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啦。血紅的顏色濺起，一記清響迅速湮滅于殘酷的漆黑夜幕下，不能為他人所聞。

    夜很靜，靜到幾乎時間停滯的地步。便是在這幾乎停滯的時間里，銀色堅固頭盔下的一雙瞳孔暴突，恐怖的血絲布滿整個眼白。

    為什么？明明他只是隨手將握著的長槍朝后一遞，以便交予在后方所等待著的、接替站崗任務(wù)的換班之人。但事實卻是這般變幻莫測——鐘聲、明月、黑夜、站崗，即便微小的失誤，只要一個個地聯(lián)系到一起、亦能形成生死逆轉(zhuǎn)之局。

    為什么？

    直到臨死，依舊困于騙局中執(zhí)迷不悟的神殿騎士，機械式地強自轉(zhuǎn)過頭去。頑強依靠著最后的憤恨情緒，他只想看看編造出這樣一場完美騙局、并不費寸力地將自己壓入深淵的人究竟是誰。

    然而在他視網(wǎng)膜上真正映出那位刺穿自己胸腹之人的面龐時，頭盔下的瞳孔又驟縮一記。此時此地兩人相隔只有一步之遙，因此哪怕有黑色風帽遮擋，也難以用陰影覆蓋住那副瘦弱的面容。

    ——為什么會是他？！

    隨著生命的流逝而愈發(fā)黯淡的雙瞳竟在最后的剎那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強烈情緒。半清不楚地反射著對方似曾相識的纖瘦臉頰，一種幾近瘋狂的敬畏崇拜，從神殿騎士垂死汲汲的眉宇間展現(xiàn)。

    顫顫巍巍、以仿若難以置信的口吻，他試探地開口：“圣……圣騎士大人……?！?br/>
    可惜他永遠失去將這句話講完的機會了。

    被漆黑高貴皮革手套所包裹的右手輕輕一動，艷麗血紅之華在彎曲弦月下綻開，四散而射；浸血的槍尖橫切開這位面露激動的神殿騎士，從他身體中部。重新歸于黑暗的臉上有兩道血光閃動，僅冷酷無情地映照著血華與冷月之景，冷冽的嘴角沒有出現(xiàn)一分弧度。哪怕剛剛被自己抹銷的生命之魂，或許曾經(jīng)就是自己的屬下之一，連道完他名字的權(quán)利都沒有給予。

    刷拉刷拉。零零碎碎的身體部件猶如支離破碎的瓦片般，墜落撞擊到地面，將眼前古老而堅固的黑色城墻磚石鋪上一層血衣。

    收回視線，早已習慣此種殘忍場面的黑影，并不會因為前方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而有一絲動搖。在他心中始終有著一個遙遠的目標。為了這樣的目標，就算暫且犧牲再多人也無關(guān)系；而手上沾滿無數(shù)條鮮活生命的他，至今終于才能走到這一步，往昔遙不可及的目標、現(xiàn)在似乎也變得觸手可及了。為此，使原本就已污濁的雙手再沾染上更多的血液又又何妨？

    之于過去那些虛假的情感，在他的眼中又算得上什么。

    鐺。冷漠地讓手上染血銀色長槍落至地面，砸出沉重的金屬震音，他移開視線望向右方，順著視野一直延伸過去的古典城墻，一磚一瓦收入血瞳間。夜空朦朧月光直照，巧妙地隱去了不必要的細節(jié)，勾勒出整體的雄偉輪廓。

    這里很安靜。相比起幾分鐘前，靜得連一個人的腳步聲亦不復存在。有蕭瑟的初冬之風掃蕩而過，撩起幾襲殘破的披肩，抖動幾只遭到粉碎的銀色甲片，產(chǎn)生窸窸窣窣的輕響。

    七零八落，差不多每間隔數(shù)十步便橫或豎躺著一具尸體。有甚者尸首分離，更有甚者四肢被震成碎骨。幾分鐘前還守備嚴密的巡邏隊伍，這時盡軍覆沒。

    消失的十二下鐘聲可以造成一出慘劇。悲哀的騎士們或死于疏忽失神困倦，或死于因為察覺到黑影之身份而形成的驚喜情緒。

    可惜這些神殿騎士大概到死都沒有明白，他其實早已忘卻了過去的身份，自行將過去那些栩栩如生、光輝榮耀的記憶拋到腦海深處不再想起。

    ……莫非他真的忘卻了嗎？

    “……”低下頭，尋思著這個只有他自己能夠知道的問題，卻最終得不到一個答案。

    抬起纖細的左手，稍微整理右手所戴著的黑色皮革手套，手套表面或多或少地染了血腥的氣息。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因為某些人物具備嗅察危機的能力，說不準在他尚未靠近之前便早早地發(fā)現(xiàn)了他之所在，譬如：某位光明神教的教皇大人。

