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雨說,一個第一次見面就把女人拉去喝酒的男人,不是沒腦子就是沒節(jié)操。不過,我倒是挺感謝郁先生。
——影子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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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lián)合國環(huán)境署布報告稱,地球上共有87o萬種生物,6地生物65o萬種,海洋生物22萬種。全世界明文在冊的人口過65億,算上黑戶,數(shù)字還能往上飆一小段兒。
在這么龐大的生物群里,如何能讓某人一眼就注意到自己?大概每一個苦戀著另一個人的影子們都曾想過這個問題。
有人是天生的明星,即使站在攢動的人群里,也掩不住一身耀眼的光芒,是個人都能看到他。然而,另外有一種人,他對于某人來說是獨特的,所以即便普通如螻蟻,也能被那人一眼認出,再也移不開目光。
晴朗夏日,午后露天時裝布會,舞臺上的模特兒,舞臺下的賓客……音樂聲突然就消失了,五光十色的世界,變了人來人去的默片。彭盈用高腳杯擋住半邊臉龐,靜立在舞臺一角,注視著正與景老板攀談的顧梁翼,只覺全身重量都集中在眼睛上了,重得她眨也不能眨。
顧梁翼的頭長了些,不再是與光頭無異的板刷,額柔軟地垂在飽滿的前額,不動聲色地告訴對方,這是個外表冷硬內(nèi)心溫柔的男人。原本黑得亮的皮膚白了些,變成了時下大行其道的古銅色,顯得他氣質(zhì)平近不少。
歲月不獨獨厚待于他,比起九年前那個氣勢迫人的小伙子,如今的顧梁翼不見半點逼人的英氣,反渾身透著沉穩(wěn)的氣息,臂間挽著的明麗少婦,更明明白白昭示著他家業(yè)已立,業(yè)已成熟。
彭盈想,她這個人,在他的這個過程里,扮演著什么角色呢?
苦澀地笑出來,搖頭,再搖頭,別傻了。他那樣的男人,寧可謊稱廢人一個,也要與她決裂,還用多說什么么?
音樂聲重新回到耳里,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輪回,她渾身的力氣都所剩無幾。順手抓住身邊的俞思成,低聲道:“麻煩一下。”
俞思成一臉怪異的表情:“你終于現(xiàn)我了?”
說著,拿掉她手上的酒,塞給她一杯牛奶:“和景老板說話的那個就是讓你甘心獨守空閨若許年的家伙?你現(xiàn)在的樣子活像只許久沒吸男人精血的女鬼?!?br/>
彭盈有求于他,只剜他一眼,也沒甚力氣:“我再不過去替下景老大,她該炒掉我了,委屈你給老大姐我做回男伴?!?br/>
喝掉牛奶,又拿回那杯酒。俞思成也不阻止,招呼了侍者拿走牛奶杯,回頭看了眼顧梁翼,正巧顧梁翼的目光終于落到這個角落,碰觸到他身邊的人時,明顯滯了一下,瞬間又恢復(fù)溫雅的笑意,沖他們點了點頭。
俞思成不自覺地露出個笑容,左臂自然而然地攬上彭盈后腰,將她往懷里一帶,目光不離顧梁翼,卻微低下頭悄聲對彭盈說:“我不介意做全套?!?br/>
彭盈本想掙開他的手臂,一聽他這話,立刻安靜下來。眼看著顧梁翼平靜無波地對她點頭微笑,馬上又回頭跟景曉陽交談,除了偶爾再看下身邊的女人,再沒將目光投注于更遠一些的地方。
她可不是要和俞思成故作親密來刺探顧梁翼的反應(yīng),一個不惜說自己廢掉也要擺脫她的男人,她沒理由這樣來自找罪受,實在是擔(dān)心自己現(xiàn)在這樣子會失態(tài)。
