猛地坐了起來。
當時腦中真的就只有一個念頭——靈正不見了,天塌了!
墻上的掛鐘卡卡地響著,香火味繚繞在屋內(nèi),房門半遮,外頭的陽光透了進來。我急忙坐起來,猛地看見靈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邊,氣定神閑地握著茶盞。抿一口,又擱下。神色淡淡,眉頭微鎖。
“靈正……”
我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喉嚨發(fā)緊,心里五味陳雜,只能愣愣地看著眼前冷峻的喝茶人。膚色勝雪,雙眸若星,性子沉穩(wěn)。他是全世界最美的一道風景,是溫文爾雅的城隍爺,是我孩子的父親。
他,醒了!
我呆呆坐在床上,直到靈正端著杯子走到我面前,把杯沿伸到我的唇邊,我仍是欣喜得無法言語。一股清淡的茶香入鼻,如春日的柳絲輕掃心扉,使得浮生安靜,心思明媚。
“初一?”靈正撫了撫我的發(fā),淡淡道,“我回來了?!?br/>
仍是以前的那個動作,那種語調(diào),輕柔似水。
我用指尖觸了觸靈正的手,再是眼睛,鼻梁,嘴唇。最后,我緩緩攬上他的頸項,深呼吸后,道:“回來就好?!痹秸f,聲音越是哽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眮韥砘鼗?,只有這四個字:回來就好。
靈正把我的手移開,用溫暖的掌心捧起我的臉,大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我的眼下:“初一的笑才最美。”
“嗯……”我又哭又笑地點著頭。對視少頃,復又狠狠地圈住靈正,猛地張嘴咬向他的脖子。過了幾秒鐘,直到我自覺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嘴巴,發(fā)現(xiàn)他白皙的皮膚上赫然有了兩排深深的牙印。我朝靈正擺了個吸血鬼的姿勢,道:“再丟下我不管,我就咬斷你的血管……唔……”下半截話被一片微涼的唇堵回了嘴里。
直到我感覺快要喘不過氣來了,靈正才松開我,很輕柔很輕柔地將我擁向懷里,把下巴擱到我的頭頂,喃喃:“初一,若我沒死,你卻先去了,這空空的陰陽兩界,叫我如何是好?”頓了頓,“你還真是胡鬧?!?br/>
胡鬧!
我一聽這‘胡鬧’二字,驀地泣不成聲。
此時再過多解釋已經(jīng)算是多余了,唯有彼此珍惜才是。
正在溫存之際,金世遺的話突然從屋外傳了進來:“靈三爺,唐初一,你們膩完了么?我要進來了……”靈正站著沒動,我仍是半跪在床上,任由靈正摟著,神態(tài)親昵。我們都沒去管金世遺到底要不要進來。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與我們無關(guān)了。
——卷八【萬古輪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