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一大早的慈慶宮內(nèi)，尚衣監(jiān)兼丙字庫掌印太監(jiān)高洪正帶著人來為葉響量圣體尺寸，為織造登極之后的御用冠冕、袍服、履舄[xi]、靴襪等物做準備。

    高洪是一個中等身材、四方國字臉，年過六旬的老太監(jiān)，也是朱常洛在潛邸時的老人，朱常洛登極后，他搖身一變成了尚衣監(jiān)的掌印，替代了神廟時的掌印楊科。

    一朝天子一朝臣，對內(nèi)府職位換血本也是題中應有之意，葉響起初本也有這念頭，可是他初來乍到，對時下的習俗尚且不甚明了，更別提識人了。葉響明白，自己目前只有繼續(xù)用朱常洛留下的人，好在這些人都剛履新不久，尚未成勢。

    不管王承恩在養(yǎng)心殿里提到王安之事是有意還是無心，葉響都要搞清楚身邊人的底細，來分辨他們是不是可信。

    葉響打了一個哈欠，他昨晚因翻看最近一個月朱常洛所批復的奏章太久而覺得精神不足，想到王安一直沒有回來復命，便一邊展開雙臂讓人量臂長，一邊裝著無意的問道，“你覺得王安怎么樣？下邊人都怎么評價他??？”

    高洪哪能不明白葉響的用意啊，揣摩上意是內(nèi)官們能不能平步青云的關鍵，他斟酌片刻后，用沙啞的聲音說道，“王太監(jiān)雖白皙體腴，但身子骨不太硬朗且多病，他平時對其余近侍頗為嚴格，交游廣闊、善貿(mào)易，不但在靈濟宮（北京靈境胡同東）西有一布莊，還有置辦有房產(chǎn)若干，用于對外出租，所以即便在青宮遭冷遇二十余年，也財帛頗豐，從未聽他說過缺錢。另外，以前在這慈慶宮時，曾在神廟前極力翼護當時還是太子的大行皇帝，是有功的?！?br/>
    聽完高洪的溢美之詞，葉響狡黠一笑，“呵呵，照這么說來他就沒有缺點啦？你就別花言巧語替他吹捧了，本宮有眼睛、有腦子，以為本宮是那三歲小孩好蒙騙嗎？別凈撿好聽的說嘛，是他全如圣人，還是你怕他打擊報復？”

    高洪見葉響的笑容覺得遍體生寒，伴君如伴虎的話絕非虛言，心想，要是自己再敷衍搪塞，說不定這還沒捂熱的尚衣監(jiān)掌印就是別人的了，于是趕緊下跪伏地說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臣盡忠的是我大明天子，此心天地可鑒，是斷不敢結(jié)黨營私的。殿下想知道什么，還請明示，奴臣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葉響收斂起笑容，讓其余人等都退出暖閣后坐到炕上，也不叫高洪起身，“恩，那你就詳細說說，平時他帶人接物怎么樣？”

    “是。王太監(jiān)萬歷年間曾多次閉門養(yǎng)病，據(jù)說此間常沉迷各種典籍，無書不讀，還常寫扇面送相之士大夫，與東林黨人相交頗厚。他平時喜歡書法、下棋，好勝心強，輸棋后非要以詭計贏了對方才會善罷甘休，此事王太監(jiān)名下的魏朝、施大用最有發(fā)言權(quán)?！?br/>
    “性格方面，你認為還有嗎？”

    高洪點點頭，“有，王太監(jiān)比較孤傲，涵養(yǎng)尚缺，就拿李選侍娘娘來說，就從未見他跪拜過。大行皇帝雖優(yōu)待王太監(jiān)，但因忌憚他要求嚴格，?？鄲榔渲毖圆恢M，所以并不太愿意親近他，這并非虛言，是闔宮皆知的事。王太監(jiān)性子比較急，這一個月在司禮監(jiān)就沒有沒被責罵過的？”

    葉響這兩天見王安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并沒想到他也有發(fā)火的時候，“哦？都因為什么??？”

