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則
斷了弦,守節(jié)三年后,王母跟他提起填房的事兒。
他自然想起了無雙,可是又躊躇了。抬眼望望家里的境況,母親眼睛越來越不好,吃飯的時候連菜都看不清楚了,往往胡亂夾一點就往嘴里塞。他殫精竭慮給母親開方子,卻也難以回天。中年喪妻,兒女嗷嗷待哺,老人體弱多病,收入微薄。這是一個清末最底層家庭的真實境況。
這個時候去跟她說親,會不會玷辱了她?他不想這樣。她一定會認為,王孟英只是想找一個女人來料理家庭,而她恰好是合適的人選。
所以他躊躇了。左思右想間,又拖了半年。
無雙卻主動來了。他明白她的一片真心,她也懂得他的苦衷。他的第一本著作《霍亂論》,初成稿子,送了一本給她。當看到潔白如梨花的紙張上,寫滿了她娟秀的評述,他高興壞了。胸中一片暢達,浩浩乎如江海,好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這是他的第一本書啊,這是奠定他成為一代名醫(yī)的著述啊。他雖然不才,卻能夠出版一本醫(yī)書,將自己的心得體會流傳后世,有用于后人,還有什么能比這更值得高興的呢?
難為她還如此用心地看了。
他裂開嘴望著她,忽然腦中一片清明。她是他的良師益友,她是他志同道合的伴侶,再沒有比她更好的了。
如果不是小兒子突然殤逝,婚事也就近了。
阿心死的時候,他的心仿佛被挖去了一大塊,鮮血淋漓,痛徹心扉。憶及逝去的惠娘,他更是自責不已,難過得好幾天吃不下東西。
這一次,連無雙也不理解他。
其實,他自己也不理解自己了。一直堅持的理想難道是錯的嗎?不然何至于眾叛親離?他有些茫然。
王母沒有責罵他,只是常常暗自垂淚,眼疾越發(fā)嚴重。
他攤開一張紙,揮筆寫下辛棄疾的詩: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晾干后貼在窗上,時時聊以慰藉。
*
四則
和無雙成親后,夫妻二人相互扶持,走過了艱難的歲月。
把她接來上海后,總算松了一口氣。夫妻二人結束長期的分居生活,一家人團聚,生活也有了著落。兩人一起期盼著幸福的晚年生活。
她剛來第二天,發(fā)生了一件小趣事。
金簠齋是他在上海新交的好友知己。這一天大清早就興沖沖跑來請教他醫(yī)學問題。由于關系很好,他沒敲門,直接就走了進去。剛一進大院門口,猛地發(fā)現(xiàn)一個女人站在井邊梳頭。
那把烏黑的長發(fā),白嫩嫩的脖頸,那帶笑的眼眸,幾乎讓他直了眼。
“對不起,對不起,我走錯門了。”金簠齋滿臉通紅,踉踉蹌蹌退出去。走錯了,一定是走錯了。孟英自己一個人住,家里沒有女人,嫂子在家鄉(xiāng)海昌那呢。
結果他睜眼把左右仔細一瞧,咦,沒錯呀!是這門啊!
他猶猶豫豫地又探了頭進去。
無雙對著縮頭縮腦的他笑了:“您是找王大夫的吧?進來吧,他在里屋呢,我給您喊他去?!?br/>
金簠齋唯唯諾諾應了一句,小心翼翼走進來。他左思右想,猜測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是誰。難道是……?
王孟英若無其事地和他喝茶聊天。金簠齋忍了又忍,最終還是低聲道:“王兄,這樣不是太好吧?雖說身邊無人服侍是比較麻煩,但您沒跟家里嫂子說一聲,就有了外室,這……不太厚道吧?”
王孟英愣了愣,才明白他說什么,連忙解釋:“金兄你誤會了,那個就是你嫂子啊。”
金簠齋道:“嫂子怎么會這么年輕?王兄莫要瞞我了?!?br/>
外間忽然傳來無雙的笑聲。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拎著壺茶走進來,“孟英,你這個兄弟是個好人!金兄弟,就沖你的這份心意,你嫂子我就認下你了?!?br/>
金簠齋目瞪口呆看著她:“你真的是嫂子?”
王孟英笑道:“前幾日我回海昌將她接回來了。忘記告知你一聲,是愚兄之過。”
金簠齋這才明白自己鬧了笑話,連忙站起來向王孟英賠罪。
無雙樂得不行,從此,喜歡調侃王孟英,說他在上海納了小妾。還喜歡跟幾個夫人探討保養(yǎng)方子,聲稱自己有王孟英的葆青春的秘方。
王孟英聞之,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