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白衣的屋子只有兩間房，一間是洛白衣的，另一間本為川江夜留置，現(xiàn)在由洛無心和塵多海住著。因?yàn)橛暌怪剩璩咚亓粼诿旃路迮c洛無心塵多海同宿。

    第二日，川江夜安排凌尺素回到孤落客棧，住在第七樓。

    接連三日，凌尺素毫無回家之意。

    第三日晚上，疏星俊朗。凌尺素獨(dú)望星空，沉默不語。

    洛白衣已將凌尺素的來歷告訴洛無心和塵多海，洛無心和塵多海既已了解，便自然地留出空間。

    川江夜扣著一壇酒從客棧里出來，從背后叫了一聲“凌姑娘”，凌尺素回頭淡淡應(yīng)了一聲“川大哥”，嘴邊掛著那一絲蒼白的笑意。

    川江夜笑道，“凌姑娘，在想家呢？”

    凌尺素似乎被這句話刺中某根悲劇的神經(jīng)，慘然笑道，“沒?！?br/>
    川江夜覺察到微妙的變化，試探道，“凌姑娘，你看這疏星，或許家那邊的人們也在望著它們，是不是？”

    “川大哥，”凌尺素道，“我已經(jīng)沒有家了?！?br/>
    “?。　贝ń孤勓悦腿怀粤艘惑@，“哐當(dāng)”一聲，手里的酒壇子也不覺掉落在地，川江夜動(dòng)作夸張得令人生疑，連忙掩飾道，“哦，對不起，我不是有意…”

    “川大哥不必介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绷璩咚仉m這么說，眼里卻有疑惑。

    川江夜踢了踢酒壇子碎片，不自然地笑了笑。

    “凌姑娘，這幾日我見你愁眉不展，冒昧問一句――”川江夜頓了一下，“莫非凌姑娘家中發(fā)生了什么變故？”

    凌尺素?zé)o言，旋而將頭撇開，繼續(xù)望著星空不語。

    川江夜也不再說話。

    “川大哥，我不知道從何說起?！?br/>
    凌尺素望著星空道。

    川江夜握住時(shí)機(jī)道，“我聽白衣說，凌姑娘是來尋一個(gè)人的?！?br/>
    凌尺素沒有回頭，淡淡笑道，“白衣有川大哥，當(dāng)真可喜?！奔从职С畹?，“我來這里確實(shí)是要尋一個(gè)人的。三年來我一直在等他，希望他會出現(xiàn)。后來父親不許我再等了，我不依，這才離家出走。”

    “這個(gè)人值得凌姑娘如此付出么？”川江夜心中激蕩。

    “值得?！绷璩咚鼗卮鸬脽o半點(diǎn)猶豫。

    川江夜笑了笑道，“他一定是個(gè)很幸福的人。”

    凌尺素扭頭看了一眼川江夜，搖搖頭道，“川大哥不知發(fā)生在他身上的變故，他…我要等他回來，父親卻不許，說他不會回來了?！?br/>
    “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

    川江夜沉默片刻，道，“他有凌姑娘這樣待他，他若知道了，我想他一定會像川大哥現(xiàn)在這樣覺得此生都無憾了。”

    凌尺素卻不好意思了，略為一羞，笑道，“川大哥言重了，尺素哪有這么好，若真有這么好，他又怎么不出來見我呢？”

    凌尺素話頭一折，語帶怨。

    川江夜心中一苦，忽然跳出一個(gè)奇思妙想，直勾勾地盯著凌尺素，凌尺素發(fā)覺，急忙將頭撇開。

    “我沒說假話，他既不來，如果我喜歡上了凌姑娘，凌姑娘會不會喜歡我？”川江夜嚴(yán)正地笑道。

    凌尺素羞澀不已，也不敢回頭，但終于還是安定了，轉(zhuǎn)頭看著川江夜，笑道，“其實(shí)認(rèn)真算起來，川大哥與他有幾分相似。”

    “哦？”

    “愛開玩笑，愛喝酒，灑脫不羈，看似玩世不恭，卻心懷悲憫，最重要的是你們的聲音和語氣都像極了，讓人一見如故，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川江夜見凌尺素羞澀，故意搶話。

    “若不是在他之后才遇到川大哥，尺素可能真的會…但現(xiàn)在…不能。若川大哥介意尺素說話如此直白，尺素只能說抱歉。”

    “哈哈哈，”川江夜大笑起來，心頭沉重卻未露分毫，“凌姑娘不見怪就好，是我的玩笑開得太過火了。失禮失禮?！贝ń贡瓟[了兩下，又笑道，“但愿凌姑娘能早日找到他?！?br/>
    “謝謝川大哥?！?br/>
    兩人又進(jìn)入無語之境。

    “我想白衣一定能找到他的?！?br/>
    “嗯?！?br/>
    洛白衣找到川江夜，川江夜只稱自有打算。

    塵多海近來則變得乖巧多了，也不知腦袋里想著什么。

    川江夜有空就陪著凌尺素，凌尺素原本以為川江夜真的對自己動(dòng)了情，相處時(shí)難免有些局促，但漸漸發(fā)覺川江夜只是關(guān)心而已，不再多慮。

    不數(shù)日，凌尺素已將近三四年里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全都跟川江夜說了。直到此刻，凌尺素才意識到自己已不知不覺地也不明緣由地信任著川江夜。

