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駕著祥云飛了好幾個時辰才到了昆侖山,入了紫竹林的時候已是傍晚,紅霞浸染了半個天幕和層層竹林,如同給這山林裹上了一層粉色的薄紗,竹林里的薄霧縹緲繚繞,一旁還有個開滿了白色睡蓮的荷塘,這倒是個清幽隱居的好地方。
兩個胖呼呼,穿著淺青色衣衫的仙童從竹林里笑吟吟地出來迎我,“見過洛溪上神,您是來尋我家窺夢神君的么?”
“正是,神今日叨擾了,還要勞煩兩位仙童帶路?!蔽彝莾蓚€只到我腰間的可愛仙童,真想捏捏他們?nèi)夂鹾醯哪樀啊?br/>
“洛溪上神請隨我們來,神君已等候多時了?!蹦窍赏f著便將我領(lǐng)到荷塘旁的竹林里。那有一處竹子搭建的陋室,雖然不大,倒是挺別致,屋里抑揚頓挫地傳來美妙的古琴之聲,還有淡淡的熏香味。
仙童帶著我推門而入,將我?guī)У轿堇锉阃肆顺鋈ィ灰娢輧?nèi)熏香裊裊,薄紗飄飄,卷起的竹簾里端坐著一個白衣翩翩的俊逸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彈著古琴,從他修長指尖下流瀉而出的音律動聽如清泉石上流。我沒敢打擾他,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見我來了便停止了撫琴,起身相迎。
“洛溪上神你可來了,神在此恭候多時了?!彼麑⑽翌I(lǐng)到竹簾里的矮桌旁坐下,給我斟了杯瓊漿玉露。
我端起抿了一口,來不及細細品味那瓊漿的滋味,便迫不及待地問道,“窺夢神君昨夜可曾到我夢里來?是否得知了我夢里的人是誰?”
他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將茶盞端到鼻息前嗅了又嗅,品了又品,眉頭深鎖著欲言又止。
我有些坐不住了,“神君,怎么了?我的夢是不是很難解?洛溪夢里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為何被鎖魂陣困住,而我又為何為他傷心落淚?”
他總算是開口了,卻是面露難色,眸色復(fù)雜,“洛溪上神,這事仙真不知從何說起,不過倒是聽你師傅紫塵上神提過,他說你自從封印了妖王幻釋之后悲痛萬分,他心疼自己的徒兒,不忍你再受那煎熬,所以他取走了你的那段痛苦的記憶,他若是知道我將此事告訴你,定會與我斷交的?!?br/>
窺夢神君此話何意?我怎么越聽越糊涂?師傅為何要取走我的記憶?我不是在和妖王戰(zhàn)斗時傷了腦袋所以才失憶的嗎?與師傅有何關(guān)系?
我實在無心再與他飲茶,心中的惶恐讓我如坐針氈,“請神君明示,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為何又牽扯上我?guī)煾???br/>
他嘆了口氣,繼續(xù)道,“這事我本不該說的,因為幾日后你便要嫁給天尊成為天后娘娘了,而我此時多此一舉說出這事的話,不知會鬧出什么亂子,洛溪上神還是莫要問了,回去好好做你的天后娘娘吧!莫要再理會那些前塵往事了?!?br/>
這怎么又扯上天尊了,我這夢怎么牽扯了那么多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頭不詳?shù)念A(yù)感讓我心急如焚。
他此番話生生把我逼急了,“唰”地從桌前站了起來,“窺夢神君莫要賣關(guān)子,如果天尊和我?guī)煾嫡嬉肿锵聛?,我自己擔著,與神君無關(guān),您盡管將事情的真相告訴我便是?!?br/>
許是他看到我態(tài)度堅決,又一副急的要哭的樣子,有些動容了,“洛溪上神莫要著急,既然你來了,我便不會讓你白跑這一趟?!?br/>
他做了個深呼吸后,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心翼翼地開了口,“上神夢里的男子,便是那妖王幻釋?!?br/>
什么?妖王幻釋?夢里他對我可是又親又抱的,莫不是我跟那妖王幻釋有過一段戀情?這不可能,千年來我愛的一直是白黎天尊,跟那毀天滅地的妖王又何關(guān)系?這神君莫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可這一點都不好笑。
我有些氣惱地睨了他一眼,唇角溢出一絲冷笑,“神君,我這千里迢迢地來尋你解夢,你怎么拿我尋開心??!”
“知道你不相信,這樣也好,洛溪上神請回吧!回去好好做你的天后娘娘,何必讓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煩擾心頭?”
我不甘心,繼續(xù)追問,“大家都說我不僅封印了那妖王幻釋,還將他打得魂飛魄散,那如果我與他是戀人關(guān)系,又怎會如此殘忍地致他于死地?”
“當時你與妖王混戰(zhàn)之日我也參戰(zhàn)了,只記得當時你站在鎖魂陣的高臺上引他入局,之后你們刀光劍影地拼殺了幾日,均兩敗俱傷,而他被鎖魂鏈困住后,無法使出妖力,身負重傷的同時又遭受體內(nèi)毒發(fā)的痛苦,所以你順利地使出了封印之術(shù),將手中的黃金發(fā)簪刺入他的胸膛。”
原來我封印妖王幻釋的細節(jié)竟是如此驚心動魄,可是心里的痛為何在一層層地被撕開?
我聽得冷汗淋漓,雙腿有些發(fā)軟地坐回了矮桌旁,手里握著茶盞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手抖得厲害,“不是說我封印了妖王幻釋么?可是為什么他后來又會被打得魂飛魄散?”
