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眼到了晚上。

    夜戲比白天的麻煩，雨戲更是出了名的難處理。

    顧安歌換上了戲里的裝扮，正在由著徐謹和葉瀾兩個人四手四腳的往自己小腿上的石膏上裹保鮮膜。

    也許是白天憋壞了，葉瀾逮著機會就對顧安歌進行人生攻擊：“別的瘸子是裝的，你這可是真的，這玩意兒經(jīng)不起水泡，一會兒你利索點兒，趕緊拍完趕緊好，聽到了沒？”

    顧安歌撿著她話中能聽的部分聽了，點頭：“知道，我又不傻?！?br/>
    結結實實的用保鮮膜從膝蓋纏到了小腿，徐謹心滿意足的看著自己的成果，拍手說：“這下應該沒問題了?！?br/>
    顧安歌瞥了一眼，好笑：“想要讓這玩意兒進水，我估計得在水里泡一宿。”

    誰也沒想到，顧安歌的一句話竟然有機會成了真的。

    十分鐘后，大胡子手里拿著個粗制濫造的大喇叭，一點兒也不省力氣的吼了一聲：“準備好了嗎？！”

    沒人回應，大胡子也不寂寞，他激情不減，大手一揮，喊：“灑水！”

    他一聲令下，早就準備好的場務高舉水槍，開始了自己的雨神扮演之旅。

    顧安歌在屋檐下，看著地上噼里啪啦的砸出來的水花，伸手試了試，忍不住說：“這人工降雨還挺大，挺像那么回事兒?！?br/>
    看她這個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葉瀾翻了一個白眼，抓回了她不安分的爪子，說：“別急，一會兒有你淋的?！?br/>
    兩人說話間，穆欣由隨行助理簇擁著走了過來，雖然也是一身帶著年代感的衣服，但是看排場穆欣就比顧安歌氣派多了。

    今天晚上是顧安歌跟穆欣的對手戲。

    不過她們之間有明顯的貧富差距。

    穆欣有傘。

    顧安歌沒有。

    顧安歌回想著劇本自己自己扮演的角色的遭遇，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有傘的人，在雨幕里站著是情調美景。

    沒有傘直面暴風雨的人，哪怕直面的是人工降雨，表情是注定了的扭曲……

    顧安歌走神的時候，大胡子平地一聲雷，大吼：“各部門準備！演員就位！”

    穆欣率先撐著自己的黑傘走進了指定的場地，還很友好的回頭對顧安歌笑了笑。

    顧安歌有點笑不出來。

    當真的置身這場人造雨中，顧安歌才設身處地的感受到什么叫做來自暴風雨的惡意。

    她艱難的睜著眼睛，面無表情的在心里咆哮：這是不是太大了點？！是要用水滴砸穿地球表面的意思嗎？！

    然而沒有人聽到她的咆哮。

    大胡子顯然很滿意這樣的效果，扯著嗓子就喊：“第三十二幕第一場，開始！”

    雨幕中，顧安歌飾演的于秋正在跟穆欣飾演的蘇園爭執(zhí)。

    準確的說，也談不上爭執(zhí)。

    這更像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蘇園對于秋的碾壓。

    蘇園一身得體的小洋裝，撐著一把黑傘，漠然的看著雨中的于秋，就像看一條路邊的野狗。

    這樣的鮮明對比顯得于秋更為不堪。

    于秋蒼白著臉，竭力在輪椅上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梗著脖子，一字一頓地說：“顧海生人呢？”

    蘇園聞言微微挑眉，慢條斯理地說：“走了。”

    于秋抓住輪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地說：“他去哪兒？！我還在這兒他要去哪兒？！他哪兒也不能去！他只能在這兒！”

    聽到于秋的話，蘇園的表情淡淡的，只是眉眼間帶上了微妙的嘲諷，就像是在說就你這樣的貨色，憑什么說這樣的話一樣。

    “他去哪兒跟你沒關系，你管太多了?！?br/>
    說著蘇園從包里抽出了一疊錢，施舍一樣的放在了于秋的腿上，低著頭說：“這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手術費，做了手術，就別纏著他了?！?br/>
    “還有，我們就要結婚了，所以拿了錢，請你以后就不要再不識趣的往他跟前湊了。”

    不知道是強調還是警告，蘇園在于秋的耳邊說了一句：“你不配?！?br/>
    按照劇本的安排，接下來就是于秋怒扇蘇園耳光，然后破口大罵被顧海生回來看到的狗血劇情。

