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先生,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小昨看著眼前一片黑漆漆的,心里完全迷茫。
她本來買了糖人在那等犬神回來等得好好的,突然就攤上事兒了,妖怪跟妖怪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在哪里?
不說別的,傅小昨自認是真的很無辜!無論怎么想,她也就拿手里的糖人逗了一只貓而已——想她穿越至今,難得碰上了一只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總算可以不慫地出手去逗弄幾下,結果下一秒,人家就撲棱一下變得有她幾十個大,一張嘴把她給吞了——
exm?為什么她走到哪里都是食物鏈底端本底?。刻炖砗卧冢??
而且——她這是被吞到了個什么地方?。靠斩炊春谄崞岬?,怎么看也不像是貓的胃,莫不是她已經(jīng)死了吧?還是又穿越到了什么異次元?
“這里不是化貓的實體,你被物怪的執(zhí)怨纏住了?!?br/>
總算等到自家“金手指”的回答,傅小昨先舒了一口氣,之后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內容。
——怎么又是物怪跟執(zhí)怨呀?
“所以,那只黑貓是物怪?那它吞我做什么呢?”之前她曾經(jīng)聽賣藥郎說過,執(zhí)怨生于人心,化成物怪后也大多對人類抱有敵意——于是為什么一大街的人都沒事,偏偏只有她一個妖怪被吞了?
總不至于是她犯了貓主子的沖吧?可是她回想起來,自己真的沒做過什么過分的事情——
傅小昨當時坐在小攤邊上發(fā)呆,無意間一低頭,發(fā)現(xiàn)腳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只黑貓。
她印象中的貓類,大多天性喜潔到龜毛的程度,但這只貓卻是渾身毛發(fā)凌亂,有幾處還濕嗒嗒的粘成一捋一捋,瞧著面上眼里也沒什么精神。
她也是閑著無聊,才伸手順了順它腦門上的毛,然后用另一只手上拿著的糖人,在它眼前揮了揮——嗯,統(tǒng)共就做了這些事,難道這些行為有多么天怒貓愿、貓理難容嗎?。?br/>
更不要說出言嘲諷了,傅小昨印象里自己甚至只來得及說了一句——小貓,這個給你吃好不好?——就是在這句話說完之后,那只看起來始終反應遲鈍呆呆的貓突然抬頭看了她一眼,黑圓的貓眼里倏地蒙上一層血色,原本嬌小的身軀也瞬間膨大數(shù)十倍,然后朝她一張嘴——
情況就成了現(xiàn)在這樣……
#如果早知道貓妖大人如此堅貞高潔,不愿食嗟來之食,如果上天可以再給她一次機會——她發(fā)誓自己絕對不會再作死了#
月先生說完一句,便陷入了沉默,沒再回答她之后的困惑。
“……那它是要帶我去哪兒啊?”傅小昨忍不住開始小聲bb。
——沉默。
“……我、我不會死在這里吧?”傅小昨慫唧唧地繼續(xù)小聲bb。
——繼續(xù)沉默。
“……好黑呀,什么也看不見……”傅小昨沒出息地持續(xù)小聲bb。
傅小昨本來以為對方會一直這么無視自己到底了,她正在努力想著,還能夠自言自語些什么來轉移注意力——下一秒,整一方不透光亮的漆黑空間,便倏地從她頭頂上空,靜靜瀉下一絲柔和的墨藍光影。
她驚得立馬瞪大眼睛抬頭望去,目光明明于先前見久了黑暗,在觸及那絲光影的時候,卻絲毫不覺得刺眼。
那絲流光涌動流瀉著,好像某種富有生命力的物體,短短幾秒之內,每一處黑暗就都被那種柔和的墨藍色調覆蓋住,讓她仿若身處蒼穹之下的夜幕。
恍惚有一輪月影在高處無聲懸著,不見一顆星,她卻錯覺整片天幕都分明潤著盈盈的星光;天際零散飄著幾只浮燈,周圍盡是皎潔的月白色;細碎瑩玉的光線在遠處勾勒出無數(shù)碩大的光暈,層層間隙里點綴著某種難辨的紋理——一切都靜靜的,沿著綿延的遠山,鋪延到未知無垠的盡頭。
傅小昨呆呆看著眼前的景象,莫名產(chǎn)生了一種無以言表的圣潔感,簡直覺得哪怕連呼吸都會侵擾這種美麗。
“月、月先生……”等到終于回過神的時候,傅小昨很想甩出一堆極致華美的辭藻,以抒發(fā)內心的贊美洋溢之感,吭哧吭哧半晌,總算憋出一句:“想不到……呃、你還挺有藝術造詣的嘛……”
她忍住沒說的是——其實只要幫忙點根蠟燭/開盞燈/打束光就行了,真的不用這么破費……
對方面對她的夸獎,似乎也并沒有覺得多么開心,默然許久才淡聲說了一句:“——不是說在畫里看到過么……看來就算實際找到了,你也認不出來。”
依然沉浸在“好貴好貴特效經(jīng)費”的感嘆中,傅小昨腦子里有些暈乎乎的,聽了他這句意義不明的話,一時間只能愣愣地干瞪眼:“……唉?什么話里?找什么?”
