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兒你既是要入宮的人了，上巳節(jié)便莫要湊那個熱鬧了?！蓖盹堥g林之承告誡文郡。文郡正在吃飯，便“嗯”了一聲，又惹來林之承的一番說教。

    晚飯后府里的下人丫頭紛紛在討論上巳節(jié)，說得面紅嬌俏，互相推打，見文郡一來便斂了笑，四下散去。文郡奇怪，便問旁邊的林樺，才得知這個上巳節(jié)是當(dāng)代的一個女兒節(jié)，每年三月第一個巳日，家家戶戶未婚的女兒們便來到街上，等著小伙子們贈木槿花定情。

    “姑娘去年也去湊了熱鬧的，不想回來后竟像變了個人似的。老爺恐怕有邪術(shù)之士趁亂在人群中施法害人，才不許小姐去的。”林樺說道。

    她們沿著走廊，正準(zhǔn)備回房，這時聽見后面?zhèn)鱽硪髟姷穆曇簟?br/>
    “都人三月女兒節(jié)，灑蒲角黍榴花辰?！绷稚僬繐u頭晃腦地吟著詩、走在她們后面。

    “少爺好文采！”林樺拍手叫道，“今年上巳節(jié)少爺也要上街一逛？”

    “金鎖當(dāng)胸頭當(dāng)簪，衫裙簪朵盈盈新?！绷稚僬繀s像沒聽見一樣，依舊繼續(xù)吟著詩，從她們身邊走過。林樺尷尬地低下頭，文郡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于是遣開林樺，跟在林少湛后面，伸手一拍。林少湛一驚，跳了起來，回頭看見文郡，拍著胸口唏噓不已，“妹妹可是要嚇?biāo)牢遥俊?br/>
    “你丟了魂一樣的，怎么回事？”

    林少湛呵呵笑了起來，“我扮得如何？”

    文郡奇怪，正欲發(fā)問，這時前面拐彎處走來一人，抬頭瞥見他們二人，驚得眼睛瞪大。再看他的衣著面貌，不是林少湛是誰？

    兩個林少湛？！文郡吃驚地看著眼前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稍稍明白過來，伸手打了身旁人一拳，罵道：“好你個跨云獅，竟扮作我哥哥來糊弄我！”

    假“林少湛”笑了起來，“我原想作弄你一下，不想這么快被識穿了。真是無趣……”他說完口中喃喃念了句什么，整個人便換了一副形象。

    又變成一個北方大漢的模樣去了。林少湛無奈地走過去，對跨云說道：“你以后莫要瞎鬧，若是鬧出事情來可難收拾了?！?br/>
    跨云獅笑起來，“上巳節(jié)我扮成長寧皇后的模樣出來可好？”林少湛一驚，連忙說道：“萬萬不可！那便是詐尸了！你還嫌鬧得不夠？”

    “什么長寧皇后？”文郡插嘴進來，眼睛一亮，急急說道：“難道是當(dāng)今皇上的正妻？我怎么從來不曾聽說過？”

    跨云和林少湛愣住，兩人對視一眼，最終是林少湛先說話了，“當(dāng)朝哪里有皇后？那長寧皇后，不曉得是皇上的曾曾曾祖母還是曾曾曾曾祖母了。你都要進宮的人了，竟這般糊涂！”

    他說完兩個人又抖了一陣。文郡知道他們是在頑笑，連忙拍了哥哥手臂，問道：“長寧皇后何許人也？怎么這般出名？”

    林少湛驚恐地看了她一眼，“妹妹可是失憶了？我以為你方才在頑笑，你怎么連這都不知？”文郡插腰道：“你就當(dāng)我失憶了，快快說與我聽。”

    林少湛嘆了口氣，娓娓道來。文郡才知這長寧皇后比他們早生了三百年左右，是天盛王朝的開國皇后。當(dāng)年四國爭戰(zhàn)，始皇帝幸得一趙姓男子相助，為其指點江山，分析敵情，這才順利打下了江山。稱帝后，他又娶了自己的表妹為妻。據(jù)說是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因其封后正是三月第一個巳日，所以才有了流傳至今的上巳節(jié)。