    然而劇情并沒有接著往下。

    因為飾演蘇園的人說完這句臺詞后，他媽的笑場了?。?！

    穆欣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說完臺詞就笑了，笑得還有些不可抑制。

    不單單是顧安歌懵了，連場內眾人也懵了。

    就現(xiàn)在這種劍拔弩張的劇情還能笑場，這什么心情？？？

    安靜了幾秒，穆欣似乎也知道自己此時笑場不對，一臉抱歉的轉身對著導演組鞠躬致歉，嘴里還不停地說：“實在對不住各位，剛剛出戲了，抱歉抱歉?！?br/>
    她認錯態(tài)度太良好，以至于誰都沒發(fā)覺故意的成分。

    連淋了半天雨的顧安歌都沒回過味兒來，自己這是被收拾了。

    只有葉瀾原本就板著的臉更冷了三分。

    五分鐘后，開始重拍。

    然后穆欣忘詞了。

    顧安歌剛剛歇斯底里的吼完一段，穆欣跟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頓時就沒聲兒了。

    顧安歌茫然的睜著自己的卡姿蘭大眼睛，看著穆欣的眼神就像在看傻逼。

    她懷疑這場人工降雨是有毒的，選擇性的進傻逼的腦子。

    她在水里泡了這么久也沒智障，這個打著傘的倒是先腦子進水了。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灼熱，穆欣恍然回神似的拍著自己的腦門，充滿歉意地說：“抱歉，我沒回過神來，我們再來一次吧?！?br/>
    顧安歌……

    再次重拍。

    穆欣沒拿住那原本應該放在于秋腿上的錢，錯手將錢灑了一地。

    ……

    好多次后，好不容易前邊都沒出問題，結果到了顧安歌要抽耳光的部分，穆欣突然腳下一崴，不單單避開了顧安歌甩過來的巴掌，還差點摔了一跤。

    穆欣帶著的那一堆隨行助理一看就急了，呼啦啦的沖上來把穆欣圍住，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現(xiàn)場一片兵荒馬亂。

    這算是徹底沒法拍了。

    大胡子氣急敗壞的拿著喇叭大吼：“休息半個小時！然后繼續(xù)！今天晚上一定要把這個鏡頭拍完！?。　?br/>
    吼完大胡子就找地方蹲著抽煙去了，顧安歌也被徐謹和葉瀾匆匆?guī)Щ亓朔块g，給她吹頭發(fā)換衣服。

    峰菲親自過來給顧安歌補妝，發(fā)現(xiàn)屋子里的幾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葉瀾，臉黑得都快跟外邊的天一個色了。

    葉瀾看峰菲進來了，把手里的毛巾塞到了峰菲的手里，說：“菲姐你幫我看著點兒，我出去一趟?！?br/>
    葉瀾還沒走幾步，顧安歌就沒什么表情地說：“站住?！?br/>
    葉瀾應聲頓了一下，背對著顧安歌，聲音冷得嚇人。

    “我出去給你找點兒感冒藥先吃下去，這么泡著指定要感冒，提前壓著點兒好一些?！?br/>
    說完葉瀾就要走，不過又被顧安歌叫住了。

    葉瀾明顯就是要去找穆欣麻煩的，顧安歌哪兒真的讓她去？

    顧安歌頭疼的嘆氣：“她那邊人多，你去了也打不過，別去丟人現(xiàn)眼?！?br/>
    葉瀾牙齒咬得咔咔響，氣得狠了連眼睛都紅了：“你別管，你是我?guī)淼娜耍铱偛荒芸粗闶芪?！她算什么東西？也配在姑奶奶面前撒野？！”

    顧安歌聞言樂了，只是唇角上揚的弧度怎么看都帶著難以言喻的凜冽。

    她乖乖低著頭任由徐謹用毛巾給自己擦頭發(fā)，聲音從毛巾下傳出來悶悶的，帶著說不出的壓抑。

    “放心，這雨不白泡，等著看我給你出氣?！?br/>
    穆欣想拿她出氣，可是也不去打聽打聽，顧安歌是吃虧的人嗎？

    她不去招惹別人就罷了，主動來招惹她的，可從來沒有誰是全身而退的。

    感受著身上的涼意，顧安歌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戰(zhàn)，聲音也泛著淡淡的涼意：“這下我倆算是結仇了，這事兒沒完?！?br/>
    峰菲在后邊聽說了一些前邊的事兒，可是此時聽葉瀾和顧安歌的話，還是控制不住的皺眉。