    “司禮監(jiān)代天子批紅，凡有文書，遇王太監(jiān)當值時，他又不開口明說，只是在膝上、書桌上用右手食指寫或者用眼神示意處理意見，這樣一來，如果不是常跟王太監(jiān)的人根本就不明白意思，所以下邊寫字就常遭到責罵。這也非奴臣杜撰，寫字奉御劉時泰可為佐證。哦，劉時泰就是劉若愚，是因避諱大行皇帝之泰昌年號而改的。”

    “這個，本宮會去求證的，那他平時和誰走得比較近？”

    高洪想也不用想，便脫口而出，“神廟時文書房太監(jiān)金忠，金太監(jiān)所寫的《御世仁風》就是王太監(jiān)校訂的。此事，如今典璽局掌印太監(jiān)王體乾知之甚詳，因為王掌印同曾任文書房太監(jiān)?！?br/>
    葉響見高洪所說皆有旁證，便點點頭，“好了，你起來吧……恩，怎么不動，是幾個意思？”

    高洪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滿是期翼的目光，懇求道，“殿下，奴臣求殿下念在王太監(jiān)伺候大行皇帝多年，又于日前協(xié)同諸位顧命大臣護駕的份上，不要降罪于他。王太監(jiān)雖峭直嚴急，然頗樂道人善，凡有寸長者，皆不忍泯。殿下要為仁明之主，必用人識人，奴臣以為應讓其襄助之。”

    葉響從高洪的口中得知王安是個有脾氣的太監(jiān)，這就足夠了，但他還是對王安交好東林黨一事心有糾結(jié)，擺擺手，不正面回答，“行了，本宮自有決斷，你先起來，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就行，讓他們進來繼續(xù)量尺寸吧。”

    接下來，葉響便問尚衣監(jiān)職責范圍，高洪自然如實相告。原來，皇帝及后宮妃嬪、皇子的各種衣服都是由尚衣監(jiān)量身定制的。同時王安所掌的針工局專門為太監(jiān)、宮女制造冬夏衣服；內(nèi)官的平巾和三山帽、駙馬和諸王的各種冠鞋、秉筆的蟒袍等由巾帽局負責。

    朝臣的衣服不像宋朝由官方織造，而是按照品級自己找人做。面料上，明朝規(guī)定一、二品用雜色文綺、綾羅、彩繡，帽珠用玉；三至五品用雜色文綺、綾羅，帽頂用金，帽珠除玉外都可以；六至九品用雜色文綺、綾羅，帽頂用銀，帽珠瑪瑙、水晶、香木；一至六品穿四爪龍（蟒），許用金繡。

    對補子，明朝也有明確規(guī)定：公、侯、駙馬、伯，服繡麒麟白澤，不在文武之數(shù)；文官用飛禽，像其文采；武官用走獸，像其猛鷙。

    文官一品胸前繡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鷴[xián]、六品鷺鷥、七品鸂鶒[xichi]、八品黃鸝、九品鵪鶉，雜職練鵲。御史等風憲官用獬豸。武官一、二品胸前繡獅子，三、四品虎豹，五品熊羆[pi]，六、七品彪，八品犀牛，九品海馬。

    葉響雖也曾經(jīng)常看古裝劇，但對這些也是一知半解，問道，“這次要做些什么衣服？”

    “回殿下，按例尚衣監(jiān)要盡快趕制常服、冕服、皮弁[biàn]服、燕居服、十二團龍袞服、八團龍袍、四團龍直身、青袍、罩甲、盔甲等等?！?br/>
    高洪還想繼續(xù)賣弄，見葉響的眉頭緊鎖，接著道，“殿下現(xiàn)在正長身體，奴臣建議除了登極所穿冕服，只需盡快趕制幾件麻布袍和常服即可。”

    “有什么講究嗎？”

    “冕服是祭祀天地和冊封之用，冕服因為要繡金龍在兩袖，所以比較耗工，尚衣監(jiān)必須得晝夜趕工才行。另外，按例殿下要服斬衰27日，之后百日內(nèi)應服麻布袍，再之后才是常服。”