——又不說話了。
傅小昨已經(jīng)習慣他的沉默,沒有去追問,顧自繼續(xù)抬頭望著“夜空”,好像有種自己正沐浴著圣光的錯覺。
自覺經(jīng)受了足夠多圣光的洗禮,傅小昨的想法才活躍了些,心態(tài)也從原本的茍且等死變得積極向上起來:“話說,我怎么才能從這里出去呢?”
“等它死?!?br/>
……exm?
等它死了她才能出得去?所以她是要在這里跟它過一輩子嗎!?
好像聽到了她內心崩潰的吶喊,月先生又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它馬上就要死了?!?br/>
話音剛落,傅小昨還在反應這句話里的意思,突然感到所處的整方“天地”微微晃了晃。
有一絲裂隙于上空無端浮現(xiàn)后,覆蓋著黑暗的墨藍色流光世界隨之無聲消隱,然后,那些鋪天蓋地的黑暗,也如被抹淡的濃霧一般退卻了干凈。
在驟然的光亮中忍不住瞇了會兒眼睛,再睜眼時,她便見自己身處一片陌生的樹林,四下闃寂無聲,只有身前的一小撮草叢,隱隱有細微的喘氣聲傳出來。
想到剛剛聽到的話,她暗暗做了幾個深呼吸,努力大著膽子往里張望了一眼。
的確是之前的那只黑貓,不過已經(jīng)從大得可怕的體型恢復到尋常大小,正緊閉著眼睛縮在草叢里。
——馬上就要死了?
傅小昨有些茫然地瞧著它。怎么就要死了呢?明明外表上沒有看到傷口,還帶著她一路跑了這么久,跑著跑著就要死了?
“把你的血喂給它?!?br/>
“???”傅小昨愣了一下,有些反應無能。
“它成了物怪,死后不能復活。抓緊時間,把你的血喂給它?!?br/>
傅小昨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聽不懂他的話——死了不能復活,跟它是不是物怪有什么關系?難道它不是物怪就可以復活了嗎?喂血又是為了什么?
不過看在自家“金手指”難得給一次建議的份上,一頭霧水的傅小昨還是決定乖乖照做,伸出手指磕在黑貓露在外頭的尖牙上,痛得身子瑟縮了一下,第一反應還是擔憂妖怪需不需要打疫苗的問題。
老老實實把破皮流血的手指擱在貓嘴里,傅小昨忍不住哭喪著臉:“要喂多少?。俊?br/>
“不知道?!?br/>
“......”
傅小昨看到自己手指尖那個小破口可憐的出血量,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維持現(xiàn)狀——不然她還能怎么樣,割腕嗎......?少就少點吧,要豁出命去救一只差點吃了自己的妖怪,她自認還沒那么偉大無私。
“所以可以解釋一下了嗎,為什么它突然就要死了?我這么做的原理又是什么?”她一邊蹲在黑貓跟前,一邊虛心求教。
“不是突然。在你碰見它之前,它就已經(jīng)快要死了?!?br/>
“唉?”她聞言驚訝地看著它眨了眨眼,回憶起之前在小攤邊剛看到它的時候——那會兒看起來也沒什么大的異常???難道是受了什么肉眼看不到的內傷?
——不對。
傅小昨腦海里突然閃過什么。
既然這只貓妖是物怪,就不可能只因為肉體上的傷害而死亡。賣藥郎說過,物怪是用符咒都無法封印的修羅之眾,若想徹底消除,要么找出它們的“形真理”,然后以退魔之劍斬殺,要不然——
“——執(zhí)怨消解,物怪自然沒有了存在的依憑?!痹孪壬脸恋穆曇舻馈?br/>
執(zhí)怨消解。
就像攬幸樓里那些夭折幼嬰的執(zhí)怨可以通過“出生”而消解,這只貓妖也一樣,問題只在于——它的執(zhí)怨是什么呢?怎么消解的呢?以及為什么,臨死前要帶她跑到這么遠?
傅小昨默默沉思良久:“既然如此......我的血喂給它又有什么用?”
“你自己也說過,你的血,可以用做妖怪使用妖力的媒介,”月先生始終冷靜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頓,繼續(xù)道:“淪為物怪的妖怪受執(zhí)怨牽制,無法如常使用妖力,隨著執(zhí)怨消解,即會作為物怪而徹底死亡?!?br/>
傅小昨眉頭皺得老緊,腦子里饒了好幾個圈,才試探著說:“你的意思是,有了我的血,物怪也可以使用妖力?”
“不完全正確。你的血只能為物怪提供使用妖力的'潛能',但本質上,它們依然并沒有使用妖力的'能力'。”
——好的。她又被繞暈了。
“潛能......”傅小昨嘆了口氣,暈乎乎地再次嘗試:“所以,物怪用我的血,就可以有復活的潛能嗎?”
“不。只有它可以?!?br/>
傅小昨終于頓時整個人愣了住。
至此,各種亂七八糟的信息,總算在她腦子里隱隱連接起來。
——死后復活的潛能。
——擁有死后復活潛能的貓妖。
傅小昨腿軟地啪嗒一聲坐倒在地上。
——說什么潛能......直接說被動技能不行嗎???
