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珞雖無父無母,但卻是明老夫人和太后嬌養(yǎng)著長大的。
明家因著太后娘娘的緣故,并不像其他勛貴人家那般重兒輕女,反而對女兒格外看重些,明家女又多生的妍麗,明珞更是格外出挑些,因此不單止是明老夫人和太后娘娘疼寵明珞,就是長房那邊也從未虧待過明珞 - 明琇是要嫁入宮中為后的,將來多些權(quán)貴姻親,對明琇總是個助力。
所以明家女兒在教養(yǎng)上明家也是費了很多心思的,不像其他人家只注重女紅女德,管家理事,就是詩文史學她們也都是學過的,只不過每個女兒打算不同,教得重點也不同。但首要的,自然是要將明家擺在第一位,明家才是永遠支持她們的基石,然后姐妹們也要同心一心,講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十分注重她們的感情培養(yǎng)。
所以明珞并沒有因為自己的身世性格就被養(yǎng)成悲悲戚戚敏感心思重什么的,相反,她雖聰慧,但卻被養(yǎng)得嬌憨大方又重情,平日里行事更不會遮遮掩掩,和姐妹們?nèi)バ惺裁葱⌒乃嫉?nbsp;- 大概也正是因為她無母,除了明家想要教的,也沒人在她耳邊嘀咕別的,心思便也少些。
所以習慣使然,明瑗并不疑她,只是奇怪,明明之前談起肅王,明珞都是崇敬期待的樣子,現(xiàn)在這樣冷淡是為哪般?
明瑗心中沉吟,面上卻是現(xiàn)出了幾分忐忑和委屈的神情。
她道:“三姐姐......我,三姐姐你這是怎么了?說什么妹妹我想見肅王殿下,三姐姐應當知道,家中和姑母的意思,三姐姐現(xiàn)在說這樣的話,是故意讓我難堪嗎?”
明珞心中冷笑,她有些疲倦的搖了搖頭,眼睛有些無神地盯著馬車上的木雕花紋,低聲道:“四妹妹,你聽說了我們大魏要和北鶻和談的事了嗎?我聽說,這和談就是肅王爺一手促成的,肅王爺竟然還有讓朝廷和北鶻和親的意思。”
“四妹妹,你知道我父親是怎么死的,我之前敬肅王殿下退了北鶻兵,殺了奸賊,可是現(xiàn)在卻覺得,也不過如此而已 - 我,是沒有辦法接受和北鶻和親的?!?br/>
做戲,她前世是不會,但現(xiàn)在看來其實也并非是多難的事。
明瑗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明珞 - 這是個傻子嗎?就因為朝廷要和北鶻和談所以她怪上了肅王爺?
隨即她的心又砰砰跳了起來,她昨日意外地在外書房偷聽到父親和兄長閑談,隱約知道什么和談其實根本就是太后姑母的意思,因著北鶻一戰(zhàn)和周昌的叛亂,現(xiàn)如今西邊和北邊的兵馬已盡在肅王之手,太后姑母不可能再往那邊撥糧草撥兵馬,壯大肅王的勢力,就是再戰(zhàn)贏,提升得也不過是肅王的威信而已。
可這事她可不會跟明珞說。
她按捺住心中莫名其妙的喜意,面上露出了些難過和同情的表情,然后伸手握住了明珞的手,柔聲道:“原來是這樣,三姐姐,是我淺薄了,你勿怪我 - 你是因為這個原因今早才身體不舒服的嗎?”
明珞搖搖頭,苦笑道:“這如何關你的事,其實我也未嘗不知道,現(xiàn)下的情況,和談可能才是對邊境百姓最好的,可是理智歸理智,我和北鶻有血海深仇,這一關在我心里卻是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越過去的?!?br/>
明瑗點頭,道:“我懂,如果我是你,定也是一樣的。”
說著就嘆了口氣,然后皺了皺眉,欲言又止道,“可是三姐姐,我,我觀祖母和姑母的意思,可是有意要將你許配為肅王妃的......三姐姐,其實那些都是國家大事,他們總有別的考量,你還是,唉......”
明珞瞅了她一眼,勉強笑了一下,點頭道:“嗯,我就是再不愿去陷在那些事當中 - 所以......我也知道姑母她們是有些意思讓明家女兒和肅王結(jié)親,不過只要是我們明家的女兒即可,卻不一定是我,四妹妹......”
明瑗的心又是撲騰一跳,眼中劃過一絲喜意,但很快就又黯淡下來,她低下頭,喃喃道:“三姐姐,我們明家就我們幾個姐妹,二姐姐是要入宮為后的,我的出身......不可能為肅王正妃,除了你還能是誰呢。”
明珞輕嗤一聲,似有些厭煩道:“肅王正妃 - 誰說一定就要肅王正妃,聽說北鶻人有意和親,說不定還有想要把北鶻公主嫁給肅王的心思,難道北鶻公主肯為側(cè)妃不成?不過正妃也好,側(cè)妃也罷,我是萬萬不可能和北鶻公主互稱姐妹的......”
明瑗一怔,這,和親歷來不都是嫁公主或者宗室女,或者別國的公主嫁給皇帝的嗎?怎么會說要嫁給肅王爺?
她心里驚疑,就問道:“三姐姐......這,這是何說法?你是哪里聽說的這些?”
