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七章

    常鳳棲先一步下馬，又來牽她的韁繩。

    意外地，才到營地，就瞥見顧蓮池站在營帳門口。

    他一身的錦白長衫，在明月的映照下，更顯神俊。

    顧寶錚坐在馬上，看著他大帳門口掛著的那盞紅燈，有些怔怔地，思緒不知飄到哪里去了。

    鳳棲一抖韁繩，啪地在她腿上拍了一下：“丟魂了？”

    她在上面，一低頭順勢在他頭上也拍了下：“沒大沒小。”

    說著偏腿下馬。

    巡視的小分隊從她們身邊走過，鳳棲向來都熟，笑嘻嘻地和他們打著招呼。

    寶兒轉(zhuǎn)身就走，又被他一把拉住。

    他大咧咧地攬住她的肩頭，故作親密地湊了她耳邊：“你猜猜顧蓮池那副見鬼了的樣子，是因為什么事？”

    顧寶錚胳膊往后一拐，拐了他一記：“不許你針對他，知道沒？”

    常鳳棲夸張地痛呼一聲，更是一張雙手扒在她的后背上，全身力氣都挨了她的身上。

    寶兒一抬眸看見顧蓮池的目光似乎看過來了，才要往前兩步打招呼，只覺后背一沉，幾乎是本能地反手抓住常鳳棲的胳膊，借肩一摔，當(dāng)即給背后的人摔了出去！

    常鳳棲悶哼一聲，趴地上扶住了腰。

    她上前一步，蹲了他的面前。

    邢臺才下過雨，地上濕滑到處是泥，地上的鳳棲一臉嫌棄地舉起手來看著手里的泥，惱了：“誰教你這么狠的，能不能分清人再摔？”

    寶兒抱歉地看著他：“對不住了啊，現(xiàn)在誰靠我這么近我都是本能了，蓮池哥哥說上了戰(zhàn)場可能會顧不上我，必須得有這樣的機敏才更安全，所以特別訓(xùn)練過?！?br/>
    常鳳棲：“……”

    他從地上坐起來，曲起一條腿來，搭上了他的泥手。

    抬眼望去，顧蓮池依然站在營帳的門口，他甘拜下風(fēng)嗤笑出聲：“你哥哥教的你一身好身手，呵呵~”

    說著對著寶兒伸出手來：“拉我一把?！?br/>
    誰想到寶兒一臉嫌棄地站了起來，她不好意思地樂了：“一手的泥，趕緊去洗洗，我先走了！”

    鳳棲：“誒呦我的腰！”

    他往后一躺，順勢在泥里滾了一滾，似乎真的是疼痛難忍了：“寶兒別走，我的腰！”

    她才用力了，也說不準(zhǔn)真是摔壞了。

    寶兒才要回頭，小葉子也不知道從哪里鉆了出來，他趕緊抱住了鳳棲的一邊胳膊，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來人啊快來人啊，快叫軍醫(yī)過來，常校尉受傷了！”

    他這么一喊，立即有人圍了過來。

    寶兒松了口氣，走向了顧蓮池。

    夜色寂寥，在這遙遠的天邊，齊國的天下似乎從未太平過，顧蓮池站在大帳門口，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目光淺淺。顧寶錚站了他的面前，當(dāng)著門口兩個守衛(wèi)的面不好太近乎，像模像樣地躬身，行的是軍中大禮：“顧將，在看月亮？”

    其實她是真的很認真的問題，不過這話從她口中說出去，腔調(diào)當(dāng)中還帶著笑意，也難免他想太多。

    顧蓮池負手而立：“油嘴滑舌。”

    冤枉的呀！

    她什么時候油嘴滑舌了！

    寶兒見他轉(zhuǎn)身，連忙跟上他的腳步，也隨著他走進了營帳當(dāng)中。

    他走到矮桌前面撩袍坐下，拿起了桌上的一塊玉來，不著痕跡地收了起來：“營中多是男人，少勾肩搭背?！?br/>
    顧寶錚走了矮桌的對面，一本正經(jīng)地對他瞪眼：“我把他摔出去了！哪有什么勾肩搭背！”

    顧蓮池嗯了聲：“摔得好?！?br/>
    他唇角微揚，一看心情就好的時候，更有利于討價還價。

    寶兒笑嘻嘻地跪坐下來，對著他眨眼：“剛才一個人騎馬從營地走的，正和我們頂頭，那個人是誰啊，是營里發(fā)派出去的人嗎？”

    顧蓮池又不輕不罩地嗯了聲，然后不理她了。

    他案上放著本國策，才一低頭，她雙手就按了上來。

    顧寶錚按著書遮住了書頁內(nèi)容，手背上還疑似有兩個泥點。

    顧蓮池抬眸：“剛才干什么去了？”

    她如實回答：“就路上看見的那個年輕的尸首，帶孩子的那個，我和鳳棲去給埋上了。”

    他臉色如常，只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洗手了沒有？”

    顧寶錚一下縮回了手去，可已然來不及，顧蓮池案上的那本書卷著他的惱意對著她就飛了過來！她側(cè)身避開，任由書本落在了地毯上，悄無聲息地……

    她不敢再在他面前，連連后退。

    退到了大帳的一角，看見放置的水盆里水還溫?zé)嶂?，知道是給他準(zhǔn)備的，一手伸了進去。

    凈了手，寶兒舉了兩手又轉(zhuǎn)回來，先是把他的書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遞了他的面前，然后故意把白白的掌心攤開讓他看，對著他訕訕地笑了：“呵呵洗干凈了~”

