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一樣的歌聲從遠方傳來,曼珠小心在房中點上熏香,烏發(fā)蓬松。|
一襲煙紫色的長裙松松挽著,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下樓之時,樓中有多少酒客盯在自己白雪的胸脯。
女孩在外頭敲了敲門:“姐姐,方才我去了寺廟,還求得一支上簽。”
開口想要訓(xùn)斥那孩子到處亂跑,望見那瘦小的輪廓便又忍不住改成一聲嘆息:“回房好好休息吧,當心把身子累壞了?!?br/>
等到門外再聽不見動靜,她這才放下心來,轉(zhuǎn)而望向鏡中的自己。
窗邊忽然緩緩飄落一根白色的羽毛,現(xiàn)下并不是飛鳥遷徙的季節(jié),怎么會有這種東西落下來?
曼珠困惑著放下手里的梳子,想要伸手去接的功夫,卻覺身后已然悄無聲息落下了一個影子。
“什么人?”女子目色一怔,隨即不動聲色抽出發(fā)簪,正要向身后之人刺去,那人卻連躲都不曾躲,反手輕易將她按到在桌上。
“就你這些本事,殺只雞鵝許還差不多。”
她認出了那個聲音,驚道:“你是那日在酒樓與他們交手之人,你是…林淵?”
那人秀眉高昂,眼角輪廓分明:“公主,幸會了。”
這世上有許許多多危險的人物,但那時,曼珠感到自己遇上了其中最危險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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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從寺中回來之后唐錦書便一直在醫(yī)館中翻閱著藥書,館中光線昏暗,不由頭腦也跟著有些昏沉。
本想要再出去走走,誰料服過藥沒多一會后便見外頭一大片烏云黑壓壓聚上,風(fēng)中似乎夾雜著點點雨星。
陳升道:“大概是要變天?!?br/>
起身點上了一盞蠟燭,一回頭正撞上了那雙烏黑清亮的眸子。“醒了?”安景道,燭火之下的面龐如玉般溫潤。
唐錦書道:“本就不曾睡著,倒是你上哪去了,一下午也不見個蹤影。”
安景道:“宮里頭有些瑣碎之事要處理。”
唐錦書想了想道:“這已經(jīng)是你我已是在宮外的第三日了?!?br/>
那人一笑,年少時亦曾做過許多荒唐之事,只是不想多年以后仍可為這樣一個人如此魯莽,怪不得王垨仁總道:“無論重來多少次,唐錦書都得是皇上的劫。”
唐錦書突然道:“昨日你說許我同陸萬里他們一同調(diào)查那案子,可是開玩笑來的?”
安景望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唐錦書道:“君無戲言,皇上可不能說反悔就反悔吶。”
安景道:“朕早就允諾過你,必然會查出殺當時害唐楠的兇手?!?br/>
唐錦書抬眼,似是反問:“什么樣的人能跟朝廷公然作對,又叫當今圣上顧慮左右,似乎遲遲不愿把這事提上嘴邊?”
那人只抿嘴一笑,到底還是一句話都不曾說。
安景也有把握不住的時候。唐錦書只裝做看不見。
起身打了個哈欠,道:“現(xiàn)下我也累了,皇上還是請回吧?!?br/>
驟然被下了逐客令,那人上前抵住他的手腕,目色半是認真半是不悅:“真的這樣不愿看見朕?”
唐錦書動了動,正要開口的功夫,忽的一聲寒風(fēng)吹開窗戶。
一扭頭,竟然是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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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寒冬,漫長一眼望不到盡頭。
酒樓之中曼珠回頭仔細望著林淵:“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與那個人,很像?!?br/>
“那個人,那個人是誰?”林淵手執(zhí)茶杯笑起,一襲藍衣朗月清風(fēng)。
曼珠道:“你知我所指。”
那人道:“哪里像?”
“說不上來,眉眼,動作,語氣…”她一一評價著,見對方眼中浮起一絲玩味,將殘茶倒進空碗里,兩人面前騰騰浮起一陣白色的熱氣。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林淵開口道:“我卻能幫你除掉你這世上最恨的之人。此人一向做事決絕,家破國亡,想來現(xiàn)下帶著自己的胞妹,公主流落民間的滋味也不好受吧?”