“因為你當時心軟了,沒有將那帶著強大靈力的發(fā)簪完全刺入他的心臟,那妖王甚是厲害,眾神怕那妖王有喘息的機會,怕他掙脫那鎖魂陣繼續(xù)為禍三界,所以合力將他的魂魄打散了?!?br/>
“眾神?你說的眾神是指誰?天尊和我?guī)煾得??還有風鈴?”
神君垂眸不語了,只是在一個勁地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眸底幽深而難懂,我頓時了然于心。
原來我與那毀天滅地的妖王幻釋果真有過一段感情,之后又含淚逼自己將他封印,眾神怕他為禍三界,所以又將其打了個魂飛魄散。
這便是事情的全部經(jīng)過,那個夜夜闖入我夢境中的男子竟是那毀天滅地的魔神!可是按理說他既然已經(jīng)被眾神打散了魂魄,那為何還能入我的夢境?難道說他尚有一絲魂魄游離于三界之中?
而師傅和天尊都騙了我,他們說我是失憶,其實是師傅怕我傷心才取走了我這段痛徹心扉的回憶。那兩個大騙子!
告別窺夢神君的時候,他千囑咐萬叮嚀叫我千萬別告訴師傅今日之事,許是怕我?guī)煾倒炙嘧?,要與他斷交呢!
兩個仙童將我送出了昆侖山,回到了師傅的祥鶴殿,我決定要尋回那段失去的記憶。正碰上師傅給眾徒弟上完早課回來,我自知今日逃課勢必是要被他責罰的,有些心虛地藏在了他的偏殿。
等了半晌,卻見風鈴和師傅一道入了殿門,他們兩什么時候變得那么要好了?在我印象中師傅可不太喜歡風鈴那沒正形的家伙。
我剛要出去向師傅討回那段失去的記憶,卻聽見風鈴憂心忡忡地對師傅說:“紫塵上神,您這樣做若是天尊得知必定會怪罪于你的,那妖王幻釋可是個為禍三界的魔神,您怎可私自將他的一絲魂靈附在一個凡人身上?”
什么?那妖王不是已經(jīng)被眾神打得魂飛魄散了么?師傅怎么會……難怪我總是會夢到那妖王,原來是師傅私藏了他的一絲魂靈。這要是被眾神知道,師傅豈不是成了眾矢之的?
我縮回房中,打算繼續(xù)聽他們在說些什么。
只聽聞師傅長嘆一聲,語氣里帶著些許惆悵,“風鈴,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此事,我希望你不要聲張,免得給我祥鶴殿招來不必要的災(zāi)禍,洛溪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知道她對妖王用情至深,所以我不想看著她傷心難過,也不想她所愛之人從此命喪黃泉?!?br/>
聽到這里,我禁不住濕了眼眶,原來師傅為了我真是煞費苦心了,而我剛剛還惱他取走了我的記憶。
師傅的聲音再次響起,“如今我將那妖王的魂靈附在一個左肩有顆紅痣的凡人身上,就讓他在凡間歷劫,為自己犯下的殺戮恕罪,了此殘生吧!他和洛溪之間已經(jīng)再無瓜葛,我們就不必再揪著不放了?!?br/>
“可是……”風鈴不悅的聲音響起,“洛溪卻一直在糾結(jié)她那段被取走的記憶,我怕有一日她尋回自己的記憶,得知自己曾經(jīng)和妖王幻釋的戀情,會禁不住思念下界尋他,到時候豈不麻煩?”
“風鈴上神莫要擔心,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最安全,我已經(jīng)將她的記憶封存在她的黃金發(fā)簪中,她斷不會想到自己的記憶就藏在自己的發(fā)簪中的?!?br/>
師傅,你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徒兒這會已經(jīng)聽到自己的記憶藏在何處了。我抹了把眼角的淚水,裂開唇?jīng)]心沒肺地暗自欣喜。一個旋身化作一陣青煙離開了師傅的偏殿。
回到我的廂房里,我便翻箱倒柜地去尋那支藏著我記憶的發(fā)簪,可尋了半天都沒尋到,我趕緊喚來藍兒和阿紫,叫她們兩幫著一塊尋。藍兒卻叫我不用尋了,發(fā)簪在她那,這什么情況?
“藍兒,我的發(fā)簪為何在你那?你若喜歡改日我送你個更漂亮的,可是這個你得還我?!?br/>
藍兒二話沒說,回房將那發(fā)簪給我送來了,“洛溪上神,那日天尊說這發(fā)簪壞了,叫我把它扔掉,我覺得可惜就自己留著戴了,卻不料上神如此偏愛著發(fā)簪,是藍兒的錯,不該有這私心,這發(fā)簪還你吧!”
“謝藍兒,我不怪你,可這發(fā)簪好好的,天尊為何說它壞了?”我將那比翼鳥發(fā)簪反復(fù)打量著,也沒發(fā)現(xiàn)哪里有損壞呀!莫不是天尊察覺了這發(fā)簪里有我的記憶,所以才叫藍兒扔掉的?
但不管怎么說總算是找到它了,那是雕刻著比翼鳥的黃金發(fā)簪,我記得它曾經(jīng)燙了我的手,誰知它就是封印了我記憶的發(fā)簪?
這下好了,我的記憶終于要尋回來了,我跟那妖王幻釋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回憶?在念出解封咒語之前,我心跳如鼓,捏著發(fā)簪的手都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