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愣愣看著遠處的皇家騎士團營地,從那里傳來了金鐵交鳴的交戰(zhàn)之聲。
一副血與汗揮灑在槍劍之間的熱血畫面自然而然的浮現(xiàn)在他腦海之中,正自神往之際,耳邊卻傳來了萊拉的催促聲。
“查爾斯,到家了!”萊拉掏出幾個銅板遞給車夫,一邊朝查爾斯招了招手。
“哦哦,來了。”
查爾斯手忙腳亂地下了車,一抬頭就看見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紅磚小樓,他突然之間又有點膽怯,不知道怎么去面對那位溫柔善良的母親。
“安娜~安娜~”
萊拉不等查爾斯下車就興沖沖地沖進紅磚小樓的庭院之中,一邊大聲呼喚著格里芬夫人的名字。
“你怎么啦,好不容易回家了,不開心嗎?”塞西莉亞看著忐忑不安的查爾斯,疑惑道。
“額…”
查爾斯撓撓頭,一時不知如何解釋。
難道說我不小心借人兒子身體還了魂嗎。
“走吧,夫人該等急了。”
塞西莉亞哪里知道查爾斯的尷尬,從背后拿法杖捅了捅他背后,示意他趕緊進去。
誰知他剛邁開步子,往前走了兩步,從院子里就傳來一個因為哽咽而有些沙啞的聲音。
“查爾斯!”
一聲急切卻輕輕顫抖著的呼喚,讓他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立時化作泥塑木雕,一動也不能動,腦海中的萬千思緒盡皆無以為繼,統(tǒng)統(tǒng)化作兩字脫口而出:
“媽媽!”
淚水在開口的瞬間便涌入眼眶之中,一團模糊的人影伴著那熟悉的味道來到近前,查爾斯連忙抹了抹眼睛,想要看清楚母親的模樣。
只見面前的美麗婦人一頭獨特的烏黑長發(fā),身穿一身黑色的連衣裙,除了袖口、領(lǐng)口和裙擺幾處繡著淡雅的花紋,全身上下再無一絲點綴,這竟然是一身喪服。
她脖頸之上潔白的肌膚在黑發(fā)黑服的映襯之下尤為醒目,此時在激動之余仿佛涂上了一抹嫣紅,煞是好看。
她早已和查爾斯一樣被淚水浸濕了雙眼,只是她的眼淚像是擦不完似的,抹了又抹,眼前仍然是模糊一片。
直到查爾斯又叫了一聲“媽媽”,她才放棄了徒勞的擦拭,將查爾斯緊緊的抱住,就這么倚在他的胸口抽泣不止,似乎要將這一年來的擔(dān)驚受怕全都化成淚水哭出來似的。
查爾斯顫抖著抬起手,輕輕的抱住同樣顫抖不止的母親,淚水悄悄滑落他的臉頰,讓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沒事就好,”萊拉走過來拍拍安娜的后背,一手揉了揉查爾斯的腦袋,少有的溫柔道,“都進去吧,先回家先回家,回家再說。”
看著路上漸漸駐足圍觀的吃瓜群眾,查爾斯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扶著母親安娜走進了庭院里。
塞西莉亞乖巧跟了進來,輕手輕腳地關(guān)上了院子外的大門。
“小主人回來了!”
進了院子,眾人就看到一個身高不遜查爾斯的健壯婦人,聲震如虎、氣粗如牛地從小樓大門口沖了出來,手里拿著一根黑了半截的燒火棍,腰上還圍著一件繡著花邊的粉色小圍裙。
“嗯,我回來了,海倫阿姨!”
查爾斯對著從家里跑出來迎接自己的矯健仆婦點了點頭。
海倫是安娜的女仆,從小到大都陪伴在安娜身邊,就連安娜嫁入格里芬家以后,她也一直不離不棄跟隨左右。
查爾斯降生以后,海倫更是對他溺愛無比,比生母安娜還要寵著他,幾乎要把查爾斯給慣壞了。
在這具身體的記憶中,她什么都好,就是經(jīng)常咋咋呼呼的,還有點多愁善感,與那粗獷的體型極不相稱。
“小主人,你可算回來了,小姐可擔(dān)心你了,連我做的飯都吃不下了?!?br/>
說著說著,海倫鼻子一酸,眼淚也好似兩道瀑布似的灑落,跑過來一把將查爾斯緊緊抱在懷里。
豆大的淚水一顆接一顆的打落在他腦門上,將他頭發(fā)都打濕了一片。
“海倫,快松手!”
安娜心疼的看著已經(jīng)被勒到耳根發(fā)紫的查爾斯,連忙拍了拍海倫粗壯的臂膀,才把他從海倫健壯胸肌中解救出來。
終于虎口脫險,查爾斯趕緊深深吸了兩口新鮮空氣,臉色才好了些。
“對不起?。⌒≈魅?,見到您回來我太高興了!”
