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事情也辦得差不多了,我也不多做停留,騰身直接往城郊后山的方向躍去。
我看著眼前那棵藤蔓纏繞的古樹,踏了踏腳下微凸的泥地……
應該就是這處了,不會錯的……
雙手就這那塊泥地直接扒了起來。鼻尖那股淡淡的酒香氣也越來越濃:嘖嘖嘖,不愧是陳年的美酒啊,聞著都醉人了……
這泉州的美酒堪稱一絕,當?shù)厝艘彩染?連著每日的菜肴都會加點酒料進去,原不甚酒力的我如今發(fā)展到這千杯不醉的彪悍勁兒,應當就是這般被鍛煉出來的。
這酒向來就會喝得上癮。有一日我去扒那城中一位員外的家,聽得他家那酒窖中有兩壇百年的陳年老酒,他原先是打算在自己五十大壽那日用來宴請這泉州的達官富人的,結果被我一道給順了出來。這兩壇酒我自是不敢往家里帶,便順道藏在了這里,今日來了興致,倒也想找人小酌兩杯了。
我提著兩個酒壇子運氣,騰身向密林深處躍去。
月色凄迷,樹影婆娑。棲息在暗處的夜鴉不時發(fā)出一陣又一陣暗啞的沉吟,叫得令人心下發(fā)毛。古樹藤蔓糾結的深處掩映著一座小小的山神廟。山神廟看上去有些許年頭了,布滿裂痕的灰色墻壁,掛滿蜘蛛網(wǎng)的木窗角落,用來上香的銅鼎也早已變得銹跡斑斑,處處都呈現(xiàn)著這座廟宇飽經風霜的面容。
我將那兩壇老酒直接朝地上一擱,瞬間濺起了滿地的塵埃,我朝著那依舊端坐在高臺上的泥塑像扯著嗓門叫喊了起來?!卑项^!矮老頭!過來陪我吃酒!”
喊了半天竟沒有人應聲。我心下有些納悶,這矮老頭平日里只要聞著酒香自己就會跑出來,今日這陳年老酒這般香他怎一點動靜都沒有,莫不是轉性了?
我又試著喊了兩聲,眼前的塑像依舊是沒有一點動靜。我靠著泥臺直接坐了下來:“怕是今日有些人沒口服啰?!蔽仪瞄_那酒壇上封口的黃泥,一瞬間飄溢而出的酒香將我嘴里的饞蟲都勾了出來。
端著酒壇直接來了一口,香氣醇馥幽香,入口甘美柔順,下了肚后便是一股火辣辣的熱勁兒,當真是有些回味無窮。
我又連著灌了數(shù)口,嘴里直呼過癮。
想不到從那益州到這泉州,一路走走停停,看看玩玩,竟用了整整四年的光景。四年,對那些凡人來說也是段不短的年限了,只是對于我們妖族來說就如那滄海中的蜉蝣,有些微不足道。在這凡塵,四年能改變很多事情,亦能發(fā)生很多事情。騷狐貍他不知怎樣了,在王城中過得好不好,還有那株在順王府修行的小白蓮不知修成了人身沒有。四年了,原來我的心中竟有了這般多的牽掛……
抬頭望天,透過破漏的屋頂遠遠還能看到那天際閃耀的繁星。我原以為這四年我可以將那人的影子從心里頭慢慢的忘去,哪知越想忘卻越難忘,尤其是見著那孩子……
我低嘆一聲,往嘴里灌酒的動作越來越猛。一壇酒眨眼見空,原本手還想去撈旁邊的一壇,哪知身子一歪竟斜斜地倒了下去,頭也變得沉重了起來。
這百年的老陳酒后勁還真是足,確不似那平日里嘮嗑零嘴時喝的糙酒,沖得我意識都有些迷糊了。
等到稍有意識時,便覺得有人貼著耳朵根,喚道:“小龍鯉……小龍鯉……”
我迷迷糊糊地睜了眼,抬眼一看,便見著一張發(fā)大的老臉已經湊到了鼻子尖兒。
我忙向后一退,捂著心口道:“哇塞,矮老兒,你趁機吃我豆腐!”
那身量矮小的老人背著手笑得眼角彎彎:“小老兒我都一大把年歲了,哪還有那般的風月閑情喲……”說罷,酒糟鼻嗅了嗅,變得一臉的陶醉樣:“嗯~~~好酒……從來不見你帶這么上品的酒到我這處……”
我將那剩下的一壇老酒提了起來,朝著他獻寶道:“嘿嘿嘿,百年的陳年老酒。本來有兩壇子的,昨晚便想找你吃酒的,哪知你不在,我便自個兒喝了一壇,那滋味可是……嘖嘖嘖……回味無窮??!”
“這般上品的酒被你糟蹋了一壇,當真是可惜??!我今日回來的時候路過你家門還打算進去和你打聲招呼,哪知逛了一圈,倒沒見到你的人影,原是帶著好酒跑到小老兒我這里來了。哎喲……進你家門的時候,你家那小崽子盯著我看的眼神,小老兒我現(xiàn)在的心還在胸口懸著呢……那眼神……怎滴說,都能將小老兒我的元神都給攝住了……”
我“嗤”一聲:“我家那小崽子肉眼凡胎的,怎會看得到你?別逗人了……”我向他提了提手上的酒壇:“還喝嗎?”
