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冬季寒冷。盡管他穿得很厚，他還是覺得冰冷，心冷。

    一雙眼睛灰暗，充滿冷漠，他的嘴唇緊抿，十分干裂，鼻間的呼吸粗重，有些氣喘，他極力地保持鎮(zhèn)定，臉色卻褪色成蒼白，雙腳在大步流星地跨前走，一片軟軟的雪地中留下他的深深腳印。無視于“咯吱”的踏雪聲，他的雙手緊緊地握住一個又長又重的麻袋的一角，那麻袋的其他三角分別被他的同伴抓著，麻袋的長度相當于一個孩子的身高，那鼓起來的部分似乎等于兩個中年人疊加的寬度。

    一群壯漢在搬動麻袋，為首的赫然是華沸他們在風府后門那邊遇上的守門奴仆。

    眼看快到渦水河附近，這一群壯漢們的臉上露出一股興奮的神色，不由地加快了腳步。他們心底明白得很，一旦踏上河邊早已準備好的船只，他們便如佩劍的游俠，誰也攔不住。

    “快到了罷？”一個壯漢低聲地問。

    為首的壯漢點頭道:“是的，快到了！兄弟們都走快些！”

    “明白！”眾位壯漢們的神情雀躍。

    為首的壯漢見罷，提醒道:“不要被人發(fā)覺！”

    “不會被他們發(fā)現(xiàn)的?！眽褲h們卻是不以為然。

    為首的壯漢心底冷笑了一聲，面上默不作聲，他帶領其他同伴走得更加迅速。

    為首的壯漢名叫趙術，徐州廣陵人。

    ——恐怕已沒多少人會記得他了罷？

    這也難怪，眼見這個叫趙術的壯漢是一個極為高大的壯漢，他年近中旬，體格魁梧，有一雙小眼睛，右額頭處有一條深深的刀疤，他面無表情，不笑的模樣實在太可怕，簡直判若兩人——有誰會記得他是當年徐州廣陵太守趙昱的侄子？當年的他還只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小眼睛，高個子，一點兒也不威武，他的性子驕傲自滿，甚至還有些輕浮和沖動。

    如今或許他的長相沒有多少改變，只是他的氣質(zhì)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由肆意張狂變得嗜血煞氣。

    趙術閉上眼睛，不由地想起了過去。

    那年，他太年輕，做事總是不計后果，因為他是徐州廣陵縣趙昱太守的侄子，所以他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從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尤其是一起守衛(wèi)城門的巡邏伍長李泳。李泳和他同歲，性格與他相反，每次都能把他氣得跳腳。

    他不止一次地急氣敗壞道:“李泳，別以為你是什勞子的城門伍長，就可以對人指手劃腳——不過區(qū)區(qū)才管五個人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告訴你，在叔父面前，你甚么都不是！”

    李泳每次沉穩(wěn)地反駁道:“不準拿趙太守來壓人！有本事讓趙太守來此評評理兒，要是他說‘這是李泳的不是’，那泳就永遠也不出現(xiàn)在你的面前！”

    他干瞪眼，最后總是不情不愿地聽命于他。

    ——老實說，那段日子真令人懷念！

    時光匆匆過去了五年。五年，足夠讓人成長，讓人成熟，讓人心狠！趙術的眼睛慢慢睜開，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嘲笑:他會這么做，皆是為了活命。

    ——他早已墜落，沒有人可以挽救他！

    記得五年前，徐州牧陶謙還未逝世的時候，他的同鄉(xiāng)下邳相笮融便帶領男女萬人，馬三千匹，南走廣陵縣，想回老家丹陽縣，正是他下令打開城門，陪伴在自己的叔父趙昱身邊，一起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只是一夜間，客人變成了強盜。——若是當年他沒有那么任信，或許他的人生便不會有所變化罷？趙術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在心中嘆息。

    他忘不了那年正是他下令把下邳相笮融迎接到廣陵縣，他忘不了那天晚上叔父趙昱為下邳相笮融接風洗塵，而那個下邳相笮融卻在眾人酒醉之際，下令他的士兵燒、殺、搶、奪，把富饒的廣陵縣付之一炬。

    大火中，只有他和李泳各自逃命，唯一的區(qū)別是，李泳在途中遇上一個從江東而來的儒生周瑜，而他則是直奔陶謙所在的郯縣，差點被殺。

    從未想過他會遇上那種情形:他好不容易來到郯縣，好不容易把廣陵縣被搶劫的事情告訴了生病的徐州牧陶謙，誰料徐州牧陶謙年邁受不得刺激，聽罷他的消息，反而加重病情，就此一命嗚呼！

