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一年二十四個節(jié)氣中的第十個節(jié)氣，也素有‘夏至—陰生’的說法。

    “都說冬至餃子，夏至面。今天夏至嘍！吃過夏至面，一天少一線嘍！”

    沛大人一邊吸溜著面條一邊含糊的說道。

    一旁的何星語賤兮兮的湊到了冬至的面前說道：

    “冬至，你為啥叫冬至，為啥不叫夏至呢？”

    冬至淡淡的看了一眼何星語，沒有作聲，而一旁的上官晨斜了一眼何星語，問道：

    “那為啥就要叫夏至，而不叫冬至呢？”

    何星語嘿嘿一笑:

    “因為我喜歡吃面，不喜歡吃餃子！”

    “不怪你師尊時常打你，沒話找話的人，真欠揍??！用你師尊的話來說你就叫‘沒屁硬放，累壞五臟！’”

    話說回來，冬至這支四人小隊，在大楚的都城顯得無比的扎眼，任誰從這四人身邊經(jīng)過，都要多看幾眼。

    無他，只因這位還在吸溜吸溜吃面的沛大人身上。

    丹陽城中無論是升斗小民，還是王侯將相，對這沛大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雖說丹陽城中人都聽聞自從沛大人收了個徒弟之后少在大楚走動了，可對這城中之人的震懾依然不減當(dāng)年。

    有不少人站在面館外看著他們四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老張，您家那閨女今年也十歲了吧，沛大人這個禽獸又回來了，您可要小心！”

    “不能吧，老李你可別嚇我，我閨女可才十歲，她還是個孩子?！?br/>
    “嚯！您可別不信，聽城西老宋家的媳婦兒說，她親眼見過這老不死的拉著一個不過八歲的女孩，非要帶人家看金魚！”

    “噫！還真是禽獸??！”

    “嗯，老而不死是為賊！古人誠不欺我，沛大人真乃禽獸轉(zhuǎn)世也！”

    凡夫俗子的議論，即便再小的聲音，又怎么能夠瞞過冬至四人。

    冬至放開神識聽了一會，臉上也是露出了精彩萬分的神情，想不到這沛大人的名聲，在丹陽城中竟然恐怖如斯！

    而一旁的沛大人的臉上也是難得的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連忙解釋道：

    “嘿嘿，那根本就不是女孩，是個鬼修變化的，凡夫俗子自然看不出，嘿嘿嘿。”

    一旁的上官晨略帶揶揄的說道：

    “沛師叔??！你這個理由，我信了，即使你笑的太過猥瑣了一些。”

    沛祺看上官晨很明顯不相信的樣子，也是有些氣急敗壞。

    “我等修士，修法門，也修己身，老夫怎會做出自毀根基的事情?！?br/>
    一旁的何星語也解釋道：

    “師兄還真是冤枉我?guī)熥鹆耍莻€女孩的確是鬼修所化，我?guī)熥鹬孕Φ娜绱蒜崳灰蚰莻€鬼修也是女鬼。雖然是個女鬼，但我?guī)熥疬€是給她辦了！”

    上官晨聽的把嘴里的一口面湯都噴了出來，一臉震驚的看向沛祺，還豎起了大拇指，夸道：

    “這就是傳說中的日了鬼了吧！厲害，厲害！”

    聽聞此言，冬至也是有些哭笑不得的看了看晨師兄，他著實想不到，一個蠻山的高徒，竟然能在這么短短的幾天之內(nèi)，就把沛祺師徒的精髓學(xué)到了。

    丹陽城，靈命司。

    靈命司中任職者并不算多，再除去身有要務(wù)的人員，留在司內(nèi)之人就更少了。

    可今日的靈命司卻是沒有的往日的冷清，司外密密麻麻的站滿了身著重鎧的侍衛(wèi)，靈命司內(nèi)更是多了不少往日里不常見的面孔。

    “先生，真尋到了那名少年？”

