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就下起了綿綿細雨。
阿市在第一滴雨水落在身上后,就醒來了。
她在雨水落滿身前,摸索到了睡前放在一旁的斗笠。
戴上斗笠后,又披上當成床來對待的蓑衣,伸手拿起裝有琵琶的木盒,又將系在腰間的袋子的抽繩重新系牢。
好啦,好啦。
阿市伸手拍拍從自己的脖子滑到手腕的管狐的頭。
下雨是不舒服,忍耐一下吧。
她安撫著如同蛇般纏繞在自己手腕上的管狐。
若非有著管狐有著狐貍一樣的頭部,必定會被認作是長著獸類毛發(fā)的蛇了。
然后,盤在手腕上的管狐,收緊了自己的身體。
誒呀呀,真是的,真是的。
阿市無奈的嘆息。
管狐將自己的身體收的更緊了。
好了好了,真是和小孩子一樣。
阿市拍了拍管狐的身體,安撫著用行動表達不滿的管狐。
那么,我吹個曲子吧。
阿市剛剛說完,管狐就嗖的一下從她的手腕上離開了。
很快,管狐就銜著樹葉回來了。
阿市看到了樹葉后,忍不住笑了。
居然還專門挑了桃葉。你還真是喜歡桃樹呀。
管狐張了張口,似乎在發(fā)出什么聲音。
不過阿市卻沒有聽見。
明明她擁有著比常人好數(shù)倍的聽力,但是也依舊聽不見管狐的叫聲。
可——管狐那份喜悅之情,卻明明白白的傳達到了。
阿市將桃葉貼在唇與唇之間,輕輕地呼出氣——
比雨水還輕盈的聲音驀地響起。
那是能上達云層之上的音樂。
幾分鐘后,阿市停止了吹奏,取下了斗笠。
啊呀,太陽出來了呢。
她張了張口,吐出喜悅的話語來。
本因困擾旅人路途的雨水,卻在早晨的太陽出來以后便停了。
是天氣自然變化,還是因為行云布雨的龍神聽見了為了停止下雨而獻祭上的樂曲——因為滿意祭品、從而停止了下雨?
在有管狐這等妖怪的平安京時代,不如去相信后者吧。
摘下斗笠的阿市,看著透過層疊的樹葉而散落的光線,輕輕的嘆息道。
真想見一見啊。綠之燈。
這世上真有阿市這樣的美人,讓國君不惜燃起烽火、戲弄四方的諸侯,以諸侯們風塵仆仆的模樣來博得她展顏一笑。
綠之燈是傳說中的寶物。
具體是什么樣子,誰也不清楚。
就連告訴阿市,這世上有這么一樣寶物的神明,也不清楚這樣東西的模樣。
可是,神明卻知道究竟該去哪里才能見到綠之燈。
我離開神之鄉(xiāng)太久了。
那個小小的神社所供奉的神明,嘆息的說道。
但是,果然在消失之前,想見一眼呢。
在這位神明尚在神之鄉(xiāng)的時候,也無緣一見綠之燈這等傳說中的寶物。
更遑論已經(jīng)離開了神之鄉(xiāng)的此刻?
神明如果喪失了人們的信仰,那么就會消失。畢竟,這世上可是有一大堆的神明后備役等待轉(zhuǎn)正呢。
阿市并無信仰,她也有幾近無盡的時間。她不知道從何而來,要往何處而去。不知道過去,也無法窺探未來。
所以她陪伴著那位告訴她綠之燈的傳說的神明,溫柔安靜的陪伴著他喪失了神明的資格,看著他變回了原型。
一直很溫柔,也一直很寂寞的神明,再回到原型之前,捂著臉,難過的說。
真是的,真不想被你看到這個樣子。
沒關(guān)系。有我在呢。
阿市溫柔的將已經(jīng)變得非常小的神明抱在了懷里。
她正是因為這份溫柔與體貼,在漫長的歲月中交到了許許多多重要的友人。最終,她也與這些友人分離了??墒撬齾s連分離的悲傷也無法理解。
阿市一直都是這么體貼又溫柔。
可在神明喪失了自己的神明之身后,在這漫長的時光中,阿市第一次有了可以同行的旅伴。
喪失了神明的身份,甚至連身為神明的記憶與智慧都喪失了,但是卻成為了身為神明時,就偷偷喜歡上了的姑娘的同伴。
真是……
阿市伸手,安撫著管狐的身體。
她的眼中含著從未改變的溫柔。
.
.