“我很好奇顧先生當(dāng)初承諾了你什么。”
說著,俞思成忽然伸手在她嘴角拭了拭。彭盈瞪他,他好整以暇地翻過手指,給她看那點白色的奶漬。
組里的小王姑娘匆匆跑過來,催促道:“彭姐,你再不過去景老大該記你……”反應(yīng)慢半拍的姑娘終于看到彭主管和俞大師親密的身體姿態(tài),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彭盈有些為難,倒是俞思成,輕笑一聲,指揮著說:“去跟全助理說第二場秀由他全權(quán)負責(zé),我現(xiàn)在……有很重要的事。”
說罷,給了個半威脅半鼓勵的眼神。被俞大師電暈的菜鳥姑娘愣著神唯唯諾諾去了。
俞思成向來對誰都端著些架子,此時忽然變得很好說話,甚至化從屬為主動,攬著彭盈朝那邊的人走過去,似乎彭盈才是陪客。
景曉陽看到他倆過于親密的姿態(tài),沒半點異樣,用極親切的領(lǐng)導(dǎo)語氣對他們說:“彭盈,思成,這是青翼運輸公司的顧老板和夫人。”
不待彭盈伸手,俞思成已客氣地伸出金貴的執(zhí)筆右手,與顧梁翼緊緊一握,干脆地放開:“顧老板,顧夫人,多謝抽空參加公司的周年慶,希望今天的時裝秀還能入眼。”說著,低頭沖明顯有點緩不過勁的彭盈笑了笑,“盈盈是公司的業(yè)務(wù)主管,目前兼管國內(nèi)銷售,以后還得麻煩顧老板多多照顧?!?br/>
俞思成這話,明顯將親疏遠近拉了清楚。彭盈看著顧梁翼笑意依然的俊臉,心一寸寸地沉下去,只能配合著俞思成的話,扯開嘴角,笑一笑,點個頭,把剩下的事情交給俞思成。
豈料,等俞思成說完,顧梁翼開口便喊:“盈盈,好久不見?!?br/>
那語氣,分明與那時無異。彭盈愣了兩秒,腰上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掐,終究笑出來:“好久不見,顧大哥?!?br/>
后來,俞思成告訴彭盈,她那一笑,讓他終于明白綠油油的帽子戴在頭上是怎么個奇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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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慶當(dāng)然不是為了炫耀曉陽外貿(mào)財大氣粗。多數(shù)賓客都是提前到的,景曉陽安排了伶牙俐齒的漂亮姑娘帶領(lǐng)現(xiàn)在的以及潛在的客戶參觀工廠和研室,順便把媒體的攝像頭也帶進去了。
茶會安排在下午,盛世酒店的大草坪上。莘城最負盛名的一批調(diào)酒師禮服精致笑容優(yōu)雅地守著吧臺,五星級酒店的服務(wù)人員來回穿梭,臺在驕陽下延展開去,模特兒們身著俞思成的設(shè)計,炎炎夏日竟也渾身清涼爽氣,惹得一眾女士傾心不已。
景曉陽和顧梁翼談妥東南地區(qū)的服裝配送合作后,公司的小姑娘忽然過來插話,說是郁南冠到了。景曉陽客套兩句,笑容有點詭異:“總算來了。”說罷,跟著小姑娘去了。
一時間氣氛有點冷,彭盈對于突狀況向來沒什么反應(yīng)能力,只能垂著眼看地面。
俞思成輕咳一聲,笑道:“顧先生和盈盈什么時候認識的?似乎很長時間沒有聯(lián)系了,盈盈從來沒跟我提起過?!?br/>
彭盈不知他意在何處,雖然他擋在前面的感覺很好,但這話聽著總是入不得耳。
“盈盈大二軍訓(xùn),我是他們系的教官。當(dāng)時就覺得這小姑娘又倔又伶俐的樣子跟家里的妹妹很像,沒想到這些年變了這么多,瑤瑤你說是不是?”
