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翻撿著如潮水推上沙灘的記憶碎片，將這個魔人二三十年來的短暫人生掃入心中，試圖從中提煉出有用的信息。

    可惜，此人只是太一魔教的小卒，知道的東西極為有限，對海塔會摻和這場對決沒有任何概念。這片密林不過是太一魔教的外圍警戒據(jù)點，本該知道一些東西的頭目已經(jīng)變作飛灰，那家伙是第一個沖出來的。

    高德沒有保留這個手辦，當(dāng)做經(jīng)驗值喂給了原有的血魔步卒手辦。隨后他跨入林中，找到了混沌之氣的源頭。那是座碎石堆砌而成的墳?zāi)?，?dāng)然只是故意弄成墳?zāi)沟臉幼?，墳?zāi)怪斜厝挥蓄愃浦鞍凳盅膿v出來的灰境之門，由若干混沌之鱗加上天地鼎爐的碎片拼接起來。

    太一魔教的灰境大陣就是由無數(shù)類似的灰境之門編織起來的，至少原理上是這樣。實際層面上灰境之門還有真假、強弱、虛實、嵌層等等變化，具體情況由灰境之門撕開的灰境決定，同時還看灰境之門是由什么維持。只是灰器的話，基本就是假的或者虛的，如果有高階魔人主持，那就是真的甚至是核心陣眼。

    像眼前這座墳?zāi)?，?yīng)該就是假得不能再假，甚至并不是灰境大陣的一部分。它的變化都不被主持灰境大陣的魔教首腦關(guān)注，就如大軍對陣，雙方散布在外的游兵偵哨。

    不得不說，瞎子在松州真是撲湯蹈火，這些情報乃至經(jīng)驗可不只是坐鎮(zhèn)城中就能拿到的。是帶著提燈人隱匿身份暗中活動，靠真刀實槍拼出來的。為此高德派到他身邊的二十個出自御馬監(jiān)系統(tǒng)的提燈人，現(xiàn)在活著的還不到一半。

    高德起腳，戰(zhàn)甲腳掌上的力場盾擴展推出，嘩啦啦推平了墳?zāi)?。碎石在風(fēng)雪中飛灑，高德伸手，縷縷金焰如繩索般縛住若干東西，拉到身前，才看清是三具尸體……不，三個只剩凡人軀殼的魔人。每個人腦袋上都套著看起來像是鱗甲頭盔的東西，卻跟痰盂一樣面部是封閉的，鱗片之間正溢出濃濃灰黑煙氣。

    這些鱗片就是混沌之鱗，三個魔人被當(dāng)做了撐開灰境的活體灰器。不過這道血肉之門通往的灰境必然異常凋零，否則只靠區(qū)區(qū)三個低階魔人，是怎么也不可能支撐太久的。

    如高德所料，這就是道假門……

    高德倒沒失望，哪可能上來就找著了正主。

    將三具軀殼懸在身前的金焰絲線游動，繞著脖子一勒，鱗片頭盔之下的無頭身軀落地，傷口處焰光冉冉，轉(zhuǎn)瞬就將身軀燒作飛灰。

    拎著頭盔之上的辮穗，高德將三顆腦袋栓在腿上。鱗片之間依舊噴出濃稠黑氣，三個魔人并沒有死，他們的魂魄還留在灰境里，充當(dāng)讓混沌之氣引至現(xiàn)世的大門。只是少了凡人身軀，又被魂火燒灼，處境算是求死不得，異常凄慘。

    有這三顆腦袋在身，高德整個人裹在混沌之氣里，在這混沌之氣充斥的山林里，多了層絕佳偽裝。他只需要讓魂火堪堪抵住混沌之氣的侵蝕，而做到這步，連一盞魂燈都不必點亮。

    在超脫視野里鎖定下一個目標(biāo)，高德就如一團人形魔霧，沿著山脊而上，進入更深處的山中。

    半個時辰后，已經(jīng)凍結(jié)成冰鏡的水潭邊，若干片殘肢混雜著灰燼散落，地上鋪滿了各式武器碎片，甚至還有門小口徑的速射炮。

    高德立在水潭邊，將錨釘對準(zhǔn)水潭。拳頭粗的金光自錨釘前端射出，如幻影般悄無聲息沒入水潭。轉(zhuǎn)瞬白煙沖天，仿佛水潭下有部蒸汽機正在噴吐蒸汽，緊接著飛起一尊巨大香爐，可以裝幾個人洗澡那種，在蒸汽中直升上天。