——神之鄉(xiāng)。
傳說在神之鄉(xiāng)中,有一位非常強大,也無比尊貴的神明大人。
他是仁慈又公正,世人對神明的理想的化身。
阿市與喪失了神明身份、落回原型的管狐,便要前往與現(xiàn)世隔絕的神之鄉(xiāng)。
我叫……阿市。
阿市站在神之鄉(xiāng)的入口,朝著里面說道。
有事相求——
毫無動靜。
阿市嘆息一聲,卻并未離開。
反而取下背上的木盒,從中取出自己的琵琶,調(diào)了弦后,撥動了琴弦。
那是自奈良時代,從遙遠的印度之國所流傳過來的樂曲。
阿市曾經(jīng)聽過一次此曲。
只是聽過一次就夠了。
她已經(jīng)記下了這首曲子。
最初的音樂和舞蹈,其實全部是獻祭給神明,祈求神的垂憐與愛護的東西。
那是非常溫柔的曲子。
獻上優(yōu)美的曲子,祈求神明的垂憐。
這便是阿市的做法。
曲子結(jié)束后,神之鄉(xiāng)的門便打開了。
她的眼前出現(xiàn)了一條路。
神明收下了阿市所獻上的樂曲。
他打開了神之鄉(xiāng)的門,答應(yīng)實現(xiàn)她的愿望。
阿市走進了神之鄉(xiāng)。
她的前方一左一右走著兩位穿著白色水干的狐貍。
狐貍提著燈,火光是藍色的火焰。
沒有多久,阿市就來到了神明面前。
此時正是宴會。
神明所開的宴會,在阿市到來的很久之前就已經(jīng)開始,也不知道之后要過多久才會散席。
但是無需擔憂時光。
也無需憂慮世事。
此乃神之鄉(xiāng)。
——萬事不擾之地。
在下,想見一眼綠之燈。
阿市說出了自己的愿望。
她本來沒有愿望。只是慣性的活著。
因為既不會死,也不會老,更因為容貌美麗,所以她四處旅行,卻從不在人多的地方停留。
人跡罕至的深山,落魄潦倒的神社,懸崖峭壁之中的洞穴。
陪伴在她身邊的,只有一把琵琶和一支笛子。
以及隨自己心意而演奏出的音樂。
那音樂足以得到神明的垂憐。
為何?
因為與友人約好了。
并非……汝之心愿。
在下,并無心愿。
……
但是在下被友人所托付,所以——
原來如此。
正是如此。
然后,神明大人伸出了收攏在袖中的右手。
他攤開了手。
手心上浮著一點盈盈的綠光。
那是溫柔又蘊含生機的光。
綠之燈。
神明掌心浮動著的綠色光芒。
溫柔的生機。
非常的,感謝您。
阿市深深的伏□。
神明從容的將右手收回了袖中。
因為既不會死,也不會老,更因為容貌美麗,所以阿市四處旅行,卻從不在人多的地方停留。
人跡罕至的深山,落魄潦倒的神社,懸崖峭壁之中的洞穴。
陪伴在她身邊的,只有一把琵琶和一支笛子。
以及隨自己心意而演奏出的音樂。
如今多了一位管狐。
完成了心愿后,阿市便離開了神之鄉(xiāng)。
神之鄉(xiāng)的那位仁慈又高貴的神明大人,并不會拒絕阿市的駐留,可是阿市并不想停下旅行的路途。
她離開了神之鄉(xiāng),發(fā)現(xiàn)出來的地方與進入時的完全不同。
“呵?!?br/>
阿市輕輕地笑了。
管狐蹭了蹭阿市的左臉,安慰著她。
“不用擔心我呢?!?br/>
無論到哪里去了,也都無所謂。
正在這時,阿市面前出現(xiàn)了一只左手。
左手撩開前方葉片生長的無比繁盛的樹枝,撥開了空隙,走來一位青年。
他容貌俊秀,身形修長。
廣袖寬袍,赤足穿著木屐。
這衣袍的樣式仿佛是唐國盛行的款式。
袍上有繡娘用無比精巧絕妙的技藝繡著兩只恍若隨時會展翅飛上天空的仙鶴。
這位俊秀的青年,卻披散著垂至腰間的黑發(fā)。
“在下,李賦章?!?br/>
他說道。
“自大唐而來,欲往平安京尋家?guī)熆栈诖髱煛!?br/>
“我是,阿市?!?br/>
阿市微笑著對他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也要去那邊?!?br/>
正在這時,遠遠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晴明,你確定就我們兩個人就夠了嗎?”
他似乎與一位叫做“晴明”的人交談著。
“博雅,又為何擔憂呢?”
哦,這位青年的名字是“博雅”。
隨即響起的“晴明”的聲音,卻顯得從容不迫了許多。
“畢竟……那是酒吞童子啊?!?br/>
“無需擔憂?!?br/>
晴明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從容不迫。
“我們不是帶了安綱嗎?”
“但——”
兩位交談中的青年,已經(jīng)看到了前方站著的一男一女。
——身穿異國服飾的李賦章,以及——雖然身著粗布衣服卻難掩傾城容姿的阿市。
作者有話要說:綠之燈是我原創(chuàng)胡扯的東西。
阿市是個很重要的原創(chuàng)角色(和戰(zhàn)國時代的那位阿市基本沒什么關(guān)系)。
這個世界的番外會一直寫到現(xiàn)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