    “安歌，葉瀾，要不我……”

    “不用。”

    顧安歌和葉瀾同時開口，打斷了峰菲的話。

    顧安歌從毛巾下抬頭，笑容乖巧明亮：“這事兒我能處理，菲姐你就別摻和了，臟手。”

    眼看著休息的半個小時就要過去了，顧安歌又要重新回到雨中，徐謹不放心的拉住了她的手，沉聲說：“不行就不拍了，今天先休息?！?br/>
    徐謹想的清楚，穆欣這明顯就是跟顧安歌對上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就憑她這么針對顧安歌，自己也不能讓她太好過了。

    徐謹腦子里已經(jīng)把怎么打電話跟陳峰通風報信，怎么買通媒體曝穆欣的黑料，怎么把穆欣扔到雨里泡個三天三夜的時候，顧安歌淡淡地說：“不用。”

    徐謹皺眉：“顧小姐，您……”

    顧安歌擺手，漫不經(jīng)心地說：“就這么算了，剛剛的水才是都進了我的腦子了。”

    再說了，被欺負了不當場抽回去，從來就不是顧安歌的風格。

    在她的字典里，從來就沒有算了這樣的詞。

    徐謹攔不住，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顧安歌又回到了雨中，急得差點咬碎了一口小白牙。

    鏡頭下，顧安歌和穆欣相對無言，對視幾秒后，穆欣笑了。

    她看似抱歉地說：“實在不好意思，耽擱你時間了?！?br/>
    顧安歌是淋著的，跟撐著傘的穆欣的閑適沒法比。

    她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沒什么情感起伏地說：“沒事兒，對待傻逼我總是有超凡脫俗的耐心。”

    大概是沒想到她會直接爆粗，穆欣臉上的笑凝滯了一秒。

    顧安歌沒有再理會她，對著大胡子做了一個可以的手勢，大胡子嚷嚷了一句準備開始，穆欣不得不壓制下心頭的怒氣，開始念臺詞。

    剛剛穆欣做得太露骨，休息的時候被副導演提點了幾句，所以在拍這一場的時候，穆欣沒想作妖。

    但是她不想，顧安歌想。

    顧安歌作妖的方式明顯比穆欣粗暴多了。

    在穆欣湊過來說話的時候，顧安歌突然暴起，她一只手掐住了穆欣的后頸不讓她后退，電光火石間反手就抽了穆欣一個大嘴巴子。

    然后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火速換手，拎住了穆欣的衣領，狠狠的把穆欣摜到了地上。

    先是啪的一聲脆響，緊隨而后的是砰的一聲悶響。

    這小動靜，驚得目睹全程的眾人都呆了。

    穆欣冷不丁被打又被抽還被拽倒在了地上，狼狽的躺在雨中，沒了半點之前的優(yōu)雅閑適。

    她回過神想撐著起來，卻又被顧安歌用手抵著脖子壓了回去。

    顧安歌的腰向下彎出了一個極致的弧度，遠遠的看起來就像是蓄勢待發(fā)的弓箭，充滿了駭人的彈性和殺意。

    捏住了穆欣的脖子，顧安歌說出了最后一句臺詞：“你算什么東西？”

    說完，顧安歌風度翩翩的收手，自己搖著輪椅往后退了兩步，彎腰將穆欣被抽巴掌時落在地上的傘撿起來，歉意十足的遞到了穆欣的手里：“剛剛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太入戲了沒想到真的打到你了，你沒事兒吧？要不我給你找個冰袋？”

    這時候場內眾人還沒有來得及回神。

    剛剛那一幕給大家?guī)淼臎_擊太大，以至于顧安歌都脫戲了，旁邊的觀眾還沒反應過來。

    就連葉瀾都沒想到顧安歌會直接動手，還動手得這么粗暴。

    但是看著這樣的場面爽到想哭是怎么回事兒？？？

    顧安歌也不知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作不知道，她看穆欣遲遲在地上坐著沒有站起來，回頭對著穆欣的助理說：“你們怎么回事兒？還不趕緊過來把穆小姐扶起來！愣著做什么？！”

