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地處東晟東南沿海之地，河流眾多，許多村落皆是沿河而聚。

    清源縣是云州地界最為繁華的一個縣城，此次沈煜舟便是要去往此地轄區(qū)下的古水村細察堤壩坍塌之事。

    馬車駛過，車輪揚起一片塵土。

    蕭云皎裹了好幾層棉衣，身上還蓋著毯子，縮成一團萎靡的靠在馬車一角。

    沈煜舟擔(dān)憂地看著她略顯蒼白的面色，從車里的木制柜子里取出一包油紙細細包好地鹽津梅子。

    “吃兩顆梅子會好受一些。”

    原本去云州從運河走水路會更加舒適，但蕭云皎執(zhí)意微服走陸路前往。

    一是走陸路會比走水路快一些，二是水路隨行的人較多，不便她隱藏身份。

    他們輕車簡從，只帶了幾名護衛(wèi)，扮作往來的客商，先行乘馬車出發(fā)。

    剛出發(fā)的幾日倒還平順，白日趕路，夜間在客棧投宿休息，

    直到出發(fā)的第六日。

    毫無預(yù)兆的，蕭云皎暈車了。

    大夫診治過后告訴他們這是旅途勞累所致，讓蕭云皎臥床修養(yǎng)兩日喝些湯藥。

    誰料蕭云皎喝了藥后便要求繼續(xù)趕路。

    “本就是為了出其不意，若是因為這點小事耽擱兩日，跟走水路有何區(qū)別？”

    沈煜舟讓她休息，她卻干脆自己上了馬車，說什么都要走。

    就這么硬撐到了云州界內(nèi)。

    走官道進入云州內(nèi)的第一個縣名叫越縣，與他們要去的古水村相隔不遠。

    “這兒有個客棧，咱們先住下，你休息好了再做打算?！鄙蜢现鄯鲋捲起ㄗ呦埋R車，不容分說地把人往客棧里領(lǐng)。

    蕭云皎還想干脆今日便去古水村，沈煜舟看出了她的心思干脆道：“現(xiàn)在你準備以什么身份去？去了之后用什么理由留在村里？官兵把手著坍塌的堤壩殘址，你如何靠近？”

    “不如先在這里休整一夜，做好了萬全準備再行前往?！?br/>
    他知道蕭云皎心里藏著事，幾日里都是提著一口氣在趕路。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云州地界，他不論如何都要讓她先休整一番了。否則案子還沒解決，人就先倒了。

    蕭云皎被他說動了，“那便住下吧?！?br/>
    兩人走進客棧大門，熱情的小二便迎了上來。

    “兩位貴客喜樂安康，是打尖還是住店??？”

    店小二迎來送往多年，他見沈煜舟與蕭云皎容貌不凡，雖穿著簡單，卻通身散發(fā)著不俗的氣派，隱隱約約還有著上位者的威嚴，便知二人非富即貴，說話也嘴甜了不少。

    “兩間上房，再給我們的隨從找?guī)组g挨得近些的客房。”沈煜舟將銀錢遞給他，“還要麻煩小哥給我們準備些清淡的粥菜送到房間里?！?br/>
    “好嘞。”

    小二手腳麻利的帶著一行人入住，很快便將吃食送到了二人房內(nèi)，還不忘給他們準備了洗漱的熱水。

    蕭云皎就著熱水略作擦洗，瞬間感覺舒緩了許多。又進了碗溫?zé)岬陌字?，胃里的惡心也消散不少?br/>
    她嘴上不說，心里卻知道沈煜舟這般安排是妥貼的。

    這幾日她總是想盡快解決云州的事情，早日把那些背后搞鬼的人一網(wǎng)打盡才好，卻忘了她本是享樂慣了的，哪里有過連日趕路的辛苦。但她別扭勁一上來好像在跟自己較勁一般硬是挺著到了云州，已然是撐不住了，沈煜舟是看出了自己的疲累才會在這修整。