曼珠不自覺咬住下唇。
林淵托腮,自顧自悠然開口,“然而想要制住安景,最簡單的也不過一個辦法?!?br/>
曼珠問:“什么?”
微醺的暖光盈滿屋里,將那一堂映得通明。她看見那人沾沾杯中的茶水,在那桌上輕輕寫了三個字:
唐錦書。
雪,總是不知覺飄飄浮浮,混沌了整個天際。
林淵記得自己第一次死去的那年,就是在一個滴水成冰的下雪天。
“殿下,京中急報。”一身盔甲的步履急促,腳下覆蓋著一層寒霜。
快馬加鞭,他們在等一個消息,一個理應(yīng)死去之人的消息。
那將士跪下:“皇上駕崩。”
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是快慰還是該解脫,他閉上眼睛,忍住心中翻涌的情緒:“現(xiàn)下朝中局勢如何?”
“皇后娘娘一人把持了朝政,大殿下人在宮中?!蹦侨顺谅暤溃骸傲艚o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臣請殿下立即啟程,返回長安?!?br/>
營中眾人齊齊跪下:“臣請殿下返回長安!”
他閉眼。
長安,千里之外萬里之隔的皇權(quán)中心,返程,別時容易,見時最難。
如何不清楚那人為了這一日已經(jīng)等待了多少年,安源不說,卻似乎早已預(yù)感到那不可逆轉(zhuǎn)的畫面。
昭告天下的遺詔傳遍三千里山河日月,江山彈指間換了新主,待他起身之時,一樽明晃晃的毒酒已經(jīng)呈放在眼前。
安源抬眼:“若是這酒我不喝,如何?”
那喚做陳升的太監(jiān)瞧著面熟:“圣上仁慈,這一方軍中將士的老少妻女現(xiàn)下皆在長安宮中作客,王爺以為若是他們知道了這些消息,是否能夠忠心不改,誓死追隨?”
“王爺?我都險些忘了那個人已經(jīng)是皇上了。”安源大笑:“我此生不曾受人脅迫,如今安景卻想要拿旁人的性命來威脅我?真是好笑?!?br/>
那人卻道:“葛業(yè)已于京中接任左將軍一職,刑戶兩部尚書接連被撤,王爺若是有興趣,長安這兩天還有著許多趣事,不如奴才也一并同您講講?”
是啊,他早該記得自己的這位皇兄一發(fā)制人的手段。
安源望著那酒,無色無味,透明得如同開水一般。
“這酒,苦么?”他端起酒杯在眼前低聲問。
那太監(jiān)低頭:“兄長所賜之酒,想來應(yīng)該是苦的?!?br/>
安源笑:“若我死后,他可會放過我軍中的將士?”
陳升頷首:“那是自然。”
“呵...”安源轉(zhuǎn)身,“大道朝青天,天命此身中,二十一年夢,醒時歸一眠...”
驟然回想起那總是在耳邊吟道詩書之人,真可惜,你選錯了人,也做錯了我的侍讀。
安源忽而撫目飲盡,輕描淡寫將那酒杯摔在了地上。
“你可以回去交差了?!彼?,眼前的宦官卻連眼皮都不曾動一下。
生死富貴,或許真的在一念之間吧。
安源曾經(jīng)以為自己死了,可他卻錯了,待他醒來之時,烽煙萬里,營中橫尸遍野,血流成河,那一瞬間,他以為看到了煉獄。
煉獄其實一直都在人的心里。
顧不得死而復(fù)生的震驚,他死死沖上去抓住尚有一息存在的士兵的手:“發(fā)生了什么?”
“殿下,您說,皇上…皇上會不會傷了我的家里人…?”不大的孩子,目中甚至是清澈。
他至今都記得,那個士兵喚做林淵。
他不解為何自己會活著,那酒本該輕易了結(jié)了他的性命,安景不是心軟之人,只是為什么,為什么你連他們都不能放過?
安源緊緊攥住拳頭,風(fēng)雪之中他于地獄睜開眼睛,緩緩替那死去之人合眼,收尸,埋葬。
世上早已再無安源,自此之后,他就活成了林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