    顧蓮池翻開書頁，卻是也不看她：“拿開?！?br/>
    她死皮賴臉地又笑嘻嘻地按住了他的書，不叫他看：“嘿嘿蓮池哥哥，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br/>
    寶兒晃著兩只手又到他眼皮子底下來擋他目光，來來回回地遮掩著。她的手指頭并不和普通姑娘一個模樣，但是天生的纖細骨架，和后天的保養(yǎng)讓她的手心薄繭只有輕薄一層，低頭看著，反倒覺得十指蔥蔥，在那紋理縱橫交錯的地方，帶著勁道的美。

    顧蓮池一手抓下，無奈地看著她：“什么事？”

    這就是什么事你說吧，只要是一般不超出他接受范圍都可以的意思，寶兒自動解讀他的潛意思，笑得眉眼彎彎：“地圖，把那個地圖給我看看，我那個什么有點小事?！?br/>
    他放開她手，端坐：“給你看你看得懂？”

    她狠狠點頭，如果此時她身后有一條尾巴，恐怕尾巴都得搖飛了！

    顧蓮池在案子上的卷軸下面，摸出一張小片羊皮卷來，這就遞給了她：“拿去?！?br/>
    寶兒飛快將卷繩打開，露出里面的溝溝坎坎來，山丘，流水，大道，無數(shù)條長線短線，卻無一個標(biāo)注。她笑臉頓時凝結(jié)在臉上，苦兮兮地把這小地圖放回了他的面前，比劃了一個大的：“這個看不懂，就是平時你和將軍他們演練的那卷大的，讓我看看行嗎？”

    他瞥了她一眼，將羊皮卷重新卷了起來：“軍事機密，怎能隨意讓人參看?！?br/>
    顧寶錚：“……”

    見她又不言語了，他又看著她了：“你看地圖干什么？”

    寶兒一不小心心里話就說出來了：“看看我們距離瘟疫區(qū)有多遠，看看我爹娘能在哪里，也想看看江沅哥哥和表姐這時候能走去哪里了啊，我路上見著不少尸骨未寒的逃難之人，總覺得心里很難受?！?br/>
    難受，那就說明在意著，牽掛著。

    顧蓮池別開目光，只當(dāng)沒聽見一樣。

    片刻過后，小葉子送了常鳳棲回來，腳下生了風(fēng)一樣。

    寶兒看見他了，還有點擔(dān)憂：“怎么樣，傷到他腰了嗎？”

    小葉子連忙搖頭：“沒有，不等軍醫(yī)到，常校尉就自己起來走了，我們白擔(dān)心一場?！?br/>
    他進門就來幫著收拾案上，讓寶兒回去歇息。

    也是時候不早了，顧寶錚起身站了起來：“哦，那哥哥早點休息，我也回去了。”

    話音才落，一個粗狂的聲音在營帳外面就響了起來：“顧小將軍可在帳中？我卻要問問他，何以又要繞路，這得猴年馬月能走到晉陽城去！”

    另外一人在旁勸著他，聲音也熟悉得很。

    營帳外面自然有人攔著他們，顧蓮池沉聲道：“讓兩位將軍進來！”

    趙英武便是之前那位聲音粗獷的，進門便見其惱意：“我們已經(jīng)在路上耽擱了太久，本來走到邢臺已經(jīng)快到晉陽城了，為何還要繞過汝陽，這樣一來又得耽擱三五天，顧小將軍可知道這三五天時間對于晉陽城的百姓來說，意味著什么嗎？”

    顧蓮池一手撫額，卻是看了眼小葉子。

    小葉子連忙在書格之上拿下了長篇地圖，手一抖便是掛在了幕上。

    寶兒才是抬腿要走，一屁股就跪坐下來：“我給哥哥研磨！”

    說著當(dāng)真在案上拿過硯臺來。

    她像模像樣地也不抬頭，只偷眼瞥著幕上的地圖，一時間也找不見邢臺這個地方。

    地圖上標(biāo)注很多的東西，趙英武一臉怒意，手指頭都快戳到顧蓮池的臉上了，本來小將任命就不能降服，他走到地圖前面，在一處城墻上點了點，怒道：“你們自己看看，晉陽城距離我們還有多遠？”

    寶兒隨著他的手指，找到了晉陽城。

    順著他點著的地方，也看見了邢臺，果然距離不遠了。

    她還待要聽下去，顧蓮池卻是兩指敲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回去吧?！?br/>
    顧寶錚嘗試著笑了下，不動：“我給哥哥研磨……”

    話未說完，他臉色已經(jīng)沉了下來：“出去！”

    見他臉色這般凝重，她也不敢造次，趕緊站了起來，欠身退了出去。

    顧蓮池瞥了眼小葉子，后者連忙追了出去，確保人真的離開。

    只等兩個人的腳步聲都遠了，顧蓮池才是站起來，轉(zhuǎn)過了身，他修長的指尖在汝陽地標(biāo)上輕輕一點，鳳目微挑：“瘟疫肆虐，已經(jīng)染及汝陽控制不住，必須繞路?！?br/>
    聽得瘟疫二字，帳中一片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