明珞似是非常厭倦這個話題了,她微皺了眉道:“現(xiàn)在外面不都是在傳和親的事 - 至于嫁肅王,我胡亂猜的,北鶻人既然提出嫁公主,若是嫁到宮中,誰都知道表哥的皇后是二姐姐,而且我們大魏可從來沒有娶異國公主為后的例子,所以她只能為妃,屆時表哥將她扔到冷宮,有什么用處.....還不如嫁給肅王爺為正妃?!?br/>
“不過這些也不關我的事,四妹妹,這些事情我也是胡亂聽說,一知半解的,反正我半點不想和北鶻人拉上任何關系,四妹妹若是有什么想問的,就去問二姐姐吧,她懂得比我們都多,你問她肯定能得到更多的消息?!?br/>
說完就閉了眼假寐,再不肯出聲。
明瑗心中驚疑不定 - 只來來回回盤算著明珞話中的意思,倒是忽略了明珞態(tài)度不好的事 - 她思來想去,突然想到,若是肅王真的要娶那北鶻公主為正妃,那姑母和祖母八成是不會將明珞嫁去為側(cè)妃的,一來名聲上不好聽,二來她們向來偏疼明珞 - 那么自己就未嘗沒有機會,難怪,難怪今日姑母和祖母也讓自己好好打扮了去宮中......
北鶻和他們大魏有血海深仇,和談不過幾年又總會再起沖突,幾十年來都是如此,那個公主若是為正妃,也不過只是個擺設而已。
明瑗心中來回盤旋著這事,真是一時喜,一時憂,哪里還顧得上理會明珞。
之后一路上兩人都各自想著心事,再無人出聲。
慈壽宮。
明珞三姐妹到了太后的慈壽宮之時,太后猶在前殿和慶安帝還有肅王議著事,領著三姐妹的掌事嬤嬤便直接領著三人穿過了園子里從后門入了后閣,在那里三人還能隱約聽到前殿眾人的說話聲 - 說的正是和北鶻和談一事。
其實和北鶻和談一事本是前朝之事,奈何和談之中卻牽扯到了一些后宮之事,例如北鶻上了書,請求互結(jié)姻親一事,肅王剛理朝政,這種事情他并不愿沾手,太后說要尋了他商議,那便商議好了。
在輔政大臣車祿和大將軍周昌里應外合,叛亂謀反之前,朝廷朝政大事是由車祿和明太后共同把持著,明太后倒是沒有垂簾聽政,但輔政大臣和內(nèi)閣批復的奏折卻全部要經(jīng)過她的手才能發(fā)出,每隔一旬她還會在臨西殿召見幾位大臣,聽他們匯報朝中要事 - 這也是車祿還有內(nèi)閣和明太后多年較量達成的一個平衡。
及至肅王率兵平定了叛亂之后,又血洗了一番朝堂,現(xiàn)如今朝堂上基本上是肅王說了算,但肅王也沒封自己做什么輔政王,攝政王,而是直接提出遵照先帝的旨意,讓已經(jīng)年滿十五歲的慶安帝親政 - 此舉贏得了宗室一致的好評,原先還擔心肅王此番歸來權(quán)勢過大的一些宗親們總算都放下心來。
至于明太后 - 她更是不能說不的 - 因為那要親政的是她親兒子。
然后以前的那些什么奏折要經(jīng)過太后的手,還有每隔一旬太后就要召見重臣議事的舊習也隨著慶安帝的親政自然就取消了 - 太后想反對都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對。
且說前殿中。
太后道:“六弟,這些細則條款陛下和你們在前朝都已經(jīng)議定,哀家看也很妥當,并也更多意見了。只是互結(jié)姻親一事,北鶻竟然異想天開,想將他們的公主嫁予陛下為后或者六弟為王妃 - 他們道此舉是他們最大的誠意,但哀家看卻是癡心妄想。他們北鶻不過是荒蠻之國,就是公主又能尊貴到哪里去,更何況此次他們還是戰(zhàn)敗之國,還妄想我們大魏朝的后位和你的正妃位。六弟,這事你怎么看?”
太后這話一出,前殿的人是什么反應明珞三姐妹是不知道,但后閣中明瑗的心卻是猛跳了起來,她偷偷去觀身邊明琇和明珞的反應,一個面帶微笑,端莊明麗,和平時并無兩樣,另一個神情蔫蔫的,隱約還透出些厭惡來。
竟真是如此,明瑗按捺住心跳,更豎起了耳朵小心聽外面的話。
然后她便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北鶻使者已在途中,想來那幾位北鶻的王室女也已經(jīng)是在途中了,太后既說他們是戰(zhàn)敗國,這些人如何安排,屆時太后見到了,想要如何賜婚和下旨就由太后和陛下定奪即可?!?br/>
聲音溫和,卻干脆利落,讓人莫名覺得一錘定音之感。
明瑗聽得心跳 - 她沒聽過肅王的聲音,只在月前肅王入城之時遠遠看過他一眼,只能仰望著,這還是第一次,離得這么近,聽他說話。
明瑗是心跳激動,明珞則是打了一個寒顫。
她聽到他的聲音,都覺得一股寒意從四肢涌出,手腳冰涼,她既有轉(zhuǎn)生重新來過的機會,這一世,她是無論如何再不要跟他有任何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