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兒出事時(shí)，虎子的奶奶也在，直到郎中說大人小孩平安無事，才回去。

    一路上腦袋里虎子的奶奶劉全氏還回響著石柳氏說的話。

    “這柳兒命大，肚子里的小子也是個(gè)命大福大的，掉河里了，都快沒氣了，最后竟然大的沒死，小的也平安，這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啊。”

    這石柳氏相當(dāng)于是村里的神婆。偶爾給人畫個(gè)符，給受驚的小孩壓壓驚，紅白喜事也會(huì)有人請(qǐng)她相看。每每說話都神里叨叨自稱修什么經(jīng)，什么廟里掛了名。

    老太太劉全氏腦子里還清晰地記得石柳氏那副神眉鬼道的臉色。旁邊的趙金氏聽得很入神，眼睛不眨地瞧這石柳氏，并一直點(diǎn)頭附和著。

    趙金氏也對(duì)自己說：“可見這小子是個(gè)有福的，虎子奶奶，你不讓你家孫子把她給娶回去。這可是個(gè)福星。”

    記得，當(dāng)時(shí)自己完全不認(rèn)同，說的是：“柳兒是福星？這怎么可能，一副瘦弱樣。”

    石柳氏怎么說來著的？老太太仔細(xì)回憶。

    石柳氏好像是說：“瘦弱歸瘦弱，可是懷了就不一樣了，人的運(yùn)氣會(huì)隨著事情的變化而不斷變化的。從死而復(fù)活來看，這不是一般的變化呀！”

    旁邊是誰也說了：“可不就是福星，眼看著不行了，臉都發(fā)青了，沒過一會(huì)，居然什么事也沒有的活過來了，郎中也說了母子俱安。福澤深了去了。”

    老太太一路神思不斷變化著往家走。

    “虎子奶奶，這是從哪來？”

    站在門口石劉氏喊道。

    “嗯！回家?！?br/>
    她頭也不抬地隨口回了聲，加快了腳步往家走。

    “問她從哪來呢，回我說回家，在想啥?！?br/>
    石劉氏不解地說。搖搖頭，灑了手中的臟水回了屋。

    老太太一回到家，就把門關(guān)起來，并叫來老伴，虎子娘和爹?；⒆幼粤鴥簛磉^之后就待在屋里，說是不舒服，其實(shí)，是心虛不敢出來。家里一時(shí)也不知拿他怎么辦，罵了幾聲就由他去了。

    “娘，瞧得如何？”虎子娘劉張氏急忙問，“是不是沒救活。”

    “什么沒救活，”劉全氏瞪了一眼媳婦說，“活了。”

    老太太坐在凳子上，放下翹起的二郎腿，轉(zhuǎn)過身臉色高深莫測(cè)地說：“你說這奇不奇怪，眼看著柳兒那丫頭的臉都快青了，都快沒氣了。這趙大壯家的蘭兒用手拍了拍，就往外吐臟水，沒一會(huì)就喘氣了。”

    “那是活了？”

    劉張氏小眼睛轉(zhuǎn)著詫異地問。

    “活了。”老太太依然保持著剛才的表情，似乎想要說啥，又不知道要說啥。

    媳婦有些失望：“活了，沒死?。俊?br/>
    老太太奶瞪著她，疾言厲色地罵：“死什么死?！?br/>
    這劉張氏被罵了也沒生氣，眼珠一轉(zhuǎn)，轉(zhuǎn)彎抹角地又問：“那肚里的也沒事？”

    “沒事，郎中說了母子俱安?！?br/>
    老太太看著大家平靜地說，可臉上表情卻猶疑不決，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劉張氏裝著沒看見，自顧自地說：“掉河了還母子俱安，福大啊！”

    聽了媳婦這話，老太太臉色突變。轉(zhuǎn)過臉對(duì)著媳婦兒神色莫測(cè)地問：“你也覺得福大？”