顧梁翼溫柔地看著妻子,姚瑤似乎極為信賴他,神采煥的臉龐上綻出明艷的笑容,真誠地看進彭盈的眼里,道:“是啊,看彭小姐年紀輕輕,卻已經(jīng)做主管三年,想必再早些時候定是和小蝶一個性子脾氣。”
彭盈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掠過俞思成期待的表情,不卑不亢地看回去:“那可真是我的榮幸?!?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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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會后就是晚宴,感謝世界各地的朋友不辭辛勞光臨公司的周年慶。彭盈和俞思成,一個搞業(yè)務(wù),一個搞設(shè)計,說起來都是公司舉足輕重的人物,和景曉陽分頭行動,挨桌敬酒。敬過顧梁翼那一桌后,俞思成在她耳邊低笑:“看顧先生那‘不勝酒力’的難看臉色,我賭半顆腦袋他想起結(jié)婚時跟新媳婦敬酒的事了。”
彭盈看看禮堂另一端,景曉陽在老公6清平的陪同下,言笑晏晏,抿了口紅酒,然后再想想她和俞思成,后知后覺地現(xiàn)俞思成說得也不算錯。
等敬過酒,酒場上便是各自大顯神通的時候。彭盈趁著俞思成和某經(jīng)銷商談品牌設(shè)計的事情,悄悄溜出禮堂。禮堂后院是巨大的花園,各色蔥蘢的樹木在路燈的點綴下安靜地佇立著,候著來來去去的客人。彭盈穿過幾叢花樹,踩著蜿蜒的石子小路,尋到一個隱秘處,長長吁了口氣。
仔細回想一下,顧梁翼頭臉上看不出什么傷痕,頸子里也不見有過折磨;小臂上倒是隱隱可見刀疤,但那是他還在莘城的警隊里就留下了的。他走路彎腰沒任何問題,喝酒抽煙也不見姚瑤緊張;面色正常,神情自若,面上看不出丁點兒“已廢”的痕跡。彭盈揪著小包,低低地笑著,那笑聲回響在黑夜的樹叢里,煞是駭人。
小路上有輕輕的腳步聲靠近,想到可能來的人,她立時僵住。
果然,那聲音的主人在她旁邊坐下,大概因了舊日的印象,溫和的氣息平白多了些逼人的意味。
“盈盈,工作是不是很辛苦?”顧梁翼關(guān)切地開口,倒真像極了兄長。
“你不用陪著……她?”說完這話,彭盈自嘲地想,她這心理不平衡的女人啊。
“我看你走得有點急,怕你不舒服,身邊沒個人,不大放心,”他細細地解釋,然后,補充道,“只出來一會兒,瑤瑤不會介意。”
彭盈短促地笑了一下,尖銳刺耳:“有什么關(guān)系,這樣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六七年都過來了,也不見……”
剩下的話被她生生吞進肚里。
話題卡在這里,顧梁翼許久才艱難開口:“對不起。”
彭盈心口一緊,不無凄涼地說:“顧大哥,我等這些年,就是等這三個字么?”
顧梁翼不語,她只好步步緊逼:“你真的不解釋清楚?你好手好腳地攜著妻子出現(xiàn)在我面前,當(dāng)年那一句‘已廢’到底是為什么?”
在她狠戾的逼視下,顧梁翼一臉狼狽。她不習(xí)慣這么兇悍的自己,自小接受的教育即便算不得標(biāo)準(zhǔn)的淑女教育,也絕對是禮貌溫柔敦厚為先。可是,除了她自己,還有誰能替她討個說法?
“盈盈,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配你不起,本想……拼個功名……可最后……我沒騙你,戒毒的日子里,我天天說服自己,把事情攤到你面前,你來選,接受還是拒絕,我都不怨你,但是,我那時候除了……愛你,更多的是恐懼,你和我不一樣,太不一樣,我怕你后悔?!?br/>
說罷,沒給彭盈追問的機會,起身匆匆消失在小徑里。
彭盈被他語焉不詳?shù)囊幌掦@得無法言語,許許多多的猜想冒出頭來,嚇得她想尖叫,想大喊出來。
便在這時,身后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脆響。她驚站起,回身看見一個高瘦的身影,依稀可辨是個男人。
那人走出來兩步又頓住,清朗的聲線滿是歉意:“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彭盈覺著這聲音似曾相識,后退了兩步,仍是盯著那影子不動。那人見她警惕的眼神,終于還是走出來。
金邊眼鏡,淡紫色襯衣,身形勁瘦,儀態(tài)優(yōu)雅,眉目清俊。
她大腦暫停工作三秒鐘后,自動恢復(fù)到原狀態(tài):“郁先生,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