    沒飛多高，幾道暗金光束就如靈蛇般纏住爐腳，直接扯了下來。

    香爐轟然墜地，砸起大片積雪土泥，卻沒半點落在近在咫尺的身影上，那個身影渾身裹著灰黑煙氣，與香爐中彌散的煙氣毫無二致，但煙氣中又隱隱見到暗金焰火游動。

    “天地鼎爐？”

    這是高德消滅的第二道灰境之門，守備力量強得多，讓他將魂火提升到六盞魂燈全亮，才在短時間內(nèi)解決了對方?？傆嫸鄠€魔人，沒跑掉一個。高德刻意留下了頭目，沒捏手辦只是用魂火燒灼逼供，就得到了想要的情報。

    接著做的自然是將這里的灰境之門摧毀，沒想到將“門器”撈上來一看，竟然跟大明之前歷代王朝，分散于各州的天地鼎爐很像。

    探頭往里面一看，高德只覺腸胃翻騰，即便連混沌惡魔都見得多了，非人之事也經(jīng)歷了無數(shù)，香爐里面的景象也讓他大為震撼，以至于心理生理嚴重不適。

    里面竟然鋪了一層人頭……這些人頭面目朝上像拼圖板般的湊在一起，從爐底鋪到爐壁，密密麻麻擠著，怕不有一二百顆。人頭還是活著的，眼珠轉(zhuǎn)動，嘴巴像溺水之人呼救般的張合不定，又沒發(fā)出任何聲音，只是吐出股股黑氣。

    仍然是太一魔教的教徒，這些教徒男女兼有，他們恐怕還以為自己正在為建設(shè)人間天國而奉獻犧牲。剛才高德把人頭當(dāng)做偽裝，自以為已是喪盡天良了，沒想到對太一魔教而言，這不過是基本操作。

    摘下小錘子，催動魂火朝著香爐壁面錘了一記，人頭砸碎的同時，金焰延伸，焚燒其他人頭。黑氣由此吞吐得更為猛烈，仿佛若干道高壓水龍噴射，匯聚為激流沖向高德，卻被暗金光盾擋住，只是撞出層層波紋。

    不斷由人頭化作飛灰，見到人頭之下的混沌之鱗，高德恍然。

    這不是天地鼎爐，只是仿制品，但功用已經(jīng)接近天地鼎爐，已經(jīng)能維持穩(wěn)定的灰境之門。說起來太一魔教也真是厲害，一面躲避圣山的稽查圍剿，一面還能自己攀“混沌科技樹”，山寨出接近天地鼎爐的復(fù)雜灰器。

    那么這座香爐應(yīng)該是灰境大陣的節(jié)點之一了，將這里摧毀，應(yīng)該已經(jīng)驚動了太一魔教。接下來必然面對魔教的追擊，出動的人手也必然是高階魔人，希望在那些人身上能找到海塔會成員的行蹤。

    抬頭望天，視線穿透混沌般的風(fēng)雪，在由超脫視野和肉眼拼成的景象中，天穹碧藍，浮云悠悠，本是極好的天氣。只是這片山林被灰境大陣遮蔽，濃稠的混沌之氣正在肆虐現(xiàn)世。

    對了，這片山林的名字叫……伏牛山，不知道小麗正在山中何處。

    壓住用錨釘向天空開上一炮的沖動，高德講香爐徹底砸碎，所有人頭燒作飛灰，循著超脫視野中，遠處的又一團濃稠混沌之氣前進。

    “小愛啊，你其實不該跟著來的?！?br/>
    山林深處的一座山谷，狂亂風(fēng)雪在此被奇異屏障攔住，而那層屏障，又是由極度冰寒的氣息加上晶瑩剔透的冰棱構(gòu)成。

    冰棱之中人來人往，不僅有個頭高大，身著戰(zhàn)甲的候補刑天，還有一隊隊正在檢查裝備器械的羽林衛(wèi)。羽林衛(wèi)經(jīng)歷，令高德頗有好感的青年踩在一部裝甲戰(zhàn)車的艙蓋上，舉著通訊器，嘴里說的，眼里看的，手指劃拉的，都不是一件事。