    以為身著蟒袍的男子向一名老者問道。

    在大楚境內(nèi)，能夠身著蟒袍之人，不是楚襄王還能是誰。而他問的老者，正是當(dāng)日稱呼沛祺為沛師兄的老者。

    那名老者見楚王發(fā)問，施了一禮說道：

    “回主上，的確尋到了那名少年，且那少年如今就在這丹陽城中。沛師兄雖然平日行為看似有些跳脫，但做起事來卻著實可靠?！?br/>
    楚王一聽沛師兄，心中就是一喜，連忙問道：

    “沛大人回來了？可是季連遺寶有了眉目？”

    楚王這一聲沛大人若是讓正主聽見，指不定怎么嘚瑟呢，由此可見，襄王對沛祺的確很是尊重。

    “主上，數(shù)月前沛師兄便回來過一次，只是未曾與主上會面。上次師兄便說季連遺寶已經(jīng)有了眉目，只不過可能要多些時日。”

    一聽還要多些時日，楚王的雙眼也就暗淡了一些，只好問了問少年的消息：

    “沛大人既然說要多些時日，那寡人便多等些日子便是。那關(guān)于大莽要的那個少年，靈命司打算如何？景陽這個人，先生也是知道的，一身殺伐之氣太重，若是交給景陽，寡人還是有些不放心?！?br/>
    老者聽了楚王的話，臉上露出了苦笑，說道：

    “主上，臣接下來要說的便是這少年。這少年現(xiàn)在動不得，莫說是大莽，即便是咱們五域再次一統(tǒng)，也動不得這少年了，而且這季連遺寶，多半也與這少年身后的勢力有所關(guān)聯(lián)。”

    “難不成是，那座山？”

    “主上說對了，仙凡有別，即使如今的大莽國主，在那座山這樣不知綿延了幾萬年的靈宗仙門面前，依然只能算是強(qiáng)壯一些的螞蟻罷了?！?br/>
    楚王聽了沉默了片刻后說道：

    “大莽國主如今已然‘不勝寒’了，難不成只能算是大一點的螞蟻嗎？”

    老者嘆了口氣道：

    “主上知曉我出身巫門，那臣就拿巫門來說吧。我巫門強(qiáng)盛之時，縱橫‘清寧道天’，罕有敵手，即便是當(dāng)初的大周天朝，也要給我巫門幾分薄面。可即便就在那個時候，我巫門在那座山的眼中也與芻狗無異。”

    楚王聽后神色暗淡了幾分，沒有再說什么。但是身前的老者是知曉楚王心志的，自打楚王主政后，命景陽鎮(zhèn)壓了在楚境之內(nèi)的數(shù)個靈宗仙門，為的便是平衡靈士仙家與凡夫俗子之間地位的懸殊差距。

    可巫門的這名老者，也沒有再說什么，因為他知道即便是他說了，楚王也未必能夠理解。

    因為楚王，恨仙！更準(zhǔn)確的來說，楚王恨天上仙！

    因為恨仙，所以想要殺仙。可凡人又怎么能殺仙呢？所以靈命司出現(xiàn)了，靈命司的創(chuàng)立的目的便是要培養(yǎng)仙后，以仙殺仙。

    巫門自打上天諸神銷聲匿跡之后，便徹底的衰落了下來，而這名老者正是被楚王的心志所打動，一心一意的想要完成楚王的志向，楚王的志向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也就實現(xiàn)了。

    可等楚王與巫門的這名老者真正開始走上征途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太難了！

    初覺，靈醒，眾山小。

    若是一個宗門只有靈境的修士，哪怕是眾山小之境的靈境小宗師，楚王也不畏懼。

    可楚國承接了不少來自大周天朝的遺澤，楚境之內(nèi)的靈宗仙門也是間接的承接了不少氣運(yùn)，甚至有幾個宗門之內(nèi)，竟然出現(xiàn)了瓊閣之境的修士，一旦修士步入了仙境，那便真的變得棘手起來，楚王與巫門的老者也曾經(jīng)被這些仙境修士困擾的焦頭爛額，一直到巫門的這名老者將沛祺尋來。

