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很長的夢，長，而且清晰和完整，完整得就像真的發(fā)生過一樣。

    一切都從新婚之夜開始，就是那個柳如言想要逃離他的新婚之夜，夢里并沒有，夢里她乖巧地坐在床上等他，他卻喝得大醉，他掀開她的頭蓋，酒氣直噴進(jìn)她的眼睛，他看見自己冷笑：“娘子？”

    她不是他心目中的妻子——那時候他還想娶玉顏。

    蕭良夜其實記不起來是什么時候什么事讓他對柳如言刮目相看了，也許是成親當(dāng)晚的沉穩(wěn)，也許是次日敬茶的有禮有節(jié)，也許是那之后的宜嗔宜喜，中秋之夜的姍姍來遲，還有之后的無數(shù)次纏綿。

    誰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的動心呢，誰也不知道。

    但是他確實是動了心。

    但是在夢里沒有。

    夢里的柳如言并不像他認(rèn)識的這個，聰明嫵媚的千面美人，她像是有些膽怯，有些呆滯，她怕他?；蛟S是因愛而生憂，因愛而生怖，她明明那樣熱烈地愛著他，每次在他面前，卻總是手足無措的尷尬。

    她總在犯錯，每一次錯誤都讓他更加厭惡她，遠(yuǎn)離她——原本就是買來的婚姻。原本就是她一個商戶貪圖富貴攀附上來的婚姻，她把他當(dāng)什么了？當(dāng)成一件可以買下來的商品嗎？他憎恨她。

    他從來沒有給過她好臉色，更多時候，是連一個眼神都不給。

    然后有一天……

    蕭良夜毛骨悚然地看著夢中的自己：就是揚州公子大宴賓客的那天，五月初五，也在這江面上，揚州公子的畫舫上，他同樣帶了柳如言和蕭玉顏來赴宴，然后意外發(fā)生了，只不過那次意外落水的不是玉顏，而是柳如言！

    他看著她在水里掙扎，她拼命地浮上來，她的手露出水面，或者是頭臉，頭發(fā)都濕透了，在水里看著他。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下水。

    他為什么不下水？蕭良夜恨不得把夢里的那個自己推下去！

    但是他很快聽到了那個聲音，他聽見自己問：“這怎么回事？”

    跪在他面前的是柳如言的貼身侍婢阿圓，臉上腫得老高，她說：“夫人是自己下去的……”

    “她為什么自己下去？”

    “夫、夫人說、說侯爺會下去救她……”

    天真！他心里這么想。

    “嫂子大概是想，她掉進(jìn)水里，濕了身，方便和哥哥親熱吧?！辈焕洳粺岬囊痪湓?，他轉(zhuǎn)過頭去，看見玉顏的臉。

    蕭良夜不記得玉顏有這樣趾高氣昂的時候，但是夢里的那個他顯然并不意外。

    夢里的那個他最終也沒有下水。

    他就在船上，冷冷地看著她，看著她掙扎，看著她滿懷希望的目光落在船頭，落在看熱鬧的人群里，最后落在他的臉上，看見他的袖手旁觀，然后眼睛里的亮光，眼睛的希望，一點一點灰了下去。

    一個大浪過去，又一個。

    她的手垂下去，水淹沒了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身體在往下墜，無邊無際的墜落。

    到這時候，他才淡淡地吩咐身邊人：“下去把夫人撈上來吧?！?br/>
    下人遵命下水，把柳如言撈了上來，才上來不久，江上就起了風(fēng)暴，就和這次一樣，船夫們拼命地劃船，終于帶著一船人逃出了生天。

    那之后，他越發(fā)厭惡柳如言，到了完全不愿意見她，不愿意與她同席的地步，柳如言也越來越怕他。

    直到有一天，柳如言的父親找到他，說：“侯爺該履行我們的約定了?！彼麄兊募s定——第一步是迎娶柳如言，第二步是生一個流著柳氏血脈的孩子。

    “想是嫂子找人傳了回娘家?！笔捰耦伋猿缘匦α?，“嫂子在屋子里等著哥哥臨幸呢?！?br/>
    那晚他喝了很多的酒。

    之后他們有了一個孩子，柳如言怯生生地問他孩子叫什么名字。

    “就叫阿離吧?！彼淅涞卣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