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可知李登?”李客道。
夏飲晴想了想,道:“傳聞能與蘇居然爭富的長安巨商李登?”
“巨商不假,但能與蘇居然爭富實屬言過。”李客坦然道。
“他不是在南下游玩時遇害了么?”夏飲晴道,“聽說是成安鏢局見利忘義,與野寇土匪里應(yīng)外合,奪財搶物,縱火行兇?!?br/>
“那不過是應(yīng)天鏢局為污蔑同行而散布的謠言罷了?!崩羁偷?,“李登實為我的叔父。南下出游之前,他不僅請動成安鏢局總鏢頭親自出馬,還雇來不少江湖打手。他們都與叔父有過多年交情,行為俠義,名聲在外,絕無什么‘里應(yīng)外合’的可能?!?br/>
“但這么多的親信護衛(wèi),如果沒有內(nèi)應(yīng),匪寇怎么會有機會得逞?”夏飲晴道。
“因為行兇之人根本不是什么匪寇,而是武功一等一的殺手?!崩羁兔嫔?,搖了搖頭,“據(jù)僥幸生還之人所說,當時他正巧在偏房練功,發(fā)覺突遭襲擊,忙以內(nèi)力閉氣匿息,想先看明情況,卻瞧見包括總鏢頭在內(nèi)的大部分護衛(wèi),皆是被人一擊斃命,甚至連發(fā)出警告的機會都沒有?!?br/>
“一擊斃命?”陸無涯曾與成安鏢局總鏢頭過有幾招,知其武功雖算不上高深,卻也并非等閑之輩,故而驚奇。
李客微微點頭,抿了口茶水,道:“殺手共有四人,兩男兩女,衣著暴露,舉止極其怪異,似人似鬼,不知是何來頭?!?br/>
兩男兩女?莫非……莫非是輪回使?陸無涯眉頭緊皺,心道:輪回殿百年以來,除去延續(xù)輪回令之習,再未現(xiàn)身江湖,也從沒有過什么干涉武林的舉動。不久前殿主親臨煉壽堂,下令不許三大分堂私自交集,已是怪事,為何還要派輪回使作為殺手?
他思索片刻,道:“此事怎與蘇居然有關(guān)?”
“一直以來,叔父與蘇居然同在長安經(jīng)商,明友暗敵。為了搶占先機,叔父曾派我監(jiān)視蘇居然的動向。無意之間,我發(fā)現(xiàn)蘇居然與幾位突厥來使暗中相會,且豪贈錢財車馬與對方。叔父本道他們是在洽談買賣,也就沒太放在心上,誰料此事未過多久,竟遭血災(zāi)臨頭?!崩羁偷?,“而我得知事情原委之后,本欲報官,卻撞見衙門里的朋友來通風報信,說是不知為何我已被列為通緝重犯,必須盡快逃命。如此,我才匆匆棄下財物帶著家眷逃至此地,躲過一劫?!?br/>
“朝廷向來知道蘇居然野心勃勃,一直有所防范。若非他常年捐錢捐糧,只怕早已被打入牢獄,又怎會助他為害?”陸無涯道。
“我也覺得十分奇怪?!崩羁鸵彩且换I莫展,“不過前段時間,我之所以不顧安危潛回中原,是因我曾向狄仁杰狄大人傳書蘇居然與突厥來使一事,而他終于有所回應(yīng),說是涉及重大,想與我當面詳談。只可惜我身負通緝,一路太過兇險,始終沒能與其相見?!?br/>
陸無涯本不是心閑之人,只因同輪回令交道六年,隱約之間,似乎已對輪回殿產(chǎn)生了一種微妙的感情,故而想要一探究竟。誰知聽下整件事來,全然一頭霧水。
要是計不靈還在的話,只怕已經(jīng)理出頭緒了吧?
就在這時,院內(nèi)走出一位五旬老太,身旁扶著一名年輕婦人。李客見狀,急忙上前相迎,向其引見陸無涯等人。出人意料的是,這婦人名為月兒,竟是李客十二年前酒醉時候救下的姑娘。那次過后,兩人便成了朋友,一來二去,漸生情愫,直到娶嫁年紀,郎才女貌,順理成章地成就了一段佳話。得知陸無涯的身份,月兒忙行大禮,以“恩公”相稱,呼喚下人,張羅酒菜,實在令三人有些不好意思。
半晌感恩之言過后,月兒喜悅不已,笑吟吟道:“自從十二年前一事,李郎便視恩公為典范,四處拜師,勤練武功,若非因養(yǎng)家糊口而隨叔父從商,定也成了俠客義士?!焙鋈豢聪蚶羁?,“你可與恩公說了你的三個心愿?”
此言一出,李客堂堂男子居然面現(xiàn)羞色,尷尬地笑了笑,微微搖頭。
陸無涯倒是好奇起來,道:“但說無妨。”
“李郎的第一個愿望,是能像恩公一樣武藝高強;第二個愿望,是能像恩公一樣行俠仗義。李郎從商多年,向來樂善好施,一有閑暇,便苦練師父所傳的《劈竹劍法》,雖是未及恩公萬一,卻也算是了得心愿?!痹聝旱?。
陸無涯頓時感覺慚愧不已,只得搖頭苦笑,道:“第三個心愿呢?”
“李郎的第三個心愿啊,就是有朝一日能與恩公結(jié)拜,成為異姓兄弟!”月兒道。
陸無涯先是一驚,旋即沉默不言。
見狀,李客有些慌張,忙道:“內(nèi)人興起胡言,兄臺千萬莫要生氣?!?br/>
“我只覺倍感榮幸,何談生氣。”陸無涯道,“你們對我掏心置腹,我也就與你們實話實說。多年以來,我獨自行走江湖,為報大仇,殺人無數(shù),實為罪孽深重。我身所到之處,多是難逃腥風血雨,倘若與人結(jié)拜,恐成連累,還是不要作孽的好。”
“人在江湖恩怨,本就身不由己。我雖曾行過不少善事,但時至今日,為了白沙幫,為了立足于這荒涼之地,我又何嘗沒有做過……”李客沉沉地嘆了口氣,“我們深居北境,或許對中原之事有所不通。但對于兄臺的動向,一向是盡力關(guān)注。兄臺當真沒有一絲善心的話,也不會屢以快劍行善卻不留姓名,更不會遭狗官趙野陷害入獄。今日有幸再見,無論能否結(jié)拜,我都會將兄臺視為家親對待。如果兄臺有任何用得到的地方,大可直言,李客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聽他言語誠懇如此,陸無涯微微動容。實際上,他不僅沒有想到會在白沙幫遇到這般淵源,甚至到了現(xiàn)在,他還是根本沒有記起自己曾救下李客夫婦的事情。那些久遠的記憶,早已隨著秋織的死飄于風,藏于土。但越是如此,他對李客的兩次出手相助就越是感激。
此行下來,路途種種,令他不禁自問:為了報仇所舍棄的一切,究竟是否值得?
半晌之后,他咳嗽了幾聲,道:“不知此處可有好酒?”
“有有有,當然有。我與兄臺一樣也是愛酒之人,曾還學過幾手釀酒的本事。就在旁院,便存著幾壇我親手釀制的烈酒?!闭f著,李客招手換來下人,命去取酒。
陸無涯忽地站起身來,那雙漆黑的眸子難得炯然。他走至李客身邊,正色道:“既得如此賢弟,又有好酒佳釀,再不結(jié)拜,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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