海倫手足無措地解釋著,又可憐巴巴的看了一眼慍怒的安娜,連忙說道:
“大家先進去吧,我正在燉湯,這下人多了,我再加點料,正好一起吃午飯。”
萊拉聞言臉色驟變,連連擺手,看著一意孤行的海倫,欲哭無淚的拒絕道:“不用了,海倫,真的…”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難得來一趟,就一起吃個便飯吧!”
海倫說著就提起燒火棍大步流星的趕回廚房去了,走之前不忘夸獎塞西莉亞一聲:“小姑娘真好看,留下一起吃一點吧~”
塞西莉亞正要客氣一下,就見海倫一陣風(fēng)似的跑了進去,只能眨巴眨巴眼睛找萊拉求助。
“萊拉姐姐,進來吧?!?br/>
安娜帶著查爾斯走了進去,嘴上不咸不淡地喊著萊拉進屋,目光卻好像黏在查爾斯身上似的,一刻也不曾離開。
對于安娜這種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強勢姿態(tài),萊拉不以為意。
畢竟相處多年,她早已習(xí)慣。
反而是見安娜此時已經(jīng)平復(fù)心情,回復(fù)了往日溫婉大方的女主人模樣,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氣。
進了格里芬家一樓的會客廳,安娜熱情的安排了眾人落座,這才挨著查爾斯坐下,有點生氣的說道:
“為什么不聽話?”
查爾斯被安娜問得有點窘迫,他去了軍營報名是瞞著母親去的,這會兒只好硬著頭皮開口道:“我想…試試看。”
“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dān)心你!喬納森也這樣,你也這樣!”
安娜繡眉倒豎,忽然間想起了什么,眼眶又是一紅:“就為了一個男爵!值得嗎?”
“值得!”查爾斯見安娜又紅了眼眶,不由得一慌,連忙站起來,可心中不知哪里突然冒出一串話來,竟一時不吐不快:
“爸爸和我,除了打鐵什么都不會,圍城三郡又沒有多少礦藏,淪陷區(qū)拾荒開采回來的鐵都賣得極貴,鐵器行的生意早就入不敷出,家中要是沒有爵位的補貼,我拿什么讓媽媽過上好日子!”
話音未落,查爾斯就后悔了,心中暗道自己這是怎么了?
查爾斯-格里芬上身嗎?
可是他一席肺腑之言說得流利無比,仿佛在心里打了無數(shù)次草稿一樣。
說完就像胸腹之間有一股郁結(jié)被打開了,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暢快感。
安娜聞言卻如遭雷擊,她猛地發(fā)現(xiàn)那個牙牙學(xué)語的瓷娃娃已經(jīng)長大了,已經(jīng)是個知道要照顧媽媽的男子漢了。
心情激蕩之下,本就紅了的眼眶登時就被淚水再次占據(jù),雙肩隨著她的低聲抽泣而微微顫動,一時說不出話來。
“來來來,大家嘗嘗我做的漿果餅?!?br/>
這時,海倫端著一盤子花花綠綠的餅干從廚房走了出來。
餅干上的各色漿果皮開肉綻,形狀慘烈,有的焦黑處冒著青煙,有的還流著粘稠的漿汁,看得眾人一陣頭皮發(fā)麻。
這種漿果餅干查爾斯從小到大吃過不少,每一次的體驗都不盡相同,酸甜苦澀應(yīng)有盡有。
如今他一看這一盤子的賣相,便不敢輕易嘗試,正在思索要如何謝絕海倫一番好意,卻突然聽到安娜驚呼一聲。
“??!”
只見安娜猛地站了起來,一雙噙著淚的美目不可置信地盯著查爾斯,顫聲說道,“查爾斯,你的脖子…好了?”
見面至今,查爾斯都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歸家浪子模樣,和以往低頭駝背的形象差異不大。
只有方才一頓搶白,他昂首挺胸,與以往的身姿大相徑庭,這才讓淚眼朦朧的安娜都看出了異樣。
而海倫進來一打岔,查爾斯自然而然的轉(zhuǎn)頭望去,這種輕而易舉的回頭,一年前還駝著背的查爾斯更是無法做到。
海倫剛剛放下手中的盤子,就聽到安娜的話,看著查爾斯挺拔的身姿,寬扁的鼻子微微一抽,帶著粗獷的眉毛歪了歪,豆大的眼淚又淹了上來。
只見她三步并作兩步跑過來要摟住查爾斯,帶著哭聲喊道:
“太好了,小主人!”
查爾斯這回早有準備,正要拿出躲開萊拉的本事,準備一個閃身躲開海倫的“死亡擒抱”。
誰知海倫轟隆隆地奔至近前,還差個兩三步的時候突然身影一陣模糊。
只聽老舊的木地板“吱呀”呻吟一聲。
查爾斯還來不及作何反應(yīng),就已經(jīng)身在她懷中,被摟了個嚴嚴實實,動彈不得。
萊拉鳳眼微瞇,看著海倫身后那片安然無恙的木地板,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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