    在川江夜面前，她已毫無保留。

    這反倒讓凌尺素自個(gè)兒擔(dān)心起來。

    即使強(qiáng)迫自己不去胡思亂想，卻總會在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gè)凄愴（為何是凄愴？明明是開懷一笑）的笑臉，和一句――“如果我喜歡上了凌姑娘，凌姑娘會不會喜歡我？”

    凌尺素面對川江夜時(shí)竟又變得局促起來。

    川江夜似乎也意識到了，暗叫“不好”，卻也無計(jì)可施――凌尺素儼然要在孤落客棧一直呆下去，直到洛白衣幫她找到“那個(gè)人”為止。

    川江夜找來洛白衣。

    洛白衣直言道，“我覺得告訴尺素真相為好，她既然對現(xiàn)在這個(gè)你也動(dòng)了心，勢必糾結(jié)矛盾，大哥可忍心讓她受這么多折磨？”

    川江夜卻笑道，“你認(rèn)為她會相信我是洛子歌么？”

    “為什么不信？”洛白衣道，“她之所以對你動(dòng)心，必然是在你身上看見了洛子歌的影子！哈，這種牽引也真是玄妙?！?br/>
    “那你認(rèn)為無心對你的感情，也是因?yàn)樵谀闵砩峡匆娏丝蚂`秀的影子？”川江夜無奈一笑。

    “不錯(cuò)！”洛白衣毫無質(zhì)疑，又道，“怎么突然提起無心，這有關(guān)系么？”

    “你…”川江夜愈加無奈，“你真沒有看出無心對你動(dòng)了真情？你沒有發(fā)覺她看你的眼神…”川江夜比劃著，“很不一樣么？很不一樣，沒有一絲雜質(zhì)…”

    “好了，讓我來問問你這個(gè)呆瓜――”川江夜作勢卷起袖子，“這種眼神里還會有第二個(gè)人攙雜在其中么？”

    洛白衣雖被說得有些彷徨，卻笑道，“大哥，我看你是想多了吧？哈哈，我知道大哥是為了我好，但也不能如此神經(jīng)過敏，我們還是討論你跟尺素的事吧?！?br/>
    “我神經(jīng)過敏？”川江夜無奈笑道，“你的腦袋在這方面和你悟劍的天才相比，怎會有淵天之別？”

    “有么？”洛白衣不信，又笑了笑，“大哥不必?fù)?dān)心?！?br/>
    洛白衣癡愚如斯，川江夜也覺擔(dān)心無濟(jì)于事。

    川江夜只是嘆道，“隨緣吧！”

    洛白衣自聽了川江夜的一番言語，想法自然而然多了，心中凌亂，再見洛無心，不免想從洛無心的眼神中看出一些端倪。

    洛無心見洛白衣越發(fā)深情，心中慌亂，卻笑道，“你怎么…總是這么奇怪地看著我？我覺得這樣不太合適。”

    洛白衣忽覺了然，心中頗感凄楚，微笑道，“大哥說你的眼睛與眾不同，我，我有所懷疑，冒犯了洛姑娘。但還請洛姑娘切莫多心，不要見怪才好?！?br/>
    洛無心聞言，亦覺得是誤會了洛白衣，凄然道，“原來是我誤會了，原來…”

    “洛…”洛無心本想改稱洛大哥或洛兄，卻說不出口，“你也不要多心才好?！?br/>
    “當(dāng)然不會?！?br/>
    洛無心不再回答，只一笑。洛白衣不明所以，但至少確定了川江夜的判斷是錯(cuò)誤的，一時(shí)凄愴難忍，只好借口離開。

    唉！

    又一夜，川江夜找到凌尺素，凌尺素果然很拘謹(jǐn)。

    川江夜忽然愴然道，“凌姑娘，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我是說如果――如果他再也不會回來了，你知道他不會回來了，你會選擇其他人么？”

    這不啻于是告白。

    凌尺素心跳加速，臉上飛紅，耳根熱得快受不了，道，“川大哥你…你怎么突然問這樣奇怪的問題？你不是說相信白衣么？白衣一定會找到他的?！?br/>
    川江夜笑道，“哈哈，是啊，是??！所以我只是說如果。凌姑娘還沒有回答我呢?！?br/>
    “這…”凌尺素猶豫半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動(dòng)搖，道，“我不知道?！?br/>
    “那若是選其他人，”川江夜又問道，“凌姑娘會選誰？”

    川江夜話一出口，又覺得過于直白，改口道，“或者說，凌姑娘你會選擇哪一類人？白衣呢？”

    凌尺素聽到白衣二字，登時(shí)急了，道，“川大哥千萬莫要誤會，我跟白衣只會是姐弟關(guān)系，根本不可能會…”

    凌尺素含羞，局促道，“根本不可能的！”

    “那若是我呢？我…”

    “川大哥你…”

    川江夜笑道，“凌姑娘莫誤會，我是要說若是我，有一天你突然發(fā)現(xiàn)我就是他，只是改變了容貌，你會如何因應(yīng)？”

    “川大哥莫要說笑！”

    “凌姑娘為什么會認(rèn)為我是說笑，也許我真的是他呢？哈哈?！?br/>
    “川大哥若是再說笑，尺素便不理你了！”

    “好，我不說了。”川江夜收回笑容，也不知要如何了，總之…也不知要如何，只靜靜地飲酒。

    凌尺素猶在狂亂中，也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