    自打沛祺入了靈命司，楚境之內(nèi)的一切靈宗仙門盡然俯首，但凡稍有骨氣的宗內(nèi)，也在沛祺的不知名手段下，給自己的骨氣殉了葬。

    楚襄王想要殺仙，或者把仙變的不像仙，又或者把人抬到與仙一般的位置。

    可自己曾經(jīng)想要尋找的一位少年，只是與那座山產(chǎn)生了‘莫須有’的關(guān)聯(lián)，竟然能讓楚國，甚至連‘清寧道天’中獨占一域的大莽也要顧忌三分，如何能不讓楚襄王郁悶。

    而且楚襄王知道，那座山中，皆是天上仙！

    楚襄王沉默了許久之后才開口，蕭索的說道：

    “仙不死，盜不止。曾經(jīng)周天子想讓仙死，結(jié)果周天子死了。如今我也想，但就怕也只是想想了。”

    巫門的老者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許不忍，勸道：

    “還有沛師兄?！?br/>
    楚襄王灰暗的眼睛再次泛起了一絲光彩，口中喃喃道：

    “是??！還有沛大人。”

    就在楚襄王與巫門老者密談時，沛祺與冬至一行四人也正在丹陽城中的一處寺廟中游玩。

    何星語和上官晨二人，近幾日出奇的相投，這二人早已經(jīng)不知道溜到什么地方去風(fēng)流快活了，反而是冬至，一個看似年齡最小的人，竟然會是四人之中最沉穩(wěn)的一個，就連仙風(fēng)道骨范兒的沛大人，也是有些比之不及。

    就在冬至看著眼前的佛像怔怔出神的時候，沛祺的聲音忽然在背后響起：

    “小冬子，你信這個？”

    小冬子正是沛祺給琢磨出來的昵稱，不光冬至有此殊榮，上官晨與何星語也沒有被落下。冬至對此倒是沒有什么過激反應(yīng)，反而是何星語和上官晨每次聽到沛祺叫他們的時候，他倆都是說不出的膩歪，那一聲聲‘小晨子’‘小何子’喊出來后，他倆總覺的自己的‘襠下’少了點什么。

    冬至聽后連頭都沒回，只是淡淡的說道：

    “不信！”

    然而這一句不信，在沛祺看來到是尋常，畢竟沛祺出身巫門，所求的皆是天上諸神，可隨著諸神的消失，沛祺如今信的便只有自己了。

    可這一句不信，卻是被一旁一個看似與冬至年齡相仿的小沙彌給聽了去。

    并非所有年齡相仿的人都有一樣的經(jīng)歷，顯然這個小沙彌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沙彌，而且還是一個沒有修行到家的小沙彌。

    “哪家的小鬼在這里胡言亂語，你眼前的可是地藏菩薩?！?br/>
    冬至聽后愣了一下，并非冬至故意氣這位小沙彌，而是冬至真的不知。

    而那小沙彌見冬至竟然裝做不知，心中之氣更是難以平復(fù)，連忙大聲呵斥道：

    “地藏菩薩曾經(jīng)發(fā)下宏愿‘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這等香火鼎盛的菩薩，你怎敢裝做不知？”

    冬至看著氣憤填膺的小沙彌，心中也是有些不忍，但還是解釋道：

    “我真不知。”

    冬至身后的沛祺心中莞爾，他看出來冬至雖說不知，可也有三分戲耍的心思在里面。

    而就在小沙彌剛想要開口呵斥的時候，小沙彌的身后卻傳來了聲音：

    “你已犯了嗔念，莫要再與這位施主爭辯了。”

    小沙彌聽后收復(fù)了心境，也是一頭冷汗，連忙告了個罪，跑到一邊向菩薩懺悔去了。

    冬至見小沙彌跪倒一旁，瞬間覺得無趣，轉(zhuǎn)身也要離開，但卻被剛才小沙彌身后的聲音叫住了。

    “施主，何必急走。”

