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顧謙正整理土儀準備去陸家拜訪時,陳儉就帶回了一個壞消息。
“你說什么?”顧謙不敢置信道,“大同戍卒又叛亂了?”
陳儉眉頭緊鎖,嘆息道:“沒錯,又叛亂了?!?br/>
顧謙的臉當時就垮了下來,也不怪他反應(yīng)這么大,實在是因為在大同戍邊的士卒太過兇猛,算上這次,這已經(jīng)是他們第三次叛亂了。
第一次是在嘉和二年,叛亂的士卒打死了硬要把他們趕到不毛之地戍邊的巡撫大人。
第二次是在嘉和十四年,為了完成巡撫大人定下的三天內(nèi)修建四十里壕溝的計劃,參將賈允嚴刑酷法,在活生生累死了幾個士卒之后,竟然絲毫不知收斂,繼續(xù)用長鞭驅(qū)使余下的士卒干活,士卒不堪忍受,再度嘩變。
第二次叛亂,士卒們打死了賈允,又沖入府衙打死了制定酷法的張巡撫。
兩次叛亂都有朝廷大員被活活打死,顧謙實在想不出士卒們又干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能超越前兩次的高度。
“李錦死了?!标悆€嘆息道。
“李錦?”顧謙腦子飛速運轉(zhuǎn),在紛亂的宣大人事關(guān)系譜中找到了李錦的名字,“大同總兵?”
“是?!标悆€點了點頭。
顧謙腦子一片空白,士卒們竟然連當?shù)剀婈牭淖罡唛L官都殺了,還有什么是他們不敢干的?想到本次平叛他必須要隨隊出征,顧御史登時覺得不好了,對上這群兇悍的士卒,搞不好他的小命都要被玩掉?。?br/>
“李錦是怎么死的?”能痛快的一刀斃命也算運氣不錯吧?
“呃,他……”一向沉穩(wěn)的陳儉竟然露出幾分尷尬,他沉吟了一下,默默地將袖中的抄本遞給了顧謙。
顧謙疑惑地看著他,迫不及待的打開來看,等他看清楚里面所寫的內(nèi)容時,臉上登時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這不會是真的吧?”他顫抖著聲音問道。
“這是大同巡撫許閏林的奏折抄本,事關(guān)邊關(guān)安穩(wěn),他不會誑言?!?br/>
既然許巡撫不會說謊,那么奏折里的李錦的死因就是真的了?馬丹堂堂大同總兵被士卒們剝光了扔到籠子里凍死,與他一同死去的還有個同樣被剝光了的舞姬。
這樣一聯(lián)想,顧御史的尷尬癥都要發(fā)作了。
難怪陳儉無法啟齒,這……這么豪放的死法連他這個現(xiàn)代人都有些接受無能好吧?
“圣上是何意?”顧謙好不容易將滿腦子的胡思亂想壓下去,小聲地問道。
“今上震怒,責令兵部盡快制定平亂方略?!?br/>
“馬上就要過年了,這事有沒有希望拖到年后?”
陳儉搖了搖頭,道:“大同乃邊塞重地,更是守衛(wèi)京師的門戶,前兩次兵亂已讓圣上對大同戍卒心生惱意,恐怕此事不會善終?!?br/>
“可是年關(guān)將至……”顧謙還想掙扎一下。
“慎之別忘了,韃靼小王子部一直在我國朝境外虎視眈眈。”
經(jīng)過陳儉的提醒,顧謙額頭的冷汗登時滴落下來,他剛剛只想到了內(nèi)亂,差一點就忘了景朝外面還有蒙古騎兵時常作亂,一旦士卒失去理智和韃靼部落聯(lián)合起來,那后果……顧謙打了個激靈,不敢再想下去了。
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顧謙出門時的腳步都沉重了三分。
到了喇叭胡同,經(jīng)過通報,顧謙很順利地進入了陸寄的宅子。
陸寄的宅子占地不大,是標準的五品武將宅邸,也不知陸寄是真忙,還是為了奚落他,顧謙一直喝了三道茶之后,陸寄才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你來了?”陸寄板著臉說道。
“見過師兄?!鳖欀t站起來拱了拱手。
“坐吧?!北疽詾轭欀t等的時間長會識趣走人的,沒想到這家伙臉皮這么厚,三道茶喝完都不帶挪腳的,陸寄無法,只得出來見客。
“謝師兄?!鳖欀t笑瞇瞇道。
“你第一次登門,禮物我就收下了,以后斷不可如此。”
“不過是一些清江土儀,如果師兄喜歡,下次我還給你送。”某人仿佛完全不知道對方在客氣,繼續(xù)笑瞇瞇道。
陸寄無語望天,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多了這么個棒槌師弟呢?一個御史大喇喇跑到錦衣衛(wèi)的宅邸來送禮,他腦子是不是被揚州河的水給澆壞了?
看著顧謙笑瞇瞇無所覺的樣子,陸寄吃不準他是裝的還是本性如此,不過顧謙好歹也是自己親手救過的人,無形中陸寄對他就多了幾分寬容。
“我還有公事在身,就不多留你了。”趕緊走吧。
“今日不是休沐嗎?師兄還有公事要忙?”看吧,某人就是不知道轉(zhuǎn)彎。
陸寄語塞,無奈道,“你不是住在陳儉的府上嗎?難道他就沒告訴你大同戍卒叛亂的事?”
“告訴了?!鳖欀t老老實實點頭。
“你沒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沒有?!毙笠痪€的監(jiān)察御史嘛。
“眼看平叛大軍就要開拔,你不去整理行裝,還有空在我這里閑聊?”