    葉響沒空想怎么不是傳說中的黃袍，卻為發(fā)覺自己真成了木偶而沮喪。這禮儀之事都是禮部那幫人倒騰出來的，習慣率性而為的他覺得非常不習慣，但還得入鄉(xiāng)隨俗。

    ※※※※

    乾清門內(nèi)西南廊，王安值房內(nèi)，魏朝正一臉獻媚的站在他面前。

    “干爹，求求你就讓任氏入宮嘛，”

    王安拍桌子，指著魏朝怒道，“胡鬧，之前楊漣抨擊選侍之事忘了？還有，昨晚吏部文選司主事呂維祺就上言說女侍不得亂進一人；又有方從哲等人說皇長子血氣未定，情竇初開，正是培養(yǎng)根本的時候，這時候你讓那什么任氏進宮不是授人以柄嗎？禍亂宮闈之罪，你，擔當?shù)闷穑俊?br/>
    魏朝還是不死心，打起同情牌，“可是，今早孩兒曾在印月面前拍著胸脯保證過的?！?br/>
    “客氏身為皇長子乳母，她為什么自己不去說，反倒你來？哦，我知道你們是‘對食’，可是你們不是真夫妻，不怕被她利用嗎？”

    魏朝忘了自己也求過葉響之事，辯解道，“她不會的，印月說此前她為魏大哥的事有求過殿下，此時再出言不太好。”

    王安一臉失望，他們都不是真正的男人，覺得他對異性有近乎偏執(zhí)的渴望也能理解，但知道自己悉心調(diào)教的魏朝卻受女色所惑，還是有些失望，“你之前把任氏夸得跟鮮花一樣，何不讓她在皇長子登基之后參加選妃？再則，你伺候皇長子多年，為何自己不去當面求情？”

    “怎么沒想過，只是選妃最后都是有太后和皇上最終確定的，摻不得假。任氏身為太監(jiān)養(yǎng)女，這連最基本的‘出身’這一關都過不了，更別提保證一定在數(shù)千佳麗中脫穎而出了，而且她年齡也不達標啊?！蔽撼芫趩?，把客印月昨晚對他的枕邊風復述了一邊，“還有，魏大哥尚在東廠大牢，是那任氏自告奮勇要進宮‘曲線救父’的。要不干爹在殿下面前幫魏大哥美言幾句吧，這兩天兒子覺得殿下似乎在疏遠我，遠不像以前那么親近了?！?br/>
    王安搖搖頭，他不止一次聽到魏進忠在自己面前說魏朝壞話，又想到魏進忠那一臉豬相的盯著客印月流口水的樣子，便心里不爽，若有所指的叱責道，“魏大哥，魏大哥……為父給你說過多少次，不要跟他走太近。你，你要記住‘當面責罵才是友，背后亂叫那是狗’，小心他到時反咬你一口?！?br/>
    魏朝本性狡猾，周圍的人多疏遠，就只有魏進忠舔著臉引以為友，常酒肉待之，反對道，“干爹，您多慮了，魏大哥不是那樣的人?！?br/>
    王安氣急而笑，“呲，那咱拭目以待吧?！?br/>
    “那任氏？”

    “此事門兒也沒有，休要再議。否則，即便你跟隨皇長子多年，為父一樣對你不客氣。”

    王安曾給大臣許諾過，除了朱由校向來離不開的客印月，暫時不讓任何女人靠近，直到大婚。他怕達不到威懾效果，又語重心長的補充道，“僅僅兩月，大位兩度易主，為免天下人心惶惶，皇長子宜急速登基。你眼光要遠一點，當下用心伺候好儲君才是正事，何必為他人做嫁衣呢？天色不早了，我也該陪皇長子去文華殿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

    最后，王安看著魏朝離去的樣子，發(fā)覺他并沒有悔改的意思，不由心里一嘆，難道自己以前真的看走眼了？不應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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