    周圍的官吏、奴仆認定是他害死了自己的主公，對他恨之入骨，有人提議立即把他殺死，幸好他最后被關進大牢，只是要等他們商議后的結果。

    不管怎樣，他都難逃一死。在他慌恐不安的牢獄生涯中，他從獄卒們的口中得知，徐州牧陶謙病逝之前想讓位于來自北方的平原相劉備，他的兩個兒子卻張口反對。徐州的一干官吏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聽從陶謙生前的遺囑將徐牧州讓于劉備。至于徐州牧陶謙的兩個兒子，他們將在劉備接任徐州牧之際，被遣送回鄉(xiāng)。

    而有關他的發(fā)落，似乎眾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早把他忘在了一邊。他孤獨地過著絕望的日子，直到他遇上一個與他有著相似遭遇的同伴阿青。阿青原是徐州陶府上的一名奴仆，只因有一天，他不小心說三道四——說了徐州牧陶謙的兩個兒子的壞話，因而被打入了大牢。

    他和阿青有著相同的遭遇，兩人甚為相投，決定一起想方設法地逃出去:他們故意不吃不喝，作勢生病的模樣；直到那天，阿青裝作肚子不舒服，大吵大鬧，將獄卒引誘過來；趙術趁機將看情況的牢頭打昏，從牢頭身上找到了鑰匙。二人終于順利地越獄，沒了蹤影。

    可惜他們還未逃遠，便在半路上餓暈了過去，等他們再次醒來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又做了囚犯——這一次，他們成為一群人口販子的俘虜。

    “你們是貨物，換錢用的貨物！”那群人口販子冷酷地宣告。

    “放開！放開！”阿青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處境，尋了短見，早早地離開人世。

    他親眼看到自己的同伴慘死，卻無能為力；他痛恨著這一切的發(fā)生，想死卻不敢死。他不想死，便只能繼續(xù)地煎熬，直到有一天，那些貨物奮起反抗，殺死幾個可恨的人口販子，并開始出現(xiàn)大量的逃亡，他覺得機會來了，便出手抓住了一些沒來得及逃掉的貨物，以表效忠。

    結果還不錯，那時的他還沒有被賣出去，因為及時的出手反而使他成為這一群人口販子的同伙。——無論這幫人是壞還是好，他總算擺脫自己被販賣的命運，掌握了自己的生活，不是么？

    五年的時光可以改變一切，足夠讓他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變成一群販賣人口的頭領。沒錯，他是頭領，他并不會因為自己是頭領而有所自滿。誰都曉得，走上這一行，若是自己一個不小心，絕對會成為未來新頭領的墊腳石。

    他的眼睛愈發(fā)明亮，手握得更加緊了。

    他低聲道:“再快些！”

    他的同伴們聽罷他的命令，沉默地點了點頭。

    譙縣??！趙術忍不住地回頭看了一眼，譙縣果真是個好地方。他冷冷地想:譙縣是那個兗州牧曹操的故鄉(xiāng)，而兗州牧曹操曾經(jīng)屠殺徐州，這事直接導致下邳相笮融因為害怕而提早還鄉(xiāng)，由此發(fā)生了廣陵縣搶劫的悲劇。

    細細算起來，若不是因為兗州牧曹操屠殺徐州，他的人生便不會有那么巨大的轉(zhuǎn)變，所以，他是自己的仇人之一？

    趙術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繼續(xù)地想:兗州牧曹操如今掌管三州，即徐州、豫州和兗州，看似強大，實則不然。他自己這一路上可是抓了無數(shù)的徐州人，卻不見那人有任何的動靜，可見那人還沒有完全讓徐州歸順！只因豫州的譙縣離徐州的彭城縣很近，且又是那人的故鄉(xiāng)，因此他好奇地過來看看，看看是否能抓得到小孩，沒想到……

    哈哈！

    他真的很想大笑出聲。

    壯漢們寂靜地行走，那漸漸離去的身影讓一雙眼睛變得煩悶不堪，那雙眼睛從始至終都沒有絲毫的轉(zhuǎn)移，此時它的情緒中透出一股無奈:這回可不妙，他們似乎要去渦水河邊，難道他們要走水路？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