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秋自覺地給自己倒茶,主動道:“你想問什么直說吧,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好像知道很多隱秘之事?”
寒云秋想了一想,答道:“也不是,那些知識偶爾從腦袋里主動蹦出,在此之前我半點不知?!?br/>
木采丹追問道:“是這樣?那這些隱秘什么時候會主動蹦出?”
寒云秋搖搖頭,道:“沒規(guī)律,要不然也不會是偶爾了?!眲傉f完他又補充到,“或許見了面才能想起,就像我剛見白玨時想起它是炌云,看到池夢云得知那只是他一具分身,早先在演武場初見魔物時想起它的弱點,都是臨時記起,作用很小?!?br/>
寒云秋的話無非是說他這兒沒有秘密,讓木采丹別打聽了。
木采丹當(dāng)上統(tǒng)領(lǐng)靠的不全是實力,這點心思還是能猜到的,便不追問了。
他說道:“昨日你出手很讓人驚艷啊?!?br/>
“小事,他惹到白玨了,我自然要打他。”他話鋒一轉(zhuǎn),道:“不過,既然吳統(tǒng)領(lǐng)已帶兵圍剿,為何還要帶上左煥白與阮瑩瑩?她們一二個天境,怕無濟于事吧?”
“她們原是追蹤黑市里的餌,我們本無意調(diào)動,誰知英雄出少年,她們憑著自身的聰明才智想到了大魚,這才跟過來。”
木采丹笑道:“倒是你,你的小家伙兒發(fā)現(xiàn)得很及時啊,比左煥白二人來的還要早?!?br/>
寒云秋笑嘻嘻地說道:“要么它能被稱為神獸呢,沒點兒本領(lǐng)怎么能行?”
木采丹陪他笑,笑著笑著,就不笑了,板著個臉問:“行了,我不繞彎子了,坦白講,你是不是在藏拙?”
“統(tǒng)帥何出此言?”
木采丹站起身,踱步走到寒云秋跟前,細數(shù)他做過的事:“趙世龍初見你時,你還是普通人,沒能耐從一群幽巖豹手下生還?!?br/>
寒云秋笑道:“它們本就沒想吃我??!”
“它們吃人,只是沒吃你而已?!蹦静傻そ又f道,“趙世龍在洞穴內(nèi)探索時發(fā)現(xiàn)一條洞,盡頭是絕路,當(dāng)然,在地下洞穴內(nèi)這種死路極為常見,關(guān)鍵在于洞內(nèi)全是巨巖角蛇的尸體,有大有小,皆一刀致命?!?br/>
“……”寒云秋沉默,沒有反駁。
“這都不算什么,你是傳承者嘛,瀕死前爆發(fā)很正常。真正讓我懷疑的是你在夜宴上的表現(xiàn),那不像突然的,你早就會?!?br/>
這次寒云秋不再無動于衷,他反駁道:“何以見得?要知道,我的天境就是在那兒臨時突破的,你說藏拙,未免夸大了吧?”
“青蓮劍法,青蓮訣衍生靈技,你和全志成對拼的拳法,都可以解釋,唯獨那座‘四獸陣’你解釋不了。孫元貞長老是提前給你法陣了,但,那才多長時間,哪怕是瑩瑩也只能有辦法領(lǐng)悟卻法子運用自如。你僅為地境時便可運用,對陣全志成甚至沒用這陣法,你留手了?!?br/>
“劍陣破幻陣,四獸破‘無泥掌’,無論是戰(zhàn)斗意識還是所用招式,都難以解釋?!?br/>
木采丹轉(zhuǎn)過身來,道:“你是傳承者,你也是寒云秋。我覺得不是寒云草傳承為你,而是你傳承自寒云草。其間主客體不同,你明白我在說什么?!?br/>
寒云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波瀾不驚。
心海內(nèi)那煞氣虛影不由得笑道:“這統(tǒng)帥有兩把刷子,比你昨天殺的那個池夢云聰明多了?!?br/>
木采丹說的這些也是虛影想問的,他期待寒云秋的回答,更期待他的選擇。
往常的自問都是寒云秋瞎想,沒一個起到作用,答案自然無所謂。
這次不一樣,寒云秋第一次較為正式地接受提問,第一次正式地直面這個問題,他不知道結(jié)果,也猜不到結(jié)果。
猜不到,才更有趣,若一切都能計劃到,多沒意思。
白玨搖搖尾巴尖兒,他能感受到大堂內(nèi)氣氛的變化,此刻瞪著眼睛看著木采丹。
當(dāng)然,他未露敵意,沒像夜宴那樣直接起身擺出攻擊架勢。
他知道,眼前這個人對寒云秋沒有敵意,他的話,戳進了寒云秋的心。
讓寒云秋那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被打破,他開始審視自身,思考自己的意義。
一如多年前的寒云草,在破敗城墻根下要做決定。
寒云秋剛要開口就被木采丹揮手打斷,他坐到寒云秋對面,給自己倒了杯茶,說道:“不急,想清楚了再告訴我?!?br/>
寒云秋先前倒的那杯茶已溫涼,他不在意,伸手端過來抿一小口,仿佛它仍滾燙。
他不能讓木采丹看出了他的猶豫,他的緊張,他的慌亂。
“你覺得呢,統(tǒng)帥?你覺得我藏沒藏拙?”
