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老三實在受不了了。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人,天天無休止、毫不節(jié)制的秀恩愛,無論何時何地,蜜里調油那股子甜勁頭兒,齁的旁人在邊上都待不??!
(晴嵐:三叔,這個形容詞該叫:電燈泡)可倆人臉皮真是“老厚”了,整個世界好像只有他倆似的,對別人異樣的眼光熟視無睹。
這你儂我儂,忒煞情多,膩死人的功力著實讓人吃不消,舒老三覺得自己新婚那會兒,都做不到這樣旁若無人之境界。
尤其是一反常態(tài)的舒老爺子,整天掛著甜么拉稀的笑容,舒家其他人咋看咋不順眼,越瞅越別扭。好在大家白天都有工作,只需要晚飯的時間忍受一下。
讓大家集體不自在的關鍵是,你倆好就好唄,爹你干啥非要要求別人也把她當寶貝??!一想起肖美圓橫肉兇煞臉,時不時的對舒老爺子發(fā)嗲,舒老三就心生惡寒,媽呀,出生的時候是臉著地的吧!
但即便如此,舒老三也從沒想過要離開舒家。
二哥一家不在,家里住的寬快,他唯一的兒子體弱多病,以后靠著大哥侄子們的日子還長著呢。所以當舒老爺子提出,要把舒老三一股人分出去,讓他們自己找地方的住的時候,舒老三兩口子是懵逼的。
舒老爺子的理由很簡單,明壯和明冉大了,不需要老人幫他們看孩子了,而且他也上了歲數,該讓自己享享清福,別再讓兩個孩子給自己和肖美圓增添負擔,否則就是大不孝!
舒老三也好,王玉芬也罷,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以這樣的理由被這樣趕出舒家。
其實在舒老太太去世以后,王玉芬已經深深體會到了生活的艱辛——再沒有人拿私房補貼自己家了,所以當肖美圓在舒家站穩(wěn)腳跟,常常擺婆婆的譜,刁難她,她都忍了。
可就算如此,一家人還是要被掃地出門,舒老三當真見識了自己親爹的自私涼薄。
一開始舒老三硬著脖頸不肯搬,但架不住舒老爺子見天罵,時時催,根本不管明冉,把個小孩子餓得在屋里哭。
不得以,舒老三兩口子只好四處栍摩離鐵匠鋪較近,廉價的小院。
舒老三兩口子成婚這些年來,沒攢下多少錢,舒老爺子也是比著當初給舒老二一家的分家費給的——只有一百兩,自打舒老太太生病以來,舒老三一股的禮金出入都是王玉芬在管。
沒有錢,舒老三連著幾晚上睡不著,最后兩口子商議,出去借吧。
舒老三趁著午休的功夫跑了趟縣衙,晚上收了工,往城南的二哥家來。
春游回來的晴嵐,正在跟舒老二和潘二娘分享旅途的風景趣事,外間還時不時的傳來明宇的補充——季先生布置了作業(yè),寫篇游記,并要求賦詩一首,明宇正坐在書桌前絞盡腦汁的想詩呢!
誥哥這會兒正專心致志的擺弄晴嵐帶給他的新玩具,說來也怪,一向閑不住的誥哥喜歡玩動腦子的游戲,比如七巧板、魯班鎖、玲瓏球,比如他現在正在拼手里的小船,有許多零部件和人偶,需要一點一點組裝起來。
“娘,”晴嵐掏出自己貼身的小荷包,“這是紅寶石,你打個戒子帶,肯定好看!”
臭丫頭,沒白疼你!先不說東西好壞,光說這閨女的心意,出門時刻還記得自己,記得家里人。
潘二娘摩挵著紅寶石,“這得貴吧,洋人的玩意兒?!迸硕镆娮R不俗,她喜歡鮮艷閃亮的東西。
“不貴~~~娘擎放心吧~~~”晴嵐才不會告訴她多少錢呢,她早就發(fā)現,家里人,舒家潘家都算上,無論啥時候,有錢就是攢攢攢,平常節(jié)約到不能再節(jié)省了。
“只有你娘的呀?”舒老二吃錯了,酸酸的斜愣閨女。
“哪能沒有爹~爹的呢?”晴嵐發(fā)嗲,外間的明宇抖了抖雞皮疙瘩。
“當當當當~~~”晴嵐拿出來一個銅制的懷表,sorry爹地,銀的閨女買不起
舒老二面上一喜,開心的接過懷表,笑的像個孩子。這東西原先孫掌柜有一個,看時間可方便了,舒老二早就想要一個,沒想到閨女替他記著呢!