“我的隨從已經(jīng)在整理了?!备螞r既然大軍開拔,那肯定會耽擱一些時日,畢竟軍械、糧草都需要時間籌措的。
陸寄看顧謙滿不在乎的樣子,登時把涌到嘴邊的提醒咽了下去,邊塞苦寒,他倒要看看這家伙怎么挨過去。
兩人不咸不淡地坐了一會兒,顧謙本想從陸寄的口中多打探出一些大同叛亂的情況,無奈陸寄口風很緊,壓根兒就不接他的話茬,眼看著日頭越來越高,馬上就要到留飯的時刻,顧謙眼珠子一轉(zhuǎn),心說是在陸宅蹭一頓飯呢還是蹭一頓飯呢。
正想著美事呢,外面卻疾步走進來一個小旗,看見顧謙在座,小旗腳步頓了一下,旋即走過去小聲對陸寄說了些什么。
陸寄神色慎重的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先去,我隨后就到?!?br/>
見陸寄是真有事要忙,顧謙也不好再賴下去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師兄有事要忙,謙就先告辭了?!?br/>
陸寄點了點頭,眼看著顧謙要出廳堂的大門,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了一句,“去大同后,要多聽多看少說話,更不要隨便站隊?!?br/>
嗯?顧謙詫異回頭,陸寄這是什么意思?
待他想仔細詢問兩句,陸寄卻擺了擺手,疾步出門去了。
雖然陸寄冷面冷心,但是他不僅救過自己和小虎的命,還大方的給過一塊錦衣衛(wèi)的腰牌,由此可見,此人并不像傳聞中的錦衣衛(wèi)那樣酷辣無情,再說顧謙也并不像同時代的文官那樣自矜身份,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所以他對待陸寄的態(tài)度就比較隨意,也存著平等相交的意思。
陸寄大約也是感覺到了他的善意,所以才按捺著性子接受了他的友誼吧?要不然人家一個正五品的千戶,怎么能隨隨便便和一個七品文官稱兄道弟的?
哪怕這世道文官比武官矜貴,也不代表隨便一個人就能入得了陸本安的法眼。
顧謙懷揣著滿腹的疑惑回了陳宅,他事先已經(jīng)和陳儉提過陸寄對他的救命之恩,所以登門拜訪是再合適不過的事了,陳儉并不認為他和陸寄有多么深的交情,故而并沒有深問。
顧謙也并沒有把陸寄的警示之語告知陳儉,他還沒有摸清陳儉對待錦衣衛(wèi)的態(tài)度,而且直覺告訴他,陸寄告訴他這些也是擔著風險的,出賣朋友的事,顧御史還是不屑做的。
“據(jù)我得到的消息看,恐怕兵部左侍郎章源會擔任總兵官,帶兵平叛?!标悆€向顧謙透露了自己剛剛得到的消息。
“章源?”顧謙剛進京,連兵部侍郎的面都沒見過。
“嗯,”陳儉點了點頭,道:“章侍郎之前就負責宣大軍務(wù),是位簡在帝心的能臣,他今日上疏請以重兵平亂,圣上當時沒允,下朝后卻將他單獨留下,其中可是大有深意?。 ?br/>
“可是你不是說李錦是因為克扣士兵糧餉,導致幾名士兵凍餓而死才爆發(fā)的嘩變嗎?”這時候只要發(fā)足了餉銀,并好生安撫,士兵們沒了鬧事的理由,叛亂不就好解決了嗎?顧謙的心里始終是同情弱者的,身為一個和平時代長大的新青年,他實在無法想象怎么會有保家衛(wèi)國的士兵被活活凍死、餓死。
“許巡撫也上疏請求圣上開恩,只懲首惡,不罪脅從,并請戶部速發(fā)糧餉,以解士卒的怨氣?!标悆€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只可惜朝中主張安撫和主張鎮(zhèn)壓的兩派吵成了一團,暫時還沒有結(jié)果。”
“可是圣上獨獨留下了章侍郎?!?br/>
主撫和主戰(zhàn)兩派吵得再兇都沒有用,嘉和帝已經(jīng)表明了態(tài)度。
陳儉嘆息一聲道,“許閏林在奏疏上說只要給他糧餉,一個月之內(nèi)兵患必除,可以眼下的形勢來看,恐怕事情會再生波瀾?。 ?br/>
“既然許巡撫保證能平亂,為何今上卻執(zhí)意要出兵?”這不合邏輯不是嗎?
“自然是有人在圣上跟前吹了風,”陳儉壓低了嗓音,低聲道,“李錦是嚴首輔推薦上任的,他惹出了亂子自然要有人收拾,更何況,兵部尚書葛清泰前些日子病得很重,恐怕要因病致仕,你說這個時候章侍郎會怎么想?”
不想當尚書的侍郎不是好侍郎,他當然想更上一層樓了。
“可是也不能拿國家大事當成他晉身的資本??!”顧謙雖然能理解,但是卻不能茍同。
“所以你的麻煩來了?!?br/>
“為何?”
“身為宣大一線的監(jiān)察御史,你是支持溫情安撫,還是支持強兵鎮(zhèn)壓?”陳儉問道。
“能兩邊都不選嗎?”
陳儉笑了,仿佛在笑顧謙幼稚。
顧謙蹙起了眉頭,登時知道自己陷入了怎樣兩難的境地,難怪陸寄警告他不要隨便站隊,原來因由在這里。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