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地北
不止唐勁起來了,一大半的人都起來了——部隊里的用餐號,不吹不去,否則去了也沒東西吃;可起床號與熄燈號,晚了固然不行,提前一些,卻是無妨。
冬天被窩里溫暖,還能賴賴床……
這大夏天的,有什么好睡的?!
韓青揚起得比唐勁更早些,正好洗漱回來,眼看唐勁去開窗,忙道:“別,有毛毛雨?!?br/>
可是已經(jīng)晚了。
唐勁已經(jīng)把窗子開了大敞。
韓青揚會提醒,是因為唐勁一向煩透了這種雨——黏糊!不痛快!還弄得到處濕漉漉的,墻上地上單杠上……害人摔跤!
所以窗子一開,韓青揚就有了心理準(zhǔn)備:唐勁一煩,可不得殃及他這條池魚么……
然而,唐勁今兒心情特別好,不知怎么地就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趴在窗前深呼吸了一大口:“哎,空氣真好!”
韓青揚便不吭聲了,去放了毛巾牙刷搪瓷杯。
唐勁樂了一小會兒,回頭樂呵呵瞧瞧韓青揚。
韓青揚看看唐勁,沒理他,拎過墻邊倚晾著的作訓(xùn)鞋,在床沿坐下來,穿鞋帶——昨天訓(xùn)練弄了一鞋的泥漿,所以他們都把鞋刷掉了。這會兒還有點濕,沒干透。好在這是夏天,有泥沙雖然不行,沒干透倒還能將就。
唐勁繼續(xù)瞅著韓青揚不放。
韓青揚捱不過,搖搖頭,還沒問先已經(jīng)失笑了:“又有什么好事兒,呵?”
唐勁大樂,卻是奔去臉盆架前拿了牙刷與毛巾,丟下一句:“回來告訴你!”躥出了門。
剩下韓青揚一個,愕然盯著空蕩蕩的門口……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想要掄起手上的鞋子砸過去了!
這小子,以前不這樣兒的啊……居然賣起了關(guān)子?!
不過最終,韓青揚只是繼續(xù)穿他的鞋帶去了。
簡丹下了樓直接開始走,越走越快,等到走完宿舍區(qū)前方的馬路、拐上南北方向的主干道,她已經(jīng)是在競走——標(biāo)準(zhǔn)競技動作。
跑步與太極,前者沖量大,后者蹲得深,都是膝關(guān)節(jié)負(fù)荷很大的運動項目;而競走在此上要好得多。
簡丹訓(xùn)練自己,是因為她愛護自己、而非苛待自己。所以簡丹做了調(diào)整。
……
早上六點前后的校園里,看不到幾個學(xué)生。
倒是有清潔工揮著竹編的掃帚,“刷、刷、刷”地一路掃過,。
還有上了年紀(jì)的教師,在操場里一圈一圈地跑。雖然速度不快,穿的還是舊背心與老褲衩,卻堅定不移。
簡丹從宿舍走到東操。東操上連她在內(nèi),一共五個人。
兩個五十那一檔的,都是慢跑,速度不同;一個四十左右的,在跑道上叉腰喘著粗氣;還有兩個三十不到的,估計是研究生,在折騰僅有的幾樣露天器械,力氣倒是有一把,動作卻欠標(biāo)準(zhǔn),協(xié)調(diào)性不大好。
全是男的。
全身材不好。
年紀(jì)大的兩個也算了,肌肉退化,在所難免;可四十歲正是壯年;而二十五到三十歲,更是體力上的黃金年齡!
哪怕腦力勞動者,也不帶這樣的??!
所以簡丹只覺礙眼,繞了一圈,馬上出來了,抬腕掃了一眼手表,沿著東西走向的大路往東而去。
她報到前查過學(xué)校的資料,知道有一個“馬圈”——馬拉松圈。校內(nèi)長跑的馬路路線。全程大約三千八百米。眼下看來,操場不行,那就馬圈吧。
……
東操很快被簡丹拉去了身后。
一棵棵挺拔通直的毛白楊,也從她身邊挨個經(jīng)過。
清晨的太陽灑下金色的光,清晨的風(fēng)吹來干爽的涼意。
就在這光影與晨風(fēng)之間,簡丹想念了一回唐勁:那小子可要健康多了!活蹦亂跶的……所以才帥嘛!
她知道別人會說,這著眼點也太膚淺了。但除此之外,她還需要什么呢?別人的閑話,她又何必在乎?
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男人掙錢來養(yǎng)她,她也不需要男人的承認(rèn)來給予她身為女人的自信。她獨立,她自信——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
所以,她喜歡一個男人,只會因為外表的吸引、因為精神的交流,與社會附加值沒什么關(guān)系;她喜歡一個男人,既不擔(dān)心生離,也不懼怕死別——她會傷心、她會難過:但她不會害怕!
也所以,不管唐勁在別的女人那兒被如何評價,在她這兒,真的是難得的好啦!
馬圈自然也有其他人用。但在簡丹看來,至少比東操好。
遇到不那么精神的,碰個面,或者超過去,很快就看不著了,不礙眼。
遇到了精神的,一般而言速度不會差,完全可以跟一段;若是迎面相逢,那正好期待下一圈的碰面。
很多時候,很多東西,只是個心態(tài)問題。
所以盡管這馬圈對簡丹而言,還是很簡陋,她卻是握拳擺臂、腳下如風(fēng),不僅走得飛快,還極為享受。
唯一可惜的是,七點集合,由于還要打拳,時間不夠,簡丹只能繞一圈。
……
這一圈快繞完時,簡丹迎面碰上了一隊兩排防化迷彩——教官們!