“嗙嗙嗙嗙”傳來一陣敲門板的響聲,一會兒在前頭打掃衛(wèi)生的張冠杰進來了,后頭跟著舒老三,“東家,舒三爺來了?!?br/>
舒老二趕忙收了懷表,出了里間。明宇已經收拾好筆墨,起身向三叔問好了。
三叔?晴嵐詫異地看向潘二娘:三叔咋敢不聽爺爺的話,來咱家吶?啥時候你們和三叔這樣親近了?
潘二娘沖閨女搖搖頭,她也納悶呢,老三咋來了?
娘倆隨后出了里間,晴嵐看到說老三有些愣怔,三叔咋前額的頭發(fā)都白了?
“來,喝茶,晴晴帶回來的嶗山綠?!笔胬隙私o舒老三一杯茶,自己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哎,”舒老三答應著,晴嵐覺得他明顯有些局促。
“三叔,”晴嵐遞過來一個包袱,“這是給弟弟妹妹買的零嘴兒,本來打算明天去爺爺那的?!?br/>
舒老三答應著接過包袱,又遞過來自己拿來的一個包袱,“這是你三嬸給你做的,不是啥好料子,你別嫌棄?!?br/>
潘二娘心里不得勁,垂下眼簾不言語。
晴嵐微笑著接過包袱,禮貌的道謝,她不愿意她爹受難為。
果然,舒老二很高興,非拉著舒老三到前頭去喝兩盅。
潘二娘進了里間,準備換身衣裳給兄弟倆做飯。
“娘,”晴嵐跟了進來,“我三叔對我一直還是挺好的,”你別給人家擺臉子。
“你啊,”潘二娘恨鐵不成鋼的點了閨女一下額頭,這孩子,心腸太軟和,“我做飯切了!”
“我給娘打下手!”晴嵐哈巴狗式的掛在潘二娘身上。
“不稀用你!”潘二娘假嗔道。
一頓飯下來,晴嵐終于知道三叔為啥來了,一是借錢,二是找爹幫忙搬家。
對于三叔被分出去這件事,晴嵐也有些怪舒老爺子,三叔兩口子掙錢不多,明冉不到兩歲,明壯還得上學吃藥,一家四口挺不容易的。
搬家,意味著要自己租房、開火,糧食、油鹽醬醋、衣食住行,樣樣都得花錢買,這可不是一點小開銷!
第二天上午,晴嵐帶著旅游捎回來的禮物,來到舒家老宅。
一進門,晴嵐發(fā)現院子有了明顯的變化,門口的樹全砍了,原來的那塊菜地,不知道什么時候種上了一片月季,不用猜,肯定是肖美圓喜歡月季花。
“肖奶奶好?!眱H一字之差而已,可晴嵐就是叫不出口,心里有一個聲音不斷在重復:她不是我奶奶,她不是我奶奶
“嗯?!毙っ缊A敷衍地點點頭,舒老爺子不在,她殷勤給誰看???那個沒必要,為個小輩委屈自己。
晴嵐將禮物放在桌上,兩人就這么在堂屋里坐著大眼瞪小眼,誰也沒開口說話,肖美圓沒把這個便宜孫女放眼里,連口白水都懶得倒。
晴嵐不怕尷尬,打量著堂屋里的擺設,沒什么變化,咱就這么坐著唄,我還不想委屈自己沒話找話呢!
想到肖美圓的過往,晴嵐覺得每次跟她說話,后脊梁都發(fā)涼。
約么坐了兩刻鐘,舒老爺子回來了,左手挎著菜籃子,右手拎著一塊肥五花,腋下還夾著一只雞。
肖美圓趕緊出門迎上去,沖舒老爺子使了個眼色。
舒老爺子看見出來打招呼的孫女,笑容明顯從剛才的喜氣洋洋變成敷衍了事,“晴晴來了。”算是跟晴嵐打過招呼。
“你們爺倆聊吧,我去伙房做飯?!毙っ缊A接過菜,匆匆走了。晴嵐不在意,反正對這兩人,她也是沒什么可說的。
“怎么今天來了?”舒老爺子打樸著衣袖上的臟灰,頭也不抬的問道。
“跟先生外出游學,昨下晌回來的,今明兩天休息,十一再去學里讀書?!鼻鐛箍涂蜌鈿獾幕卮稹?br/>
“哦,好上跟著先生學,”舒老爺子不疼不癢的囑咐,往堂屋里邁?!斑@是些啥?”舒老爺子指著桌子上的一堆東西。
“在路上買的茶葉吃食,咱們這兒少見,給爺爺和大爺三叔嘗嘗鮮?!鼻鐛姑嫔桓?,順著話茬把禮物按房頭歸類放好。
“嗯,”舒老爺子點頭,雖然沒有多余的表情,但晴嵐看得出舒老爺子對她的表現還是比較滿意。