她忍不住拿另一只手捂了捂發(fā)脹的額角,有些艱難地吐聲:“所以你是說,這只貓是……九命貓?”
“準確地說,它現(xiàn)在只有八條命了?!?br/>
傅小昨聞言低下頭,正好看到眼前奄奄一息的黑貓,轉眼間化作個身材嬌小玲瓏的少女,嘴里還含著她的手指,撲閃著靈動的貓眼向她看過來——一時間只覺得腦袋更暈了。
就這么暈乎乎地跟對方對視了幾秒鐘,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好像聽到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地面甚至有些微微的震感,似乎是某種巨獸在樹叢間快速穿行發(fā)出的聲響,莫名還讓她有種熟悉的感覺。
——怎么好像在哪里聽到過?
——在哪里聽到過呢......
——啊對了,在犬神背上聽了好幾天。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傅小昨連忙刷地站起身來往周圍張望過去——貓妖少女鍥而不舍地含著嘴里的手指不放,跟著跪坐起來,繼續(xù)牢牢地盯著她——就在傅小昨抬眼望去的瞬間,那道小山般的巨大黑影便出現(xiàn)在她的視野里,風馳電掣地朝著這個方向極速奔來,她甚至可以看清那些黑亮的毛發(fā)在奔跑間蕩出的流暢波紋。
幾乎是轉瞬間,那條巨犬的身影就已達眼前并迅速化出少年形態(tài),傅小昨還沒來得及抬手朝他打聲招呼,就看見了那雙全然赤紅暴戾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正要出聲喚他:“犬——”
下一秒,犬神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她身邊。身前的貓妖少女剛剛察覺到空氣里的危險因子而咧出牙,喉嚨還沒來得及發(fā)聲就被掐住了脖子。
傅小昨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只聽到耳邊輕輕“咯”的一聲,貓妖少女的身軀已然被甩飛在十數(shù)米以外,細小的脖子扭曲成一個不正常的弧度。
“......”
傅小昨神情呆滯地看著遠處無聲癱在地上的貓妖,然后整個人被跪在身前的少年死死抱在胸前。
“主人!主人……”
耳邊的聲音跟按在背后的手掌,都在劇烈地發(fā)著抖,身前接觸到的胸膛僵硬得像是一整塊石頭。
緊接著,月先生的話音在她一片混沌的腦海里,涼涼地實時跟進報道:“……七條?!?br/>
傅小昨這才總算回過神來喘了口氣,只是聽他這輕描淡寫的語氣,終究忍不住忿忿咬了咬牙根——
——你當是在打麻將嗎!?
努力從身前少年的肩膀上張望過去,瞧見遠處某只貓妖的身體微微動了動,連忙抬頭安撫眼前這位失控暴走的大佬。
“犬神!”她努力瞪圓了眼睛,十足乖巧地blingbling瞅著他:“我沒事!我沒事??!你看我一點事也沒有,對不對?不要怕哦不要怕——”
“你把新衣服買來啦!果然穿得好好看!啊還有佩劍,看起來好帥呀!犬神最棒了!好不好?”
“我不小心把給你買的糖人摔碎了,回去以后我們再買過,好不好?”
“你乖,我一點也沒有受傷,哪里都不痛,我們馬上就回家,好不好?”
......
各種捧臉握手捏肩順毛了半天,眼前少年眼里滿滿的狂躁氣息才總算淡了下去,巴巴望著她半晌,烏黑的眸間浮起些淡淡的水霧,幾乎有些委屈的后怕:“主人......”
傅小昨見他神情終于正常了些,暗暗松了口氣,打算繼續(xù)變著法子哄他幾聲,遠處突然一道嬌俏的聲音囂張十足地叫起來——
“……哪里來的蠢狗啊喵!離本喵的東西遠一點啊喵!本喵要和你一決死戰(zhàn)喵!”
傅小昨只覺得臉皮一僵,眼看犬神少年好不容易軟化幾分的神情瞬間又多了幾分戾氣,忍不住有些怒其不爭地瞪向他身后——
——你還真是嫌自己命多啊!才站起來就忘記自己剛剛被秒殺的事實了嗎?。?br/>
心里氣急敗壞得惡狠狠咬牙,然而看著犬神殺意凜凜地轉過身去,她還是強行揚起笑臉,連忙蹦到雙方中間,努力當和事佬:“哎呀,大家有話好好說呀!不要打架,不要打架嘛!”
——
京都。
身著武士服的侍衛(wèi)急匆匆地一路穿過庭院,進到裝飾華美的廳內。
“大人,鐵血城急報!今天早晨,坂井一家……被滅門了!沒留下一個活口!”
“——抓回來了嗎?!?br/>
武士額間浮起細微的汗珠:“似是有人暗中阻撓,兼之差使逮捕不力,聽聞已然重傷……但還是被她逃出城了……”
偌大廳堂里沉默許久,儼然沒一點雜響再敢響起,直到那道聲音再次發(fā)話道:
“派人再往花名町走一趟,確認完畫像,盡早把緝令發(fā)布出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