    “是?。∵@還不福大？”劉張氏奇怪地看了自家娘一眼，理所當(dāng)然地說，“你想啊！這柳兒一大早想投河自盡，肯定選沒人的時(shí)候吧！那么早啥時(shí)候有過人去河邊，可偏偏這趙小明就那么早從那里經(jīng)過去他舅舅家，早就早吧，還就碰巧遇上她跳河，偏偏這趙小明又是個(gè)會(huì)鳧水的，還有善心地去救她，好多都是救人不成還搭上了自己?？蛇@趙小明不但去救了，還偏偏給救上來。這落水的也不是一兩個(gè)了，去年的劉兒娃，前年的一個(gè)過路的……你看誰救上來能活的，沒有吧！可就她偏偏活了，這不是福大還要怎么著福大?！?br/>
    劉張氏激動(dòng)地劃撥著胳膊，神乎其神地說著那一個(gè)個(gè)的曾經(jīng)落水人的事情。屋子里的人也聽得聚精會(huì)神。只有老太太游離于這之外。

    劉張氏看著娘神色更莫測(cè)，試探著問：“對(duì)了，娘，還有誰也這么說?！?br/>
    “哦，那個(gè)石柳氏也這么說的?！崩咸┝艘谎巯眿D說。

    “石神婆。”劉張氏有點(diǎn)驚訝。瞪大了眼睛合不上嘴，不可思議地問：“她真這么說？”

    沒等她娘吱聲，自己就先神色不解的說：“這柳兒從小也沒見有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啊，怎么就有福了呢？你說會(huì)不會(huì)是肚子里的是個(gè)福星?！?br/>
    劉張氏問完，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連連拍腿，說：“對(duì)，肯定是懷的好?！?br/>
    “娘，”劉張氏猛然抬起頭說：“那是我們劉家的福氣?！?br/>
    “我們劉家？”顯然虎子的爹和虎子的爺爺還轉(zhuǎn)不過彎來，同時(shí)不解地問。

    “柳兒那肚子里的可不是我們劉家的。”劉張氏得意地說。

    除了劉張氏一臉喜氣，屋里其他人個(gè)個(gè)依舊神情凝重，低沉著頭不發(fā)一語。

    劉張氏收起笑容，茫然不解地說：“你們，怎么了？怎么不說話。這不是好事嗎？”

    “什么好事！”虎子的奶奶斥責(zé)道，“你要娶的媳婦是三丫，不是柳兒?！?br/>
    劉張氏被罵得低下頭，想說又不敢大聲說，只一個(gè)人在一旁嘀嘀咕咕道：“不是我要娶，是你孫子非要娶的。這孩子總歸是我們劉家的種，說不定以后支應(yīng)門庭，光宗耀祖的事就靠他了?！?br/>
    “這……，老頭子……”

    老太太對(duì)著老頭喊，詢問地看著虎子的爺爺。

    虎子的爺爺謹(jǐn)慎地開口：“你要退親娶柳兒？”

    虎子的奶奶皺著眉拿不定主意，一聲不吭地坐著。

    劉張氏眼睛四轉(zhuǎn)，看著沒人說話，她就小心翼翼地講：“肚子里真要是福星，柳兒也是個(gè)有福，干嘛不娶回來，說不定能鋪枝散葉呢。”

    劉張氏剛講完這句話，所以人都抬頭看向她。

    老太太張口就罵：“還不是你個(gè)不能生的，生了那么多，才活了一個(gè)。看著屁股大，生出來的都沒個(gè)用。你個(gè)缺德的。”

    劉張氏不敢反抗只是支支吾吾地在底下說：“這也不能怪我呀！”

    “好了，好了，別吵了?！被⒆拥臓敔斍们米雷雍暗溃斑@有福沒福的咱也不知道，總不能就這樣去退親吧，這說不過去?！?br/>
    虎子爹來了一句：“這誰能知道？”

    劉張氏聽了來神了，急忙說道:“鎮(zhèn)上的張瞎子能算?？缮窳耍洗握f王老爺添一人，果真妾室懷胎生了一子?！?br/>
    老太太一拍手說:“對(duì)，張瞎子?！?br/>
    “媳婦，你這就去趟鎮(zhèn)上找張瞎子算算?！崩咸菨M是老繭的手從衣服里摸索著掏了十文錢。