    他自然很清楚教皇能有這樣奇特的能力，畢竟——在過去，斯人正是他的養(yǎng)父啊。

    左手食指與拇指捏住，隨意一拉，比起干凈時候還要沉上幾倍的黑色手套直直降向下方。手套外部的血腥氣息，與手套內(nèi)部的馨香氣息混作一體，一齊逸散入寂靜的這片空間。

    …………

    [是夜，十一月一日，凌晨零時半。]

    下弦月已離開了夜空的中心，將朝一側(cè)偏斜下去。

    高高的雄偉建筑，獨一無二地聳立在城堡的中央?yún)^(qū)域，格外引人矚目?？v觀整個光明神殿，再無一棟能與之相比。

    若放在白天，這里是做禮拜的地方。來自世界各地的人類皆可以到此地進行禮拜典禮，無論貴為一國之君、還是街頭賣藝的乞丐，所有人在圣像的面前皆一視同仁。

    它的名字是光明圣堂。

    身為世界上最大的宗教集團，樊迪華（fentiward）的教皇城堡是光明神教的中心，而這座位于教皇城區(qū)域中心的圣堂更是所有信奉光明神教之人的心馳神往之地。

    據(jù)說曾經(jīng)默默無聞的光明神教，就是從原址的一座破舊教堂逐漸繁衍開來的。到今日，可以說這個宗教差不多已經(jīng)統(tǒng)治了整個世界；連此教堂也翻修了不下六次，直至擴建到現(xiàn)在的規(guī)模，成為了最負盛名的“光明圣堂”。

    然而在這世界最大最著名的宏達圣堂之上，今夜倒是來了位不速之客。

    “呼……”輕呼一口氣，淡淡的白霧在清冷空氣中飄散而去。

    下弦月的微弱光芒，自上而下投映著，使毫無建筑物遮掩的黑色身影在夜空下格外顯眼。一對漆黑長靴虛踏在被教堂尖頂架起、離地近十丈高度的巨型銀十字架頂飾的側(cè)端支架上，穩(wěn)如平地。

    時不時地會有一陣瑟瑟的寒風，繼續(xù)催降著這里的空氣。黑色斗篷的衣袂拂動?？諝夂芾洹拇_，在任何沒有建筑物抵擋的地方，風都可以肆無忌憚地侵襲過來，更別說他現(xiàn)在的位置。

    黑色斗篷下探出手，扶撐旁邊十字架的主支柱。一股刺骨寒意從金屬質(zhì)地的支柱上傳達過來，滲透進失去了黑色皮革手套保護的右手掌心。

    “……沒關(guān)系?！钡吐曌哉Z著，冷淡而不帶有情感，他用左手將身上的那間厚重斗篷稍稍并攏了一下。

    沒關(guān)系的。因為就算再冷，也不會再有什么妨礙到他。

    血紅雙瞳內(nèi)浮現(xiàn)出遠方那連綿不絕的、正正方方的黑色城墻之影，寂寥且渺無生息。

    該破壞的防備系統(tǒng)基本已經(jīng)被盡數(shù)破壞，而他也成功潛入到教皇域的中心，既然如此——

    流光忽地自風帽下的那對血瞳中掠過。視線轉(zhuǎn)移，瞥向下方，從腳下所踩的金屬十字架支架繼續(xù)朝下俯視，那么看到的將會是琉璃制的、圣堂的穹頂。

    光明圣堂內(nèi)單純的潔白照明燈，在穿過這個琉璃穹頂以后，便轉(zhuǎn)化成七彩色的唯美光芒。無需擔憂光明圣堂的燈火會熄滅，因為它具有二四小時的照明，為是永生永世不讓黑暗的腳步邁入這神圣的殿堂一步。

    只惜，這樣一條規(guī)則將被打破。

    教皇必定還在圣堂里做禮拜，因為他的作息時間與普通人不同——深悉教皇習慣的他，立時推斷出這樣一條結(jié)論。沒錯，眼下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還能有誰更了解那位光明教皇呢？