不愧是軍人,雖然當(dāng)了教官,該操練的還是操練。而且操練起來,這跑步都一個幅度、一個節(jié)奏。
簡丹大樂!只是軍禮神圣肅穆,不立正不能敬,所以簡丹兩指一并點點額角,笑瞇瞇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尤其沖隊頭的齊排長頷首一樂,而后直接過去了。
齊排長是因為身高矮,才會在隊列最前;此刻他自然認(rèn)出了簡丹,訝然張嘴。
……
“小齊子,艷福不淺啊——那女的沖你拋媚眼呢!”
“去你的!那是我學(xué)員!人家打個招呼,你思想有問題!”
“啊,大一的?真的假的!”“喲,臉紅、臉紅、臉紅——噢耶!果然臉紅了!”
“那還有假!真得不能再真了?!薄澳悴拍樇t!你猴子屁股!”
“你得意個頭,又不是你排里的!”
“反正是咱們二十六連的。別妒忌,千萬別妒忌,啊!”
“滾!”
……
陽光燦燦,楊葉沙沙。
教官們繼續(xù)排著隊往前跑,新生們開始三三兩兩起床。
不管是跑的,還是起床的,都是青春方艾,都是年華正好。
就這么綻放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綻放在這和平的歲月里。
……
與此同時。
老營。
勾梯、鐵絲網(wǎng)、浪橋、戰(zhàn)壕、泥水塘、木墻、火圈,以及盡頭的靶場。
全副武裝跑過去,射擊,再跑回來。既看用時,又看命中。五十組。成績不行的加量——加到你行為止!
今天,他們是午前出發(fā),故而早晨的訓(xùn)練仍然依舊。
依舊一身迷彩一身泥水,依舊飛奔飛躥、精疲力竭。
同樣是青春方艾,同樣是年華正好。
就這么守衛(wèi)著自己出生的土地,就這么換取了和平的歲月。
韓青揚在這些上面還挺不錯,他的弱項是與人近身格斗。這也是為什么他會與唐勁一個屋:宿舍安排綜合考慮自愿與需要。
與唐勁不同,韓青揚軍校畢業(yè),來這兒比唐勁晚。當(dāng)時正好唐勁原先的舍友退了,楊隊一問唐勁沒意見,就讓韓青揚填上了。
唐勁的情況又是另外一種。他身手在那兒擺著,猞猁一般靈活敏捷。所以前二十組,唐勁比韓青揚利索多了,接下來漸漸慢了,后面的就現(xiàn)出了頹勢,最后幾組靠死撐。
這樣,一算平均成績,唐勁總是不如韓青揚。
但真要交火了,其實用不了這么多組。所以,作為突擊手,唐勁比韓青揚好得遠(yuǎn)去了。
沒辦法,他們的體能訓(xùn)練不是足量——是超量!故而唐勁的體能很好,只是長子里面也能找出個矮子,唐勁在此上到底比不上他的戰(zhàn)友們。
……
此刻,韓青揚已經(jīng)完成了,一屁股坐下來休息。
唐勁還有最后一組。
韓青揚喘著氣,望著唐勁的背影,默不吭聲地琢磨了起來——羊絨衫……米白的?
他真不羨慕!他只是生活單調(diào)。
他們都單調(diào)。
那邊唐勁迅速跑完浪橋、飛步跨過戰(zhàn)壕,沖下泥水塘,濺起好大一朵泥漿花!
韓青揚忽然就覺得自己看到了那衣服——嶄新嶄新、卻滿是泥漿!
他連忙甩甩頭、轉(zhuǎn)開了眼。
軍訓(xùn)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的,這日子就過得飛快。
一眨眼到了第五天,唐勁回到老營,又開始給簡丹打電話了。
……
齊排長對簡丹很滿意,而且感激。因為簡丹一絲不茍,不驕不躁。不像另外一些個被教官點來喊口令的男同學(xué)女同學(xué):一開始多少有些得意,倒也干得不錯;可到了后來,個個都嫌辛苦,老是故意清嗓子。
教官們又不笨。論考試,那是不如這些天之驕子們;但論人情世故,卻是懂得比新生們多。于是免了這些學(xué)生的任務(wù),自己上陣。
他們的嗓子嘶啞,可他們責(zé)無旁貸。
但簡丹沒有這樣。而且簡丹也厲害:她的嗓子一直好好兒的。
這厲害不是沒緣故的。簡丹除了晚上接到唐勁的電話時,會輕言軟語聊上幾十分鐘,一天里它時候,基本上不說話,這就休息充分;而且簡丹只要情況允許,就吃草珊瑚含片兒,細(xì)細(xì)地含,一片接一片地含,于是保養(yǎng)也跟上了。
當(dāng)然這里面也有齊排長的關(guān)系——他只在撐不住的時候,讓簡丹幫著喊一會兒,自己趁機去喝水吃含片。
畢竟是女生!他已經(jīng)占了便宜了!把人家當(dāng)騾子用,他能好意思么他!他還要不要臉兒了?!
……
但是,陳振卻是有點兒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