    吃了東西，她的頭腦也清楚了許多，想起沈煜舟在客棧外說的那些話就知道不全然是托詞。

    才修正兩年的堤壩坍塌，必然有人要坐不住的，這里面的彎彎繞繞除非親自去看不能盡知，還是要做好完全的準備。

    這么想著，她敲了敲隔壁的門。

    沈煜舟開門側(cè)身讓她進去，第一句話便是，“你怎么樣？還想吐嗎？”

    蕭云皎搖了搖頭，在桌邊坐下。

    “這幾日在車上一直難受沒心思想太多，說說明日的打算吧。”

    沈煜舟見她精神了許多，才放心道：“古水村決口處由清源縣縣令派兵看守，說來這清源縣令和你還有些淵源。”

    蕭云皎思索了片刻道：“可是前任吏部侍郎許攸？”

    “正是，兩年前他被崔謹抓了把柄彈劾，險些便要丟了烏紗，還是你搶先一步以他出言不遜為由把他貶到了清源這個富庶之地當(dāng)知縣的?！鄙蜢现垩a充道：“如今他在這里頗有威望，百姓都很信服與他，稱他是難得的清官。”

    “我都不太記得當(dāng)時為什么要保他了，估計是看崔家人不順眼吧?！笔捲起ㄗ屑毾肓讼逻€是沒什么太大的印像。

    沈煜舟正準備說些什么，門外卻傳來護衛(wèi)的聲音。

    “少爺，您要的東西買來了?！?br/>
    他打開門，接過護衛(wèi)手里一大堆包裹嚴實的東西放在桌上，蕭云皎不禁問道：“你買了什么？”

    沈煜舟邊拆邊道：“這次出門太過倉促，許多東西都沒準備好，沿途買的也都不盡人意，明日要去古水村了，我叫阿九買了些行頭。正好你在這，一塊幫我看看?！?br/>
    蕭云皎拿起一件藕色交領(lǐng)短襖撇撇嘴，“我?guī)Я艘律训??！?br/>
    她出發(fā)的時候多少還是收拾出來了兩件換洗衣裳。

    沈煜舟看她一臉嫌棄，耐心解釋道：“古水村邊的山上多產(chǎn)藥材，明日我們便扮作順路去古水村收藥材的客商，自然不能穿的太過華麗，委屈你了。”

    其實蕭云皎也沒覺得有什么委屈。她從小便未穿過棉布衣裳，今日見這細棉布做出的衣裙還挺稀罕，只是那藕色泛灰一點兒也不好看，她不太喜歡。

    沈煜舟又翻出一件鵝黃色繡著兔子圖案的坎肩，“把這個穿在外面就好看了?！?br/>
    蕭云皎看著那繡的活靈活現(xiàn)的小兔子，不免有了幾分興致。沈煜舟又給她尋了舒服輕便的鹿皮靴和厚實的棉裙，這才覺得不會讓這南邊的春日凍著她。

    他們商量了許久，準備以帶著家人尋藥的由頭進村，先去附近看一看，若是配合得當(dāng)該是不會引起駐守官兵的懷疑。

    商量的差不多了，蕭云皎準備回屋，沈煜舟卻攔住了她。

    “你今晚在這個房間住?！?br/>
    見她不解，沈煜舟道：“我們換一下房間，出門在外，不得不防?！?br/>
    此次沒有其余女子同行，剛剛上樓時不少人看到他們進了哪間，還是小心為好。

    看著沈煜舟出門后，她按照他的叮囑將門閂頂住，盯著桌上被他疊好的衣服發(fā)呆了許久。

    翌日。

    沈煜舟早早醒來叫了早飯，可左右等不到蕭云皎出門——

    明明早上已經(jīng)聽著人醒了的。

    他又一次敲了敲隔壁的房門，蕭云皎隔著門讓他再等一下。

    “到底是怎么了？”沈煜舟有幾分焦急，害怕她獨自在屋里發(fā)生什么事情。

    “我方便進去嗎？”