    顧安歌一語驚醒所有震驚人，大家都跟剛剛反應過來一樣，紛紛朝著場內跑了過來。

    徐謹和葉瀾率先抱住了顧安歌，沒機會穆欣那邊亂糟糟的一團，帶著顧安歌就離開了雨幕的波及范圍。

    大胡子和峰菲正擠在攝像頭前看剛剛的回放。

    看完了一遍，大胡子興奮得臉發(fā)紅，忍不住說：“打得好！”

    顧安歌這一巴掌打下去，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立馬就出來了！之前一直少的那種感覺也有了，簡直完美！

    這打得太好了！

    大胡子一心沉醉藝術，沒注意到他這話說完之后場內一秒的死寂。

    他說話的時候，隨手拎著的大喇叭沒關。

    平日里這破喇叭也沒見得有多大聲兒，可是這時候人工降雨剛剛停了不到兩分鐘，剛剛還鬧哄哄的耳邊突然一下子就安靜了，這動靜就顯得格外的刺耳了。

    打得好三個字，跟大巴掌的回放音效一樣，來回抽在穆欣的臉上，把她的臉徹底打黑了。

    穆欣也知道這時候想找麻煩不容易，可是還是忍不住甩開了助理的手，朝著顧安歌走了過來。

    徐謹和葉瀾下意識的就要擋在顧安歌的前邊，卻被顧安歌拉住了。

    顧安歌：“讓開，不要影響我看自己的作品。”

    然后她的作品就走過來了。

    天黑，顧安歌看不太清穆欣臉上到底有沒有巴掌印，不過她下手的時候手都麻了，應該有的吧？

    穆欣帶著一身泥水，看著顧安歌，眼里帶著不加掩飾的恨意：“顧安歌，你故意的吧?！?br/>
    顧安歌撐著下巴，要笑不笑的：“誰說不是呢?！?br/>
    大概是沒想到顧安歌會這么坦誠，穆欣愣了一瞬，不過下一秒她就冷笑著說：“你不會以為這事兒就完了吧？”

    顧安歌搖頭，慢條斯理地說：“別啊，這事兒我可跟你沒完。”

    被搶了臺詞的穆欣……

    顧安歌沒骨頭似的往輪椅里靠了靠，半瞇著眼睛也不拿正眼看人，將紈绔子弟什么德行演繹了個淋漓盡致。

    她懶懶的打了一個哈欠，拖長了調子，慢吞吞地說：“回去記得檢查一下你那傘漏不漏水，要是漏水趕緊換一把，這要是下雨水都往你腦子里淌，時間長了那還得了？”

    顧安歌這話諷刺得就太直接了，效果跟先前抽的那一巴掌幾乎等同，穆欣當場就綠了臉：“顧安歌你什么意思？！”

    顧安歌斜眼看她：“腦子進水還影響聽力？”

    穆欣還沒爆發(fā)，大胡子就嚷嚷開了：“穆欣！你過來一下！我有事兒跟你說！”

    大胡子在劇組里的權威，是絕對的。

    穆欣雖然心有不甘，可是還是咬牙走了。

    臨走之前她還給顧安歌扔了一句狠話，不過顧安歌忙著打哈欠沒聽清。

    她走遠了，顧安歌撇嘴說：“她剛剛說什么了？”

    徐謹：“說讓您等著呢?！?br/>
    顧安歌樂了，呵了一聲：“還有勁兒跟我耍狠呢，看樣子剛剛那巴掌還打輕了。”

    葉瀾剛剛從顧安歌怒打智障的歡喜中清醒過來，一聽顧安歌這話立馬兩眼放光的撲了過來，狗腿至極的抱住了顧安歌的石膏腿，獻媚地說：“顧安歌，你怎么能這么帥呢？你都快帥死了知不知道？你剛剛那一下把我的魂兒都勾走了！”

    顧安歌……

    葉瀾還在發(fā)癲：“我不管！你捕獲了我的芳心，從此以后奴家就是你的人了！”

    顧安歌頭疼得不行，用好的那條腿輕輕的踹了葉瀾一下，有氣無力地說：“姐們兒你發(fā)狂之前能先給我找?guī)最w藥嗎？”

    葉瀾一怔：“藥？你不舒服？”

    顧安歌冷笑一聲，沒好氣地說：“是個人在水里泡這么久都舒服不了，別廢話趕緊去！”

    葉瀾癲癲的去了，一邊跑還一邊說：“英雄你等著奴家回來啊！”

    顧安歌滿頭黑線。

    怎么腦子進水還興組團的？

    買一送一嗎智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