    “劉承望這小子快撐不住了?！鄙焦冉锹淅锪⒅闷ご髱?，自帳篷縫隙中看出去，正好看到青年忙個不停。

    遠坂愛對已是白發(fā)銀瞳尖耳朵的小麗說：“到時候總得有人接替他，而且這樣的時刻，怎么可能沒有我呢?！?br/>
    她振作著笑笑，看向微微蹙眉依舊有些擔(dān)心的小麗?！靶〗惆?，別忘了我現(xiàn)在跟以前不同了。我在扶桑的使命已經(jīng)終結(jié)了，可以全心全意的為小姐效勞。小姐還要趕我的話，我真的會傷心欲絕的?！?br/>
    “這么說還是高德干的好事了?！毙←悋@氣，“不是他在扶桑折騰出那么一大攤事情，你還得不了解脫?！?br/>
    “那該感謝他啊?！边h坂愛下意識的道：“而且扶桑那邊也大戰(zhàn)在即，他雖然有那艘上古戰(zhàn)艦，如果惡魔艦隊真的出現(xiàn)，能不能擋住還是兩說呢?！?br/>
    “你倒是挺關(guān)心那家伙的嘛?！毙←惖皖^打量指甲，她一直沒打理指甲的習(xí)慣，所以留得很短。粉白圓潤的指尖有點肉肉的，是她身上少數(shù)讓高德不會說著說著就扯到“瘦”的地方。

    “我怎么可能不關(guān)心他呢？”遠坂愛淡然自若的道：“按震旦的習(xí)俗算，我得叫他姑爺呢?！?br/>
    “按震旦的習(xí)俗……”小麗微微笑了，“你如果把自己當(dāng)做陪嫁丫頭，那就也得服侍姑爺哦，我說的服侍你該知道是什么，畢竟你可比我懂得多呢?！?br/>
    “那、那當(dāng)然不是！”遠坂愛有些慌了，轉(zhuǎn)開頭支吾：“我只是打個比方，不是說完全一樣??！”

    “小愛啊，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說的事情你……”小麗忽然很認真的問：“你想不想呢？”

    她幽幽的道：“你想的話，可以的哦。畢竟我們之間的情誼是非同一般的，即便是那種事情，都可以分享。而且我也不是凡人，并不在意凡俗的忌諱?！?br/>
    “小姐別開玩笑了?！边h坂愛鎮(zhèn)定下來了，捋這額上的劉海，也很認真的說：“既然我們之間的情誼非同一般，就不要用那種事情來污穢啊。再說了高德也不是尋常人，他有他的堅持，說這些的時候總得考慮下他的感受，總不成小姐真把他當(dāng)做……私人用具了吧。”

    “誰知道呢？”小麗掩嘴笑著，像是剛才真的只是在說笑話。

    “不過我還是有個想法……”她嘆了口氣，顯得心事重重?！皯?yīng)該說是擔(dān)心吧，所以……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話，你能替代我照顧他嗎？”

    “小姐……”遠坂愛本是與她并肩坐著，聞言轉(zhuǎn)身跪在了她身前，握著她的雙手，低沉的道：“這樣的事情不該來拜托我，如果小姐有什么意外的話，那我必然擋在小姐的身前。這才是我的使命，與血脈無關(guān)只是我自己想肩負起來的使命。無論如何，我都會死在小姐……嗚……”

    說到后面，被小麗揀起一顆果子塞進嘴里，堵住了剩下的話。

    “我不是凡人，只論壽命的話，都遠遠長于你，說這個不過是徒增傷感。”小麗起身，將她拉起來說：“我只是……罷了，剛才說的就當(dāng)是這顆果子，吃了就沒了?！?br/>
    掀開帳門，小麗語氣昂揚起來：“總得過了今日，才有以后?！?br/>
    一處山巔上，積雪已淹了往日形貌，高德憑高眺望，盤算著接下來該解決哪個目標(biāo)。

    風(fēng)暴之中蕩起隱約雷聲，本就陰郁的天頂驟然變得昏黑。

    高德抬頭，見到像大雕般的身影群聚而落，低低的哼了聲，卻是滿含欣慰。

    終于有人來攔截他了，而且這些人的魔光波紋跟太一魔教有很大不同，沒料錯的話應(yīng)該就是海塔會的人了。原來海塔會的強者承擔(dān)起了巡防大陣的任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