    呼吸，開始急躁起來。

    心跳，開始加速起來。

    目標之人就在腳下。整整三年，為了這樣一個理想隱身于各個城市之間的他，不但要時時刻刻披著沉重的黑色斗篷以遮面，同時又要提防光明神殿的耳目，終日提心吊膽；而如今只需殺死教皇，即可解脫。對于他來說還能有什么比這個更加振奮人心的事情么？

    血紅雙瞳愈加鮮亮。檀口翕動，在這樣關(guān)鍵的時間，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飄向了遠方。

    ……

    “吶、海倫大人，只要打完這場戰(zhàn)役，我們是不是就能回到教皇城了？”

    “是啊。這已經(jīng)是最后的一場戰(zhàn)斗了，不論是對于你們，還是對于我而言?！?br/>
    “海倫殿下果然也是在思念家鄉(xiāng)了吧？”

    “也許。我的內(nèi)心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疲累，尤其是經(jīng)過了這么多場戰(zhàn)火的洗禮之后。真想早點回到教皇城?！?br/>
    “嘿嘿，沒想到一向在戰(zhàn)場上如狂風暴雨般殺敵的‘圣騎士大人’都會有想家的時候。”

    “……德卡諾卿，你還真是會說笑，現(xiàn)在可已經(jīng)是戰(zhàn)斗之前最后的準備時間了，不是嗎？”

    “哪里哪里，老夫只是想要用幽默的方式來放松一下氣氛，畢竟這么嚴肅也不好?！?br/>
    “……”

    “嘛，我們的海倫‘圣騎士大人’也別總是在戰(zhàn)斗前擺出一副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這個習慣很不好，連從小看著你長大的老夫都要忍不住提示幾句了?！?br/>
    “對啊海倫，到頭來這也是個終結(jié)。只需盡力而為，然后披著勝利的旗幟與榮耀回歸，我們一同去迎接神圣的贊頌與洗禮?！?br/>
    “……也是呢?！?br/>
    “看看看看，這群年輕的小家伙們都這樣講，那你還有什么皺著眉頭的理由呢？來，一起讓我們的‘圣騎士’大人笑一個！”

    “海倫大人笑一個！”

    “海倫殿下笑一個！！”

    [海倫迫不得已的尷尬微笑。]

    “圣騎士大人萬歲?。　?br/>
    “海倫殿下必勝?。?！[所有人一齊]”

    ……

    美好的話語總縈繞在耳畔，揮之不去。

    早已下定決心將他們遺忘，以便能使自己堅定不移地按照新的道路前進，但又有誰知道：每個寂靜的夜晚，他都會孤自立于窗前，因為這些遙遠的話語而默默落淚？

    然則該逝去的一條條鮮活生命，早就不復存在，也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邊來，與他一道繼續(xù)馳騁于夕陽落日寬闊無邊的沙場。

    一束束活力四射的花蕾，還未來得及綻放出屬于自己的芳華，就這樣隕落在了冷血無情的戰(zhàn)場上。而她，無論是身為女扮男裝的“圣騎士”、還是“百戰(zhàn)百勝的海倫大人”，都只能——

    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fā)生。

    “……”

    造成罪孽的直接原因是她。

    一粒晶瑩，沁出早已濕潤不堪的眼眶，沿著面頰的弧線滑落。本以為因為無數(shù)次自責，早已流淚流得干涸的眼眶、卻在這至關(guān)重要的時間再度盈滿。

    含恨淚水化作一道銀線，從這十丈的高空上墜下，不知所蹤。牙關(guān)緊扣，死死咬著嘴唇的她仿佛要將心中誕生、無法控制的自慚自責、憤恨埋怨等糅合一道的情緒發(fā)泄向下。

    她很清楚自身罪孽深重，但為了補償背負的罪孽，必須將更鋒利的矛頭指向另一人。因為她如今早已清楚知道，策劃出這一場場非正義的宗教戰(zhàn)爭、造成罪孽的根本原因，正是教皇本人！

    血紅雙瞳猛睜，狠狠地瞪到下方去。只要穿過琉璃穹頂，就可以看到教皇進行禱告的位置。

    下一秒，腳下一對黑色長靴、在十字支柱上奮力一踩。

    黑色身影躍出被夜色籠罩的十字架，唯美夜景將她纖瘦身影襯托得美輪美奐——眨眼間，她便成為了一道出鞘利劍，直落向那扇琉璃色的穹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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