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臥床休息了近五日,一出門卻聽得一消息。因為墜馬之事,皇帝降罪于祁麟,將其貶為郎將,而教授皇太女騎射一事也泡湯了。據(jù)宮人說,這位祁將軍的脾氣硬得很,只是出身高貴,他的娘正是當朝大將郭子儀的妹妹。
郭子儀,琉璃知道,但她更知道什么是茅坑里的石頭。其實她覺得,對于祁麟來說,不教她這個皇太女應該這件樂事吧。她呷了一口茶,喚蕓穎備車前往大明宮。
她要見皇帝,到那兒時,皇帝正好午睡起來。見到杵著拐杖的女兒很是心痛,一邊讓人賜座一邊道:“你這模樣,越來越像你娘了?!?br/>
都說寧惠皇后風華絕代,美得前無古人后無來者,而琉璃知道這事兒后特地沐浴更衣以觀銅鏡,發(fā)現(xiàn)長在自己脖子上這張臉總算還對得起她娘。
子曰:樹老根多,人老話多?;实鬯缃褚彩莻€老人家,自皇太女進殿后,他就一直沒完沒了地嘮叨。從她娘還是小丫頭開始,一直說到生孩子。琉璃覺得這老人家其實不應該當皇帝,應該去寫小說。出本什么《寧惠皇后回憶錄》,一定能大賣。
她幾乎快當要忘記自己的來意時,皇帝終于如夢驚醒,“琉璃此次來有何事呀?”
琉璃總算有了開口的機會,“回父皇,兒臣此來是為祁將軍一事。”
“哦?說來聽聽?!?br/>
“兒臣墜馬一事確因自己失誤,而祁將軍的騎射之術也是技藝超群,所以兒臣想讓祁將軍繼續(xù)當兒臣的老師。”
皇帝聞言竟對這女兒刮目相看,那年她出生時便天降祥瑞,她昏迷的七年,醒來后性情大變,對七年前的事也全然忘了,莫非真是上天的旨意。他萬分欣慰,卻對她的要求又有些擔憂,“皇兒呀,這祁將軍的脾氣可是出了名的不好,只怕到時候自找氣受?!?br/>
琉璃咯咯一笑,“山人自有妙計。”
皇帝見她如此自信,當即便下了旨。他想,若真有妙計,那便能挫挫這祁麟的銳氣;若沒有妙計,那讓這丫頭吃吃苦頭也是好事。
兩父女正說得興起,門面有內(nèi)侍慌張地進了殿,還未站穩(wěn)便道:“皇上,皇上出事兒了,太子妃暈倒了?!?br/>
皇帝瞧內(nèi)侍急得連禮都忘了,有些生氣,向胡凳上一靠,怒道:“太子妃暈倒自然找醫(yī)官院的太醫(yī),再嚴重些自然是找皇后,怎么鬧到朕這兒來了。”
內(nèi)侍一見皇帝生氣了,頓時結巴起來,“正是……皇后娘娘來讓……奴才來請皇上的,太子妃……不是病,是……是有喜了。”
話音一落,皇帝頓時站了起來,皇太女也差點丟掉拐杖。有喜,真的是有喜,這是琉璃來到這空間所遇到的最最大的喜事。
太子妃腹中骨肉已有三月,內(nèi)官翻了記錄,確定是太子的血脈。琉璃去看她時,正巧聽見太醫(yī)對皇后說:“太子妃身體本就不好,先前又因為傷心過度傷了本元,如今只怕……”
皇后沒讓太醫(yī)說完,便將他打斷,“若保不住,你就等著滿門抄斬吧?!?br/>
琉璃全身一震,好像那刀是落在自己脖子上。她貓在角落里等到皇后走后才進了殿,但宮女說太子妃已經(jīng)睡了。她隔著幔簾看著床上臥著的人,真?zhèn)€是現(xiàn)實版的林妹妹。
皇室有后,那皇位自然輪不到自己了,也就是說她不用再學什么四書五經(jīng)了,琉璃回宮后暗暗慶幸了一夜。但哪知道第二天早上依然被蕓穎叫醒,說什么皇上下旨前都不得曠課。
今日是書畫課,琉璃拖著疲憊的步子到了崇文館,霍棲桐已經(jīng)早等在那里。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竟沒注意到她進去。琉璃索性坐到桌前,直直地看著他那張側臉,棱角分明,目光銳利,他的笑永遠是他的標志,就連愣神時也沒有凋落,興許那已經(jīng)是他面目的一部分。
“看夠了嗎?”