他的神色變得有些急不可耐,夾雜一絲喜色,道:“喝啊喝??!走走走,快隨我進屋,難得你帶來好酒,得好好喝上一杯呀!”說罷,便伸手拽上了我。但見著他手一揮,周遭的場景瞬間變得扭曲了起來。定格后便呈現(xiàn)出了另外一番場景。屋子的構造與先前山神廟里的一模一樣,只是一切似被翻新了一般,哪還有方才的破亂窮酸勁,就連我身后的那尊山神泥塑也涂上了一層光鮮亮麗的油彩。
矮老兒早就抱著那壇陳年老酒爬上了軟塌,酒糟鼻湊著封泥一直在吸溜著:“香……真香……”
我笑道:“昨晚特地來尋你吃酒,喊了你半天都沒有應聲。我還想著平日里你只要聞到一丁點酒香就會撒歡地跑出來,昨個兒難不成轉性了?原來是出了門啊……”
他迫不及待地敲開封泥,給自己瓷碗里倒得滿滿當當:“是啊……隔壁碧霞山的老山神受到天帝的賞識,這不要提了他上那九重天做神仙去。昨個兒便宴請咱四方山神去聚聚,熱鬧熱鬧……”說罷,仰頭便將那一碗酒灌了進去,發(fā)出了一陣滿足的嘆息:“好酒!”
我聽了來了興致,也爬上了軟塌,故意調侃他道:“嘖嘖嘖,人家被提了上去當高品級的神仙了,你卻還要蹲在這片山林里,連給你上香火的人都沒有,想想我都覺著心酸?!?br/>
他倒是渾不在意,將我面前的空碗也滿上,回道:“我若想上去那是遲早的事情,只是時機未到喲,再說上了那九重天也不見得是好事,好多規(guī)矩在那里擺著,條條框框的綁得人好不自在,倒不如在這山林中,想吃就吃,想睡就睡,關鍵是……”他端起瓷碗又是一碗酒下肚:“哪能與你這般快意的吃酒!”
我被他說的胸口也激蕩起了快意,端起桌上的酒碗也干了下去。約摸在半年前,我來了這泉州城,有一日夜半想找處清靜的地方修煉,無意中尋到了這座古廟。古廟荒廢得已經不能避雨遮日,只是廟后的祈愿池還是那般清澈明麗,里頭還散落了一層銅錢幣,不知是什么朝代祈福的人留下的。
這承載著多少人心意的祈愿池對我的修煉可是大有裨益。我私心想著這平白用人家的東西不好,便在第二日帶了一些瓜果酒品放在了供奉臺上。哪知等我從那祈愿池上來的時候再經過那古廟,那供臺上的東西全沒了蹤影。
這一來二回的,我們之前倒也形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每每我上這祈愿池里修行時,便也會捎點東西放上那供桌,權當是借人家地盤的報酬。有一晚,半道飛得急些,手間的籃子便被樹枝刮到了地上,好好的一盅酒水全給灑了。我一開始倒也不在意,灑了便就灑了,這不還有一些新鮮的糕點果品。
東西剛放上桌,耳邊便響起了一陣不滿的嘀咕聲:“唔……今日怎沒有酒?”
我抬眼一看,便見那端坐的泥塑像里顯現(xiàn)出了一個薄透的身影,此時正探著頭朝供桌上仔細瞧著。我向他解釋道:“走路的時候不小心將酒給灑了,等明晚來給你補個雙份。”
“哦……”他一雙眼看向我,帶著萬分的認真:“那你且要記得,明日要帶雙份……”
后來相處久了,愈發(fā)覺著矮老兒的性子合極我的胃口,爽快、個性,有時還會拉著我對飲,兩人談天說地的,慢慢相熟了就變成了現(xiàn)今這般樣子。若不是矮老兒提及,我當真看不出這座古廟竟不下數(shù)萬年的歷史了。數(shù)萬年了,再是堅固的建筑也早已化成了黃土,如今這古廟雖說殘破了些,但竟還能屹立在這山叢野林間,已是了不得。古廟早已沒有香火的延續(xù),怕能維持這般樣子應當與這矮老兒脫不開關系。我算了算,我也就堪堪一萬多歲,我出生的當會兒恰逢滄海大洲亂世的年代,發(fā)生了什么依稀也記不大清了,之前聽老一輩的龍鯉魚說過,這滄海大洲因為天生異像,屹立滄海大洲數(shù)千年的北周皇朝一瞬間土崩瓦解,至此群雄割據(jù),諸侯混戰(zhàn),戰(zhàn)火焚燒至了世間各個角落,一直延續(xù)了百年,雖稍稍定了局,但還是大戰(zhàn)小戰(zhàn)不斷,直至形成了現(xiàn)今四國爭相對峙的局面。
東宛、南梁、西夜、北陳……
我也曾取笑過矮老兒:“都沒香火了,你還不愿意找那天帝卸了職,換個別的神職,反而還愿意守在這里,莫不是在這山頭頭里藏著什么好東西……”
他笑得一臉高深莫測,嘴里卻打著哈哈:“唉……其實我也想過,只不過這一覺我睡得長,連腦子都睡迷糊了,原因自個兒都不記得了……嘿嘿嘿……”
我翻了翻白眼:裝,你在死命裝。這矮老兒總給我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女人的第六感告訴我,他,絕對不簡單啊……要不然會以個人之力護了這古廟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