    “趙國師真是厲害！”林少湛“嘖嘖”嘆道，“據(jù)說他本人豐神俊朗，又博學(xué)多才，上知天文、下曉地理，精通陰陽之道，能感知天地萬物，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長寧皇后也是美人一個，巾幗不讓須眉，始皇帝能打下江山，這二人功不可沒啊。”

    “長寧皇后死后，民間廣筑寺廟，以作紀(jì)念。而那個趙國師，據(jù)說留下了一本《趙氏兵書》，乃當(dāng)世奇書，還有人傳說得兵書者得天下?！绷稚僬繐u頭嘆息，“可惜現(xiàn)在不知流落在哪個荒山野嶺了……”

    小黑眼睛一亮，說道：“不若我變成趙國師……”

    林少湛以眼神制住小黑，接著對文郡說道：“這些事情你向我打聽便好了，進了宮以后切莫好奇太多。”他嘆了口氣，幽幽說道：“在宮里生存的規(guī)矩，豈是一個嬤嬤能教清楚的？”

    一個月時間說快也快，轉(zhuǎn)眼便到進宮的日子了。那日一大早，幾位宮里的嬤嬤便進門來給文郡開臉綰發(fā)，為她盤起同心髻，耳朵又戴上了一對青玉雕的雁形鎏金點翠耳環(huán)，白玉般的雙臂被套上數(shù)只大小不一的金鑲玉跳脫，之后便是復(fù)雜的上妝。文郡閉上眼睛安靜地任她們打扮著，不知過了多久，便聽見耳邊一句“好了”，她睜開眼睛，只見鏡中映著一美人，眉間描著淡淡的水紅梅花妝，鬢云欲度香腮雪、細(xì)潤如脂、粉光若膩、紺黛羞春華，黛眉開嬌橫遠(yuǎn)岫，綠鬢淳濃染春煙，真是天生麗質(zhì)。

    到了午后，皇家的迎親隊伍終于到達(dá)林府大門。就聽著門外一眾宮人奴仆丫鬟悉悉嗦嗦腳步移動聲，想是在列隊整儀，待所有聲音都消逝后，林之承親手為女兒披上紅蓋頭，挽起她的手，緩緩步出門去。行至房門處，文郡感覺地上一片圓圓的陰影，便知道爹爹已為她打起了婚傘，以保護她不受妖邪入侵。

    文郡上了宮轎，便聽見前方吹吹打打熱鬧起來。轎外站著這幾日與她上課的嬤嬤，她最后又叮囑了些什么，才離去。

    到了宮門口，就聽司儀高聲唱了許久福曲，整個隊伍都在等著。文郡偷偷掀起轎簾一角，瞥見外邊的景色。他們已經(jīng)到達(dá)皇宮門前，這皇宮分成中間的正清門和左右兩個翼門。正清門高大雄偉，泡釘鑄于其上，上是黃綠兩色的琉璃瓦屋頂和檐下的雕梁畫棟。這扇正門是常年不開的，只在皇帝出行時或者皇后嫁進宮時打開。往常官員上朝時均是走的翼門，今日文郡入嫁，四品妃級，自然走的是翼門。

    司儀唱完歌了，隊伍于是繼續(xù)前行。文郡在快進門的時候，忍不住又掀轎簾，看著一旁緊閉的正清門，心里思緒萬千。

    將來被抬進正清門的女子，會是誰呢？

    隊伍一路到大殿外才停下，品級高的嬤嬤攜了文郡入殿，對皇上以及列位祖宗牌位行了叩拜大禮。文郡被蓋頭遮住，不見周圍景象，只聽見一個尖細(xì)的聲音高聲念完了一道圣旨，無非是些吉利話。接著嬤嬤又牽著她的手在宮女太監(jiān)司儀的前后簇?fù)碇腥肓遂茖m。一待坐定，早就候在一旁的嬤嬤們便輪番上前將事先準(zhǔn)備好的金錢彩果拋灑在她周身，一邊念著撒帳歌“撒帳東，簾幕深圍燭影紅，佳氣郁蔥長不散，畫堂日日是春風(fēng)……”

    接著一幫嬤嬤太監(jiān)宮女也撤了出去，就剩下文郡的陪嫁丫頭林樺陪著。文郡不知坐了多久，就聽見外面司儀高聲報著：“皇上駕到！”文郡心里緊張，腦子里回憶著嬤嬤先前說過的各種禮儀，先是祭祀，然后與皇帝同食，然后是“合巹禮”，再然后……她臉?biāo)⒌囊幌录t了。