晴嵐心中悵然,如果坐在這里的是舒老太太唉~回不去了。
“中午留這兒吃飯吧?!笔胬蠣斪臃愿?,二兒子一家不能遠了心,以后有事自打晴嵐被季先生收歸門下,舒老爺子對這個孫女子面上還是過得去的。
“中?!鼻鐛瓜肓讼?,答應下來,她倒是好奇,舒老爺子和肖美圓有沒有三叔說的那么過分?!拔胰タ纯葱∪健!闭f完起身往西跨院走。
舒老爺子和她一道出門,他不放心伙房里的肖美圓。
午飯只有三個人一起吃,明冉的飯是王玉芬提前備下的,放在炕桌上,還有一些零嘴,讓明冉自己餓了吃。
晴嵐不贊同,孩子才這么小,根本不能自理,這樣不按時吃飯,對消化系統極為不好,明冉已經夠瘦了。
不過她什么也沒說,用熱水泡了些點心喂明冉,三嬸怕是已經跟舒老爺子撕破臉了。
看著這樣的午飯,晴嵐不禁覺好笑,三個人,一人面前一碗稀粥,一碟臭咸魚,一碟薺菜拌蒜。不用說,這薺菜一定是鄉(xiāng)下老姑給的。
“嘎巴”,晴嵐喝下去的第一口粥,就被沙子硌到了,吐出來一看,我去,一小塊碳!晴嵐繼續(xù)在碗里撈了撈,“當啷”,一大塊碳!
“咣當!”晴嵐把碳扔到桌上,順帶著放下飯碗。
不歡迎就早說,誰也不是非要吃你們家這口飯!晴嵐覺得這樣做也太小兒科了,你肖美圓啥意思?我們舒家虐待你了?給你吃糠咽菜了?有肉有雞,我不攀伴兒,不是非得從你嘴里搶那一口,可你這么膈應人就不好了吧!你看看這咸魚臭的,要是夏天還不得蒼蠅滿天飛?。?br/>
好像專門來替晴嵐驗證似的,飯桌上真的飛過來幾只蒼蠅,嗡嗡的人心煩。
舒老爺子臉上有些掛不住,解釋道:“剛才你奶添碳忘了端鍋,一下子不小心把碳倒鍋里了?!闭f著還往自己碗里撈,想證明自己并不特別,可惜的是,他碗里除了干干凈凈的白米粥,啥都沒有,舒老爺子尷尬的住了手。
晴嵐看了一眼肖美圓,對方正沒有露出一絲異樣的表情,正慢條斯理的吃著自己的飯菜。晴嵐知道,這是明目張膽的欺負自己了,也料定自己不敢把她怎么樣。
呵呵,你也太小看我了。
一一仔細的挑出碳渣,晴嵐將稀飯喝光,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晴嵐不想在這個上給人留下話柄,吃完飯,她禮貌的告辭,舒老爺子想拿點什么給孫女,但肖美圓回了里屋壓根沒再出來。
倒是明冉,跟在晴嵐身后,不管舒老爺子怎么叫,也不肯回去。
晴嵐將她抱起——她太瘦太輕了,“明天姐姐來找你玩。”這話倒不是哄她,明天三叔搬家,晴嵐和明宇是要來幫忙的。
明冉這才松開晴嵐,搖搖擺擺的進了大門。
忙完早上那波客人,舒老二領著倆孩子往舒家老宅來。舒老三一家已經將東西全部打包收拾好,一些來幫忙的漢子們,已經在往騾車上扛家什。明冉看到晴嵐,歡呼著向她跑過來。晴嵐上前扶住她,遞過來一盞八瓣琉璃菊花燈——這是晴嵐送給明冉,賀三叔家遷喜的。
王玉芬一眼瞅見晴嵐身上穿著的衣裙,正是出自自己之手,她懸著的心才算是放下一半兒。
三叔家租的宅子在狗尾巴胡同的盡里頭,院子比晴嵐家的還要小,沒有后院。屋子大概二三十平米,沒有隔斷,是整一間房。屋頂上破磚爛瓦,只開了一扇小窗戶。
舒老二咂吧咂吧嘴,這房子可真得好好收拾收拾。
幾個孩子苦中作樂,在院子里拔草的時候,居然發(fā)現了一只小刺猬!
明壯用破舊的衣裳將它小心翼翼的捧在懷里,對眾人露出一個真摯且燦爛的笑容。
晴嵐不禁想到維克多·弗蘭克的一句話:
人所擁有的任何東西,都可以被剝奪,唯獨人性最后的自由——也就是在任何境遇中,選擇一己態(tài)度和生活方式的自由——不能被剝奪。
(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