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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楚鳴為大家爭取了改善伙食的權利,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可事實上,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每天早上都會為一件事情而煩惱:整理內(nèi)務。
東北講武堂生活節(jié)奏非常緊張,早上軍號一響,馬上起床、穿衣、梳洗,然后整理內(nèi)務,也就是將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像個豆腐塊,擺在木板床正中央。
10分鐘內(nèi)一切要收拾完畢,然后操練。
整理內(nèi)務并不是東北講武堂自創(chuàng)的,而是有淵源的。
近代歐洲軍隊裝備了滑膛槍,典型戰(zhàn)斗模式是士兵站直排成橫隊,踩著鼓點迎著對方前進,進入射程后才開火。
這種排隊“自殺式”的近距離互射和刺刀互捅,需要非常強悍的意志和紀律,為此必須讓這些年輕農(nóng)民工人和無業(yè)游民組成的士兵害怕軍紀甚于死亡。于是,軍隊內(nèi)務就成了培養(yǎng)團隊精神、紀律性和絕對服從的絕佳辦法。
歐洲軍隊重視內(nèi)務整理,收拾床鋪是內(nèi)務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作為訓練新兵的必備科目,每天早晨需要將毯子疊得非常整齊,以接受士官的嚴格檢查,如有誤少不了餓飯和棍棒毆打。
明治維新后的日軍是以德國軍隊為師,這樣也就把德國整理內(nèi)務的規(guī)定學來了。
日本軍隊對內(nèi)務的要求很高,從早晨起床到晚上就寢,士兵絕不能再坐或躺在床上,如果違反會被處罰舉槍或練習站姿瞄準。
由于甲午戰(zhàn)爭和日俄戰(zhàn)爭日軍的勝利,中國人對日本軍事推崇備至,紛紛到日本學習軍事。
清朝末年編練的新軍全面學習日本軍隊,同樣也就把日本軍隊的內(nèi)務規(guī)定學來了。
清末新軍是中國第一支重視疊被子的軍隊,士兵一入伍,就要進行6個月徒手訓練和講課,其中一項內(nèi)容就是內(nèi)務。
北洋軍隊繼承了新軍的傳統(tǒng),黃埔軍校繼承了新軍的傳統(tǒng),東北講武堂同樣也繼承了新軍的傳統(tǒng)。
進入講武堂之后,學員隊班長第一個教他們的就是疊被子。
東北講武堂擔負學員班長的都是警衛(wèi)連的老兵,他們拿出自己用過多年的豆腐塊,教每一個如何捏折痕,壓棉花,摳被角,直至被面整潔光滑,蒼蠅落在上面能劈叉,蚊子飛在上面會打滑。
學員被子都是剛從軍需庫領出來的,柔軟臃腫,晚上蓋在身上絕對舒服。但這不是他們想要的,他們需要的是鐵板一塊的被子,堅硬干薄。蓋著可能不舒服,但卻能疊出標準的豆腐塊。
每天早晨,楚鳴和其他學員一樣鋪開被子,按照規(guī)定參數(shù)先在被子上做好每個折痕的標記,提著板凳用背面一寸一寸的進行碾壓,每折一次都要用板凳在折痕處碾壓數(shù)百次。
用力小了,毫無效果。
用盡全力,汗水直下,被汗水浸濕的被子,里面的棉花更容易壓平壓展。
進入講武堂之前,不管是在家還是在東京求學,楚鳴從來都不疊被子,如今面對如此枯燥而繁重的體力活,難免心力交瘁、身心俱疲。
好不容易疊好被子,當楚鳴滿意的欣賞著自己的杰作而飄飄然之時時,班長的話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不合格,重疊!”
楚鳴頓時跌入十八層地獄。
講武堂的學員沒有人是第一次疊被子就合格的,就算是在部隊待過多年的士兵軍官也不行。不管你疊的多好,班長也不會說出“合格”二字。
每天壓被子都像一種修行,或者一種虔誠的宗教活動,久而久之,每每這時大家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內(nèi)務檢查,被子是重頭戲,不合格者將被命令抱著自己的被子扔進廁所。
有一次,熊輝的被子給扔到了廁所,地上有一大灘水,被子沒法蓋了。
晚上睡覺時,楚鳴執(zhí)意要把自己的被子讓給熊輝蓋,兩人你推我讓,都表示愿意把被子讓給對方,最后兩人開心的睡在了一張床上。
進入講武堂十幾天后,楚鳴第一次請假回家過夜。睡到自然醒的早晨,看著床上的被子,楚鳴將它任意揉捏成各種形狀,充分地享受著虐待它的快感。
雖然有點變態(tài),但這種釋放很有效,因為回到講武堂后楚鳴還得乖乖的認認真真整理內(nèi)務。
說到請假,它屬于講武堂學員內(nèi)心一根特殊材質(zhì)的弦,只要輕輕一撥拉,就會引起一陣不小的波瀾,久久不能平息。
按照講武堂的規(guī)定,學員只要離開營區(qū)的圍墻就屬于外出。
外出必須請假,并經(jīng)隊長批準,帶齊規(guī)定的手續(xù)。
雖然從程序上講并不很復雜,學員想外出好象也不難,但事實上是有時間和名額限制。
講武堂地處的東大營,離沈陽城并不算遠,但也不近。
學員要想請假去沈陽城,本就不寬裕的外出時間大多都消耗在了路途當中,稍一注意就可能導致外出超假,而超假的后果是極其嚴重的。
按理說,講武堂的學員請假是有時間限制的,更不可能允許在外過夜。
可往往事情總有例外,有了周廉的特批,周末回家對楚鳴來說,也就不算什么難事了。
中國自古便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說法,盡管楚鳴為大家伙食的改善出了力,可他享受特權回家過夜的舉動,也讓很多人心中很不舒服。
尤其是洪光華,對楚鳴這樣的做法頗有微詞。
不過,楚鳴還是很聰明的,他有辦法來化解大家的這種不滿。
每次從沈陽的家里歸隊,楚鳴總會帶來大包小包。
晚上熄燈后,等班長查完鋪走后,楚鳴打開油紙,里面包著燒雞、豬蹄、牛肉等各式鹵菜。
招呼同一宿舍的人偷偷圍攏在一起,熟食一點點入口,這種偷偷的進食總能使大家格外的胃口大開,不管楚鳴每次帶來多少,總是能被吃的連渣渣都不剩。
有的時候,楚鳴還不忘帶兩瓶正宗的高梁酒。
講武堂嚴禁飲酒,大家只能每人喝一大口,然后把瓶子再傳給下一個人,最后再把“罪證”毀尸滅跡。
吃飽喝足,促膝長談。平時有點小矛盾的,這時候借著酒勁把心里的話都說出來,一口酒下肚相視一笑,一切的恩怨都已化解。
當然,每每這時,洪光華也忘記了自己對楚鳴的抱怨。
再到后來,宿舍里的眾人形成習慣,盼著楚鳴周末回沈陽,然后再盼著他從沈陽回來。
沒有了楚鳴的美食,他們甚至覺得這一周過的都不算完整。
生活總得有個盼頭,這些不值一提的小想法,會讓大家產(chǎn)生一種錯覺:講武堂的生活其實并沒有想象的那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