    然而沒有聽到預(yù)想中司儀的高喊，反而周圍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似乎旁人皆已退下。文郡緊張，看見一只金線繡邊的銀白靴子停在眼前，接著一根細(xì)桿極隨意地挑開蓋頭。她抬眼一看，正對上劉崇譽漆黑如墨的眸子。他依舊俊美無匹，高貴溫和。劉崇譽身著便服，想必方才已有侍人幫他更過衣了。他看了文郡一眼，什么話也沒說，徑直在她身旁坐下。

    文郡沒敢看他，她往屋里瞟了一眼。只見洞房內(nèi)金玉珍寶，富麗堂皇。東暖閣為敞兩間，東面靠北墻為皇帝寶座，右手邊有象征“吉祥如意”的玉如意一柄?？课髅鏀[了一張軟榻，榻以紫繡鋪就，青紗攏在外圍，錦被溫暖，只看一眼就可知躺在上面的暖意。寢房巨大，柔軟厚密的地毯鋪在下面，一層層的紗帳逐層放下，金鉤流蘇，一派浮華。他們現(xiàn)在坐的龍鳳喜床在東暖閣內(nèi)西北角，喜床上鋪著厚厚實實的紅緞龍鳳被褥，以及明黃緞和朱紅彩緞的喜被、喜枕，其圖案優(yōu)美，繡工精細(xì)，富貴無比。

    文郡正覺得尷尬，便聽見劉崇譽懶懶地說了一句：“你要干坐到什么時候？”文郡轉(zhuǎn)眼看他，又馬上垂了眼睛，低頭替他換下靴子。她心里緊張，動作自然是慌亂的，碰到劉崇譽身體時，動作更是僵硬得很。

    劉崇譽嘆了口氣，道：“你不換衣服，如何睡眠？”話說得雖輕，文郡卻覺得心神一震，連忙擺手道：“我自己來便好了。”

    他輕笑道：“看來你宮里規(guī)矩還沒學(xué)透，教導(dǎo)你的嬤嬤該罰?！蔽目ぞo張，回想了一番，馬上低眉順眼說道：“是臣妾的錯?！?br/>
    “你倒是聽話了許多，若當(dāng)初如此，豈不是少吃些苦頭？”劉崇譽說完，便翻身躺下，蓋了被子，閉上眼睛。文郡窘迫，不知如何是好。她先前想好的臺詞快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卻不知如何說出口。正猶豫著，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劉崇譽嘆了口氣，說道：“你打算就這樣坐到天明么？”

    本只是一句隨口的問話，文郡卻緊張萬分，如臨大敵，寒毛立起，慌不擇言，像上了發(fā)條一樣噼里啪啦說了出來：“在我們家鄉(xiāng)，男女相愛才會成婚的。你我之間毫無感情可言，這樣成婚有什么意思？只因你是皇帝，我怕累及家人，無從反抗，才嫁進宮來。我嫁給你不是因為我喜歡你、愛你，所以我不想與你……”她說到這里，舌頭像打了結(jié)一樣，說不出口了，臉也刷地紅了。

    劉崇譽睜了眼睛，有些好笑地看著文郡，淡淡道：“繼續(xù)說?！?br/>
    文郡深吸一口氣，道：“我不想與你……有肌膚之親?！闭f完她臉更紅了一些。

    劉崇譽笑了，他一貫是這樣溫和而禮貌的笑容，然而這次文郡卻敏感地覺得，他的笑里帶了一絲淡淡的嘲諷和疏離。他重又閉上眼睛，好像困倦了一樣，淡淡說道：“朕也是這樣想的?！?br/>
    說完他便轉(zhuǎn)了身去，面朝墻壁，似是睡著了一樣。文郡等了一會，心里因為他方才那句話而小小雀躍了一下。她見劉崇譽始終沒有動靜，便放下心來，吹熄了紅燭，小心翼翼地解了喜袍，卸了妝容，爬上床來。她小心地不觸碰劉崇譽，蓋了被子，又屏住呼吸等了一會，空氣里是讓人安心的寧靜，她終于釋懷，安心地睡去。2k閱讀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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