霍棲桐忽如其來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可是向來臉皮像牛皮一樣高韌度的琉璃怎么可能因為那四個字而善罷甘休,她挑著眉與他對視,“如果不說話一定被你迷死?!?br/>
“那如今呢?”他問。
她答:“如今?你還是比較適合蕓穎那樣的小丫頭?!?br/>
他不由得笑出聲來,“小丫頭?不知殿下芳齡幾何?”
“我……”誰不知道大唐琉璃公主年方十四,而且是虛歲,用現(xiàn)代人的算法,也就是十三。十三!十三那年上初一,她正屁顛顛地追著同級的一個男同學滿操場跑。如今想想,那人鐵定沒霍棲桐長得好看。
霍棲桐搖了搖頭,將狼毫遞到了琉璃手中。這支筆可比他的話管用,看著她好似如臨大敵的模樣,他揶揄道:“聽聞皇太女生病前聰惠過人,如今只覺得是戲言?!?br/>
“本宮記性不好,記不得從前的事了?!?br/>
琉璃心里正煩,這一分神,手中的筆一岔,只見好好的一豎被她硬生生地擰成了流星錘。她秀眉一顫,差點沒撕了那張紙。便在這時,一只手自身后伸了過去,接著便是一襲暖意。她一驚,本想躲開,手卻已被那人握住,他的下巴幾乎也在同一時間抵在她頭頂上。
驚愕中,筆鋒開始在紙上游走,一橫一撇,怎么每一筆都搔在了心上,只覺得有些癢。琉璃幾乎屏住了呼吸,直到那個“永”字快要寫完,霍棲桐的手忽地一顫,最后一筆卻也走樣了。
他直起身子,看著抬頭望著自己的雙瞳,似水中月,皎潔卻永遠無法觸及。
琉璃覺得他的笑顫動了一下,但眨眼又已如常,應該是自己的錯覺吧。“怎么了?”她托著腮道。
霍棲桐揉了揉太陽穴,“昨夜睡得不好,殿下繼續(xù)寫吧?!?br/>
“沒睡好?臉都白了。我才進來那會兒,你不也走神嗎,你這不是沒睡好,是相思成疾吧。”她覺得自己分析一定沒錯,見他不著聲反駁,自然是得寸近尺地挖些內(nèi)幕,“跟我說說,可是哪位小姐,本宮給你做媒呀。”
多年的官場沉浮早已讓他練就了一身內(nèi)斂沉靜的性子,而她,不過是好奇心過重而已。他挑了挑眉,只稍稍將話鋒一轉,“聽說為殿下教授騎射的是祁麟祁將軍?”
琉璃幾乎已經(jīng)忘了這個名字,經(jīng)他一提才想起自己還為這人制定了針對性的計劃?!笆前?,脾氣臭得要命,我琢磨著朝中一定很多人記恨他。不就是仗著有個舅舅,我的腿還多少因為他呢?!彼鸬?。
她果然上當,剛才的好奇已經(jīng)被他拉了回來?!捌顚④娍刹皇菃螒{一個舅舅。”他道,“‘軍謀將略、翹關拔山、絕藝奇伎,莫不兼取’,祁將軍的謀略早在武舉之上,只是他不屑而已。”
琉璃瞠目,不知道一張黑鍋臉有什么本事,“不過我有我的武器?!?br/>
霍棲桐仔細地瞅著她,覺得定會有好戲,只是有句話卻不得不說:“不過,殿下還是小心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