    蕭云皎的聲音有一些慌亂，“先別進來——呀！”

    聽著是有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還夾雜著一聲小小的驚呼。

    沈煜舟立刻耐心盡失，屏退左右，一腳踹開了不怎么結(jié)實的房門。

    ——然后和頂著一頭鳥窩一樣頭發(fā)的蕭云皎大眼瞪小眼。

    還好他搶在公主發(fā)火之前回手關(guān)上了房門，才保住了堂堂長公主岌岌可危的面子。

    “誰讓你進來的！”蕭云皎氣呼呼的把剛從地上撿起來的梳子往桌上一扔。

    沈煜舟忍著笑走到她身后，“我聽見你喊了一聲，怕你出什么事了。”

    這幾天蕭云皎都很能吃苦的夜夜和衣而眠，釵環(huán)都沒怎么動過，洗漱也是將就的不能再將就。昨夜實在忍耐不住寬了衣衫好好睡了一覺，醒來便覺得發(fā)髻快要散個徹底。

    她想著重新梳理起來，誰知從沒做過這些事的她連頭上的青絲都理不好，半天都沒挽出來一個像樣的發(fā)髻不說，還把頭發(fā)搞得一團糟。

    沈煜舟看著從沒見過的蕭云皎，忍不住低頭無聲笑了一下，不敢讓她發(fā)覺趕忙收起了笑容道；“我?guī)湍恪！?br/>
    拿起檀香木梳，他伸手攏起一束發(fā)絲，細心的把被她自己弄的毛毛躁躁的地方梳理通順。

    微涼的發(fā)絲在他的指節(jié)中滑過，帶起一些不易察覺的酥癢。

    沈煜舟小心翼翼地梳理著，唯恐弄疼了她，待將她又黑又長，綢緞一般的發(fā)梳理整齊時，已然出了一層薄汗。

    拿起發(fā)帶，他兩三下便在她腦后系了一個牢固的結(jié)。

    發(fā)尾從她頸后細嫩的皮膚上滑過，蕭云皎不由得往前縮了縮。

    “看看，是不是不亂了。”

    沈煜舟的聲音把她的注意力從頸后喚回，蕭云皎看著鏡中的自己，發(fā)絲整整齊齊的束在腦后，確實一絲不茍，可是——

    “你給我梳男子的發(fā)式做什么？”

    空氣靜默了片刻，沈煜舟有些僵硬的低下頭和鏡中她的目光對視，“女子的發(fā)式......我不會梳?！?br/>
    蕭云皎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道：“你自己去古水村吧，我不想出門了?！?br/>
    自知理虧的沈煜舟摸摸鼻子，“我去請掌柜的娘子來幫你梳好不好？一定讓你漂漂亮亮的出門?！?br/>
    掌柜娘子是個熱心腸，見蕭云皎生的好看給她梳了如今云州最時興的海棠髻，一面還不住夸著沈煜舟對她上心。

    “小娘子有福氣，你這兄長多疼愛你啊，剛剛還出去給你買了城里最好的胭脂水粉，別跟他置氣了?！?br/>
    她看得分明，這哪里是兄妹二人，分明是羞于開口的一對兒。

    蕭云皎看她對自己熱心腸的樣子也不好意思再冷著臉，點點頭道了聲多謝。

    直到吃罷午飯，他們方離開了客棧。

    待他們走遠，掌柜才用胳膊肘拐了一下柜臺里忙活的娘子，“你剛剛跟那貴人說什么了那么半天？他怎么多給了咱們這么多銀子??？不是看上他了吧？”

    掌柜娘子白了他一眼，“人家問我怎么給小娘子梳頭呢，你看看人家，生意做的大不說，還如此疼愛自己的心上人，再看看你，就知道胡說八道?！?br/>
    掌柜的自知理虧，給自家娘子賠了好些個不是，沒好意思把心里話說出來。

    那位小娘子好似天仙下凡一般，換了誰不心生憐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