“我的想法無關(guān)緊要,你才最有發(fā)言權(quán)?!?br/>
木采丹適時地喝了一口茶,雖燙,但入口的量比寒云秋呡去的要大得多。
他說:“我希望你遵從內(nèi)心,不管那是不是事實?!?br/>
寒云秋輕笑出聲,伸舌頭舔舔嘴唇,笑道:“塞外風(fēng)沙就是大,我嘴唇一直干裂?!?br/>
“你還沒習(xí)慣,等習(xí)慣了就會自發(fā)使用靈力保護,到時就會發(fā)現(xiàn)塞外與宗內(nèi)的區(qū)別只有環(huán)境?!?br/>
寒云秋再次陷入沉默,沒人打攪,堂內(nèi)只有他們二人,若寒云秋愿意,中飯與晚飯都能在這兒吃。
………………
魔域,罕歡終于等來了皇瀛一行人,沒等文昂開口問,他就轉(zhuǎn)身道:“走吧?!?br/>
“等等?!焙睔g無奈轉(zhuǎn)過身,看著文昂道:“快點兒的吧,晚了那家伙就跑了?!?br/>
文昂一襲紫衣,風(fēng)度翩翩,骨白發(fā)簪扎在腦后頗有文人風(fēng)采。
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露出上下四顆獠牙就不大符合氣質(zhì)了,他道:“你先說清楚,我不能稀里糊涂跟你走啊,皇瀛稀里糊涂把我拽過了就算了,他知道的也不多,你不給大伙兒解釋解釋?”
罕歡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被文昂打斷:“別擔(dān)心,不就是池夢云嘛,我算得出他在哪兒,跑不了!”
罕歡扒拉了兩下自己的羽毛耳飾,無奈道:“好吧,你聽我細說?!?br/>
眾人聽完無不心生涼意,卻不敢妄自腹誹魔王,皆重新審視自身,生怕從前哪一步行錯棋招致殺身之禍。
班槐疑惑道:“為什么主上不讓我們現(xiàn)在殺了寒云秋,這人留著不是個禍害嗎?”
外瓔笑道:“大餐要放到最后吃,你沒有主上有耐心,當(dāng)然揣測不到心思?!?br/>
文昂皺著眉,想不通主上的安排,若要賜死,那便派其殺陣即可,剛好趁機奪下成康段,為何要拱手送人?這不平白給人撈戰(zhàn)功嘛!
他問罕歡:“你打算如何?”
“騙他唄,一個連魔使令都沒有的家伙,跟他假借主上之名籌備戰(zhàn)事,他當(dāng)如何?難不成氣沖沖奪我魔使令質(zhì)問主上?給他把眼珠子摳了換成膽都不敢?!?br/>
罕歡為使他們放心,便道:“主上讓我們半路撤退,留他一人。屆時旁觀即可,無生命之危。”
文昂搖搖頭:“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對面不上這個當(dāng)。”
“白送的軍功不要?”
文昂反問:“你知道是計謀,木采丹知道嗎?”
“這……”罕歡道,“極宗子弟,沒聽說過有逃兵?!?br/>
“我怕他不讓寒云秋上場?!?br/>
罕歡不語,良久問說:“你覺得該怎么辦?”
“我也拿不準(zhǔn),先按你的法子來吧,不行再換?!蔽陌撼堕_扇子輕扇,道:“傳承者,不長戰(zhàn)場的話,聲譽怕都要無了,到時無需我們動手,自有人取其性命?!?br/>
一行人邊走邊談,若放在俗世就如那豪右家的公子小姐,可惜了,張口閉口便是人肉做法和旁的惡心事。
魔就是魔,外形再俊美無害也掩不住本心。
木采丹不催,寒云秋倒催自己。
可他坐了半天好似什么都沒想,就單純重復(fù)木采丹說的話而已。
問自己的問題也終究只有一個——你藏沒藏拙?
白玨見到寒云秋額頭的汗珠越來越大,便伸爪子去碰寒云秋褲腿。
寒云秋高度緊張,被白玨這么一碰一激靈地站起。
木采丹輕聲問:“想好了?”
“沒?!彼纯赐膺叄训秸鐣r分,就借口道:“我餓了,先吃飯吧。”
木采丹點點頭,起身走出門叫在外的侍衛(wèi)弄點飯食過來,一份即可。
“等著吧,待會兒就到,我派人去做了。”
寒云秋尷尬地笑笑:“我還沒習(xí)慣,一到飯點就覺得餓,一到晚上就覺得困,到了天境還這樣。”
木采丹問:“你修煉到現(xiàn)在有多長時間了?”
“將近兩個月?記不清了,若超過也沒超多少,幾天的事兒。”
“我聽祁羊說,你不大樂意來?”
寒云秋笑笑:“是不樂意,可沒辦法啊,白玨每隔一段時間就得吃異獸,他還好斗,不打架憋得慌??v觀大陸,也就極宗能幫我養(yǎng)活他了?!?br/>
“你單為了它來的?”
“不盡然,我不想回村了被人指作懦夫。”寒云秋惦念村子,道:“若不是你們,我想我會安穩(wěn)度過今生?!?br/>
木采丹正襟危坐,道:“應(yīng)該是沒有魔王才對?!?br/>
寒云秋點點頭,小聲嘟囔道:“沒有這一切該多好?!?br/>
“什么?”木采丹沒聽清,寒云秋這一句話斷斷續(xù)續(xù)都連不成幾個完整的音節(jié)。
“沒什么。”寒云秋同樣端坐,道:“我想了半天,想讓那些隱秘出來,它們就是不露頭。所以,統(tǒng)帥大人,我想目前這就是我的全部實力了,我沒有藏拙。”
木采丹點點頭,不與他糾結(jié)對錯,答案已經(jīng)得到,無需多言,寒云秋與他都是聰明人,用不著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