    話音未盡，一個身披袈裟的老年僧人便緩步走出。

    一旁的沛祺卻樂呵呵的說道：

    “小冬子，看到了沒，看看人家這個范兒，下次我也要這樣出場。人未至，聲先至。這才有大佬的架勢?！?br/>
    聽了沛祺的話，方才跪到一旁，向菩薩懺悔的小沙彌很明顯的身軀一震，隨后便萎靡了下來。

    沛祺看著小沙彌，再次說道：

    “這個小沙彌嗔念又犯了，老和尚你教導(dǎo)不周?。〔蝗绺南乙讖?，讓這小沙彌跟我混得了?！?br/>
    然而這個年老的僧人卻并未動怒，反而平靜看著冬至的說道：

    “小施主，地藏菩薩有大智慧，你，為何不信？”

    冬至看了這名老僧一眼，眼中光彩流轉(zhuǎn)，仿佛想要看穿這個僧人?？墒沁z憾的是，冬至卻沒能看出個所以然。本想不去理會這名老僧，可琢磨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

    “地獄何在？如何能空？”

    老僧閉目片刻，開口說道：

    “地獄在人的心中，心中若無惡念，地獄便能空。”

    冬至有些詫異，看著老僧古井無波的樣子，冬至臉上露出了罕有的燦爛笑容，繼續(xù)問道：

    “菩薩說，眾生度盡，方證菩提。然否？”

    老僧毫不猶豫的說道：

    “然！”

    冬至再次問道：

    “那菩薩若證菩提，也需眾生度盡。然否？”

    老僧已然沒有了方才的果決，猶豫了片刻道：

    “然！”

    冬至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的燦爛，又一次問道：

    “那菩薩成就菩提之時，究竟是眾生度了菩薩，還是菩薩度了眾生？”

    冬至的聲音不大，可在傳到老僧的耳朵里卻是振聾發(fā)聵，老僧只覺靈臺震動，自從禮佛之后堅如磐石的心境，竟然有蒙塵的趨勢，竟然不由的有些慌亂，可是冬至的話音再次傳來：

    “佛不貪，為何要享受眾生香火？佛不嗔，為何還有金剛怒目？佛不癡，為何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

    老僧聽了接二連三的發(fā)問，好似被天雷劈中了一般，呆立當(dāng)場。

    看著眼前信仰崩塌，好似丟了魂魄一般的僧人，冬至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而那名老僧過了許久才回過了神，用復(fù)雜的眼光看著冬至，再三猶豫，還是開口問道：

    “為何毀我佛心？”

    冬至看著眼前的老僧，臉上神色徹底的冷了下來，并未回答老僧的問題，而是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里。

    而冬至身后的沛祺卻是賤兮兮的說道：

    “嘿嘿，與其說那娃兒毀你佛心，不如說你就沒有過佛心。聽聞那娃兒不信菩薩，你便要問為什么。若是真佛在此，絕不會像你似的問‘娃兒??！你咋不信我呢？’”

    走出門外的冬至，也聽到了沛祺的話。

    是啊！佛有智慧，可佛子佛孫就說不準(zhǔn)了。

    大周天朝曾經(jīng)出過圣人。而且這名圣人只是肉體凡胎，沒有通天的法力，也沒有移山倒海的神通。有的，只是一襲長衫，一盞油燈，一卷青編。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凡人，卻被稱之為至圣先師。

    至圣先師也曾留下過道統(tǒng)，不，與其說是道統(tǒng)，不如說是傳承。

    圣人的智慧毋庸置疑，可圣人的子嗣能有與圣人一般的智慧嗎？

    當(dāng)圣人的智慧傳承了萬載之后，只怕這智慧，也就變了模樣。

    佛的智慧同樣毋庸置疑，可佛的傳承之人能有與佛同樣的智慧嗎？

    當(dāng)佛的智慧傳承了萬載之后，只怕這智慧，也同樣的變了模樣。

    冬至回首望向那尊菩薩，心中也在感嘆，這座塑像曾經(jīng)天下行走的時候，應(yīng)該是怎樣的風(fēng)華絕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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