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緩緩打開,她快速進去,轉身按上關門,選定一層。
終于離開,心里稍稍松口氣。
“佳妮?!币粋€熟悉的聲音,自身后的頭頂清晰灌入。
五雷轟頂的感覺就是現在這樣吧?讓人一下發(fā)懵,瞬間找不到北。
藍佳妮曾經想像了無數次,見到程利東,是一言不發(fā),賞他一耳光就閃?亦或是義正嚴辭的要他給她一個解釋?甚至于,她要不要考慮,兩眼盈滿淚水,質問他為何要如此害她?
可是,想過n種,她就是沒有想過,終有一天,會如此匆匆的偶遇;沒有想過,時隔三年,他依然有本事讓她變得軟弱。
“沒想到真的是你。”身后的聲音再次襲來,透著毫不掩飾的欣喜。
這欣喜,忽然就激起了藍佳妮的憤怒,讓她清醒地強硬起來。于是,她一二三,嘴角上揚,美目微瞇,慢慢轉身,一氣呵成。她知道,這樣的她,微微笑,剛剛好。
可是,她只能很快的掃過他的眼,他的臉。一切太過熟悉,曾經她的指尖拂過他的眉眼,他的臉龐,仿佛,就是昨天。
她沒有勇氣對上他的眼睛,最后,只得把眼睛停留在他下巴的位置上,讓自己看起來,不至于狼狽。
“你好。”心里百轉千回,終是,客套而冰冷地問候他。她的臉上波瀾不驚,她的聲音云淡風輕。
她的生疏,果然打擊到他。他的臉仿似四川變臉,瞬間僵硬,透著悲傷;轉而釋懷,卻又泛起苦笑。
曾經,他身后那個小跟屁蟲,“利東哥,這是啥?那是啥?”曾經,他眼中嬌嗔羞赧的姑娘,“利東哥,我考上青川的師大啦,和你們學校是隔一條街嗎?”曾經,他懷里柔若無骨的女人,“利東哥,你說你讀完研,我們就結婚,是真的吧?”
藍佳妮,你可知道,所有的曾經,依然夜夜叩擊我的心房?藍佳妮,我想知道,所有的曾經,是不是已被我湮滅于三年的煙塵?
“佳妮,你還好吧?”頓了頓,他終是問她,小心翼翼,艱難試探。
“很好啊。”她隨意答他,微笑著,打量他的下巴。
不然怎么答呢?說她藍佳妮當年因為他,痛哭流涕?說她恨他,當年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義無反顧的推開她?事隔三年,很多事情,她早已逼迫著自己接受。就連當初的疼痛,也被層層傷疤覆蓋。
她的微笑,終是刺痛了他。
“佳妮,我們,能好好說會話么?”他的聲音很輕,好像,聲大點,她就會嚇跑。“其實,每次來這里,我心里都企求著會遇見你,但又害怕遇見你,害怕一下子斷了念想?!?br/>
“程利東,你我,沒有念想?!毕攵紱]想,她接他的話。說完,卻是眼眶發(fā)脹。
幸好,電梯到一層,叮的打開。藍佳妮快步出來,程利東也緊跟著出來。
“你去哪兒?我送你”他問她,一如當初的溫柔呵護,讓她心生錯覺,過去的三年,是不是只是一個時間的夾縫而已。
“不用。”她回絕他,心里堅定的聲音一遍遍重復,趕快離開,趕快離開。于是,她走過他,快步穿過大樓前坪的通道。
身后,程利東的聲音像是夢囈,但她聽的極清晰。這一句足足遲到了三年的“對不起,”擊潰了藍佳妮適才的全部武裝。她三年來一直無法宣泄的委屈,在眼眶里叫囂著,回旋著,瞬間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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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黑色的寶馬正拐下前坪。車內,顧聿銘剛和市委高書記就明天的調度匯報做完溝通。此刻正懊悔著,昨晚心情莫名的愉悅,一時興起,聽人勸了幾杯。此時宿醉的余孽還在,想到一會兒的晚宴,對酒精有些隱隱的抵觸。
有個莽撞的年輕女人急急的從車前斜插過來。顧聿銘急剎,正遇對那人發(fā)火,不禁愣住。纖細的腰身,單薄的背脊,隨意扎起的馬尾,恍惚哪里見過?
藍佳妮從車前掠過的一瞬間,他想起,昨天下午和平街道辦公室里,那個沖他微揚下巴,挺直背脊轉身離開的身影。
顧聿銘的車窗完全敞著。她從他車旁急急的走過,沒有哭泣的聲音,留下的背影,也沒有抖動的肩膀,一切都很安靜。
難道自己眼花了?他剛才,分明看這女人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下來。
不經意扭頭,撇見不遠處的男人,望著藍佳妮遠去的背影,眼神熱切而痛苦。
他重新發(fā)動車子,緩緩調頭。想到剛才的癡男怨女,嘴角微微上揚,隱隱透著一抹不可琢磨的嘲弄。
忽然想起老二,跟他哀嘆又無奈的抱怨:“哥,我看上一妞兒,可那木頭油鹽不進。”
他那時并沒當回事兒,隨口訓他:“搞不掂個女人,還算爺們兒?少來這兒丟人現眼?!?br/>
現在想想,老二當時那一臉苦菜相,別也是個情種。
又想,那家伙表面上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其實心氣挺高,自有盤算,應該,不會把自個兒拴在女人褲腰上。
反應過來,發(fā)現自個兒正跟著藍佳妮,看她拐進街角的綠化帶,在林蔭道的條凳上坐下來。
他輕踩剎車,車子慢慢滑過她左前方的路邊。
從他的角度,能看清她的側臉,甚至能隱隱看到她腮下掛著的淚珠。她依然安靜,任由眼淚肆意流瀉。
只片刻,他重新加速,寶馬飛弛離去。
此時,一輪紅日正慵懶地掛在西天的山邊,不經意間,將整座小城鍍上一層金色,籠上了疾馳的車輛,籠上了街邊的層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