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傳來“嘟嘟”的忙音，易陽真的把電話掛斷了，掛的那樣堅決，沒有一點兒猶豫，好像他只是個無話可說的陌生人，顧澤看著手機屏幕由亮變暗，眸色漸漸深沉……

    四月，車窗外飄起了細(xì)碎的柳絮，紛紛揚揚彌漫在空中，好像滿城白茫茫的蘆花。神思就這么浮游到了多久之前，M大的操場上，也是在這樣“枝上柳綿吹又少”的時節(jié)，那個女孩一身休閑裝，黑發(fā)垂肩，坐在柳樹下，將一本書翻開放在旁邊凹凸不平的石階上，并不閱讀，只是任那些柳絮飄落在書頁上，又被風(fēng)吹走。

    “你這樣，最后還是什么都留不住?！彼滩蛔√嵝眩犚娝穆曇?，她抬起頭看他，笑容燦爛，眼睛明亮得好像王冠上璀璨的明珠。

    “剛擦過的，”她拍拍旁邊的石階，示意他坐下，從書包里翻了會兒，拿出一個藍(lán)色口罩遞給他，“班上挺多人對柳絮過敏的，你過敏嗎？”

    他扶額，哪有人特意請人出來看柳絮，還帶了口罩防止對方過敏的，“我對柳絮不過敏~”

    “那還好，”她將口罩放回書包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閑聊，“怎么樣，今天課多嗎？”

    “不多，都大四下學(xué)期了，早過了大一大二那種把周末排進去都排不完課的日子?！?br/>
    她慢慢轉(zhuǎn)過頭，挑眉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學(xué)長，你這是在拉仇恨，會四面樹敵的知道嗎？”

    他忽然想起，彼時她還是個大一的新生，眼里的笑意更濃了，“怎么，難得有個空閑的下午，就約我看柳絮??？”

    “看柳絮怎么了，柳絮多好看啊，你看啊，在東坡先生筆下它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的惜時惜春之物，在章質(zhì)夫眼里是“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fēng)扶起?！眿扇釕z愛之物，在賀鑄心里是“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的寄情之物，多有深意，不是？”

    他瞧著她搜腸刮肚認(rèn)真背詩的樣子，起了逗弄心思，“好，那我一下午就在這兒，聽你弘揚我大天朝古典詩詞之美，順便提升一下文學(xué)素養(yǎng)~”

    “小瞧誰胸?zé)o點墨呢……”他聽見她低聲嘀咕。

    “……”。

    “對了，送你的?！彼D(zhuǎn)過身去，拿起旁邊石階上那本厚厚的書，遞到他手里。

    他略微怔了怔，接過，打開的書頁上剛好落了兩團細(xì)小的柳絮，如雪一般，純粹無暇，《世界著名建筑集》，翻了一下，純英文的，上面收集了近千世界著名建筑。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鎮(zhèn)定，卻沒發(fā)現(xiàn)臉上浮起了一抹微紅，“一直想送你一件禮物來著，但是發(fā)覺你好像除了建筑，也沒什么其他愛好，專業(yè)書，平時都有課本，就，在書店逛逛，隨便挑了一本建筑書籍里偏美學(xué)欣賞的?！?br/>
    隨便挑一本，這可是他找了許久的精裝珍藏版！M大的圖書館都沒有，即使在某個書店有緣得見，恐怕也早已成為鎮(zhèn)店之寶，不會隨便售出吧，“為什么會送我禮物？”

    “哪有那么多為什么，想送就送唄，”她的雙手在面前搓了搓，“怎么，不喜歡啊，不喜歡還我！”

    “哪有送人東西，還收回去的?！币娝焓志鸵獡屗掷锏臅?，顧澤眼疾手快，立即把書高舉在空中。

    她俏皮一笑，眉彎似遠(yuǎn)山流水，坐回原位，又從書包里拿出一支彩筆，一張正面印著大片藍(lán)天白云，藤花青巷的書簽，快速在書簽后面寫下“ToArchitectGu”幾個龍飛鳳舞的字母，然后把書簽放進書的第一頁，“我可是從來不輕易給別人寫字的，這樣就知道是誰這么別具慧眼，能從茫茫書海里一眼就挑中了這本讓顧大建筑師，這么愛不釋手的書?！?br/>
    他看著她近乎任性霸道的行為，突然覺得心里一片柔軟，“易陽”

    “嗯?！彼巡使P放進書包里，低著頭回應(yīng)他。

    “你有沒有什么特別喜歡的東西？”交往一個多學(xué)期了吧，他還從來沒有送過她什么東西。

    “啊，”她扭頭看他，突然像明白什么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怎么，你要送我東西？”

    “怕你以后回憶起來，埋怨自己大學(xué)時找了個很摳門的男朋友，心態(tài)不平衡，報復(fù)社會。”顧澤悠悠開口。

    “那你得把余生送我了，我喜歡的東西那么多，整個大學(xué)你也送不完，我畢業(yè)以后，還是會報復(fù)社會的。”

    “……”

    見他沉默，她突然就笑了，“開玩笑的，我喜歡A城的柳絮，飄飛的時候，像極了我們家后面那一片白茫茫的蘆花，上學(xué)之前，每到秋天，我最喜歡的事，就是和外公在滿院的絨絮里看書，所以，你陪我看柳絮就行！”

    不知道為什么，他從她語氣里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那你看的第一本書是什么，還記得嗎？”

    “當(dāng)然記得，《麥田的守望者》?！?br/>
    “你那么小年紀(jì)，就能讀懂《麥田里的守望者》?！彼晕Ⅲ@訝。

    “不是美國作家杰羅姆·大衛(wèi)那本著名中外的《麥田里的守望者》，是《麥田的守望者》，只是同名，四幾年出版的，一本中文故事集，現(xiàn)在肯定已經(jīng)絕版了，當(dāng)時都是外公一字一句讀給我聽的……”然后，她給他講了那本書里，她最喜歡的，一個關(guān)于遠(yuǎn)行與守望的故事，她講得那么認(rèn)真，以至于他聽得入了心。

    倒垂下來的柳條，在他們周圍隨風(fēng)蕩漾，投下斑駁的倒影，他看見她密長的睫毛在影子里眨了眨，“易陽，你想家嗎？”

    “不想，”她搖了搖頭，“外公以前常嘮叨的一句話，婉約點說是“隨遇而安，泰然處之”，現(xiàn)實點就是“內(nèi)心沒肺，沒有一點適應(yīng)障礙?！薄?br/>
    那一刻，看著她笑靨如花的臉，顧澤對這個名義上的女朋友生出了一絲心疼，第一次他主動握了她的手，冰涼如四月的夜，他感覺她挺直了背脊，然后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操場里來來往往的人都成了背景，他們就那樣牽著手，看了一下午的特殊的“雪”，直到夜幕投下純凈的鈷藍(lán)，他才送她回宿舍……

    那些原本已經(jīng)遺忘的場景，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一場柳絮勾起，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都那樣清晰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顧澤打開電臺，是歇斯底里的男高音，隨手切換，溫婉的女聲在唱，“我們比陌生人還要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