    “娘，這十文錢哪夠，這來回坐車就要四文了，張瞎子那還不知道要多少，怎么也要十文的。要是少了張瞎子，不盡力那可不是不好?！?br/>
    “這不給你十文了。”

    “那車錢呢？這都快晌午了，走過去都不知道什么時(shí)辰了，還不知道張瞎子那人多不多。坐車快些也耽誤不了事，娘你看是不是。”劉張氏邊收起銅錢，邊討好地看著看著娘。

    老太太又顛顛地從兜里又取出兩個(gè)銅板，丟過去說:“錢可拿好了，多了，記得還回來?！?br/>
    “噯！娘，我這就去啦！”

    虎子的娘換了身衣服，在村頭乘了牛車去了鎮(zhèn)上。

    不逢集市，劉老頭的牛車上只有三個(gè)人，兩個(gè)鄰村的，還有一個(gè)是村里的王大娘，這王大娘是個(gè)碎嘴的。

    虎子娘一上車，這王大娘就故作神秘地問：“聽說柳兒被救活了，你知道嗎？”

    劉張氏隨口答:“這哪能不知道，這么大的事，村里人哪有不知道的?！?br/>
    王大娘試探性地說:“柳兒命大??！那肚子里的你家不要啊？”

    “這事孩子他奶奶做主，我也不知道呢！”虎子娘推脫。

    王大娘長“哦！”了一聲，又問:“你這是去哪？”

    劉張氏支支吾吾地說:“到鎮(zhèn)上，買，買東西?！?br/>
    “咋不逢集市去買，有得挑還便宜些。”

    “集市的時(shí)候沒想到，這不又要了才急巴巴的去的?！?br/>
    “你這不是多花錢嗎？這一來一去車錢就要二文?！?br/>
    劉張氏假裝著皺著眉，攤開手嘆口氣說:“那不是沒辦法，你到鎮(zhèn)上做什么？”

    王大娘高興地說:“我大姐接了一繡活價(jià)錢要比以往高一文，她讓我也去?！?br/>
    劉張氏來了興致忙問:“什么繡活，也給我介紹去。這不我家借了不少銀子，正想著賺錢呢！”

    王大娘為難地說:“不是我不介紹你，我也頭次去，還不知道情況呢！要是有活，肯定帶上你?！?br/>
    王大娘打包票地答應(yīng)她。

    劉張氏拜托道:“這事就拜托你了。可別忘了。”

    “不會(huì)，不會(huì)。你就等著聽信吧！”

    王大娘滿口答應(yīng)了虎子娘。

    很快就到了鎮(zhèn)上。虎子娘看著王大娘走遠(yuǎn)了，這才朝王瞎子家的方向走去。

    張瞎子其實(shí)并沒有完全瞎，一只眼睛瞎了，還有一只眼睛卻是好的。

    早年跟著游方的道人學(xué)了些許相術(shù)，半真半假的，說著相書上那些高深莫測(cè)的話，信他的人還真不少，大多數(shù)找他看相，算命，做法事。

    張瞎子坐在半明半暗的太師椅上，灰色道袍似的衣裳。打量著劉張氏，漫不經(jīng)心地問：“你是來求算事的?！?br/>
    劉張氏拘謹(jǐn)?shù)刈谛〉首由匣兀骸皩?duì)，對(duì)。還請(qǐng)大仙幫忙?！?br/>
    張瞎子那低沉的嗓音仿佛有魔力似的，直達(dá)劉張氏的心底：“有何所求？”

    劉張氏慌忙地說：“就是小兒前日定了婚，可另外一個(gè)姑涼看上了俺家小兒子，今天投河被救了卻沒死，大家說她是個(gè)福大的，想請(qǐng)先生算算。”

    張瞎子掐著手指頭，半餉才幽幽開口：“自是福大的?！?br/>
    劉張氏又著急地問：“那與小兒的親事如何？”

    張瞎子瞄了一眼正巴望著的劉張氏說：“有福自是能成親。”

    “能成親。”劉張氏重復(fù)道。

    虎子娘高高興興地付了銀錢。出了門似乎才透了一口起，壓抑之感似乎隨著屋外的陽光一掃而光。心里暗道：張瞎子真是高人，在他面前真有種透不氣的感覺，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