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約笑了笑,“我知道會是這樣。司禮監(jiān)不愿意耗費精力,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斷他喝醉了酒,這么一來大家都輕省,少了好些麻煩?!?br/>
楊穩(wěn)“嗯”了聲,朝著空曠的天際呼出一口濁氣,嘴里喃喃著:“天兒真冷啊,上回這么冷,還是五年前吧!”
五年前的冬天,不單天冷得厲害,連人心都凝結(jié)成了冰,一輩子都化不開了。
他和她,實在是世上最苦的人了,原本都該有錦繡的前程,怎么會一個做了太監(jiān),一個想盡辦法摸進針工局,干起了這人下人的營生呢……
所有一切,都得從晉王政變開始說起。
晉王是先帝第三子,孝成皇后所生,與太子慕容淮都是一母的同胞。尋常人看來兄友弟恭,從不生半點嫌隙,可就是這樣一個好兄弟,趁著先帝殯天,新皇還未登基的那一小段時間,扣押了所有回京祭奠的藩王,誅太子于壽皇殿,以雷霆手段接掌了乾坤。
越是站在權(quán)力頂端的人,越對權(quán)柄有偏執(zhí)的熱愛,這點本無可厚非。但一次權(quán)力的變更,會拖多少無辜的人下水,又有多少門戶家破人亡,這些苦難,登上皇帝寶座的人知道嗎?在乎嗎?
如約的父親,本來是太子詹事,掌管著東宮事務(wù),協(xié)助三師輔佐太子。如果太子能夠順利登基,那么父親的政途必會更上一層,作為家中的長女,她的人生也將一帆風(fēng)順。像京城所有貴女一樣,除了家長里短的困擾,沒有任何傷筋動骨的風(fēng)險。
但偏偏老天作弄,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血淋淋地讓她體會到了。太子身邊的人,幾乎一夕之間被屠戮殆盡,她的家人們,也被一把火燒了個干干凈凈。
至于她為什么逃脫,可能是天意吧,頭天去大圣安寺進香,莫名避開了錦衣衛(wèi)的抄家屠殺。第二天回到金魚胡同,才發(fā)現(xiàn)那座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宅子,已經(jīng)化成了灰燼。一具具被燒焦的尸體從廢墟里抬出來,她辨認不出哪個是她的母親,哪個是她的兄弟姐妹。
無數(shù)人在惋惜,卻沒有人敢多說一句?;食抢镱^變天了,太子做不成皇上了,太子詹事哪里還能活命。有人小聲議論著,錦衣衛(wèi)是頭天夜里來的,子時前后聽見胡同里傳出哭喊聲,逃出去的人也被抓回來殺了,所以那些燒毀的尸首,才都躺得齊齊整整。
她聽著,只覺心被撕扯得血肉模糊,寧愿跟著全家一塊兒死,也不愿意一個人茍活在世上了?;钪鴮λ齺碚f,實在是莫大的殘忍和折磨,她要把自己揉爛了重組多少回,才能支撐起沉重的身體,重新在世間行走啊。
現(xiàn)在回頭想,好在那天有人拉了她一把,她沒有失態(tài)跑進廢墟里,否則這會兒也已成了刀下亡魂,還怎么圖謀為家人報仇。她知道,錦衣衛(wèi)早晚會發(fā)現(xiàn)錯漏,早晚還會暗中獵殺她,她當(dāng)時能做的就是離開京城,找個地方暫且藏身。于是她輾轉(zhuǎn)逃亡,先去了開封,后去了金陵。金陵是南苑王駐地,算得富甲一方,在那里她能找到生計,三年間靠著寫字繡花,尚可以周全溫飽。
可是三年了,她不能忘記仇恨,料想新帝坐穩(wěn)了寶座,那些朝廷鷹犬也該放松警惕,不會再執(zhí)著于追尋她的蹤跡了。她得想個辦法回來,恰好常買她繡活兒的主顧里,有個獨自一人被舍棄在江南的姑娘,因母親生她難產(chǎn)而亡,自己又染了黃疸,祖母斷言她刑克父母,讓人把她送回了她母親幾近荒廢的老宅。
如今朝廷要采選,他爹舍不得續(xù)弦夫人所生的女兒,就想到了她,一封書信招她回去。如約便去央求她,自己愿意給她做婢女,求她帶她回京。姑娘是個善性人兒,也不問她為什么,就點頭答應(yīng)了。
可惜好人不長壽,她們走的是水路,運糧的漕船船幫很矮,姑娘在會通河上失足落水,等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沒了。從小伺候她的烏嬤嬤嚎啕大哭,既是自責(zé),又害怕回去不能交代。自家兒女的身契都在家主手里攥著,要是問罪,不知又要被變賣到哪里。
如約替她安葬了姑娘,小心翼翼給烏嬤嬤出了個主意,“反正魏家就想送個女兒進宮,我一個人無依無靠,無所牽掛,在哪兒都一樣。嬤嬤要是答應(yīng),我就替了魏姑娘,這樣嬤嬤回去就能交差了,也不枉我們交好一場?!?br/>
烏嬤嬤傻了眼,心慌意亂擺手,“那哪兒成啊,不是害了姑娘一輩子嗎?!?br/>
她說不礙的,“只要京里的魏家人沒見過她就行。我不去沾魏家的光,單替魏姑娘進宮,也算給我自己謀了條生路?!?br/>
烏嬤嬤思忖再三,終究顧忌兒女前程,最后答應(yīng)了。
所以她現(xiàn)在是魏如約,沒有為全家報仇之前,叫不回自己的名字了。
轉(zhuǎn)頭看看楊穩(wěn),他倒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但付出的代價十分慘痛。他是太子洗馬楊自如的兒子,他父親被殺后,楊家的男丁砍頭的砍頭,充軍的充軍。因他當(dāng)時只有十一歲,又頗有才氣,被送進黃化門凈了身,充入掖庭局做了太監(jiān)。
他和如約是一樣的,心里的恨無法磨滅,但他沉得住氣,五年間慢慢從掖庭局,爬進了司禮監(jiān)。時間過去得久了,他又是個審時度勢的人,從來勤勤勉勉不惹事。如此淹沒在太監(jiān)堆兒里的聽差碎催,連司禮監(jiān)的掌印,都要忘了他的來歷了。
可氣的是那個鄧榮,愛翻小帳,愛鉆空子。他沒有為難楊穩(wěn),因為楊穩(wěn)的身世不是秘密,他盯上的是如約。鄧榮身子殘缺了,但他賊心不死,不知從哪里打聽到了消息,冬至那天挨進值房里,靠在窗邊打趣:“姑娘不是魏家人吧?”
如約當(dāng)時心下一跳,卻要強裝鎮(zhèn)定,抬眼笑道:“鄧爺說什么呢,我當(dāng)然是魏家人?!?br/>
狗頭燈心急得很,涎著臉“嗐”了聲,“進來做宮女子,多受委屈!我瞧姑娘模樣俏,天天做針線,手上都凍出凍瘡來了,可憐見兒的……”說著就要來抓她的手,“快讓我瞧瞧,我那兒有上好的獾子油,回頭給姑娘送一瓶?!?br/>
如約閃躲得快,忙把手背到了身后。心里雖氣惱,卻不能得罪他,還得好言敷衍:“謝謝鄧爺心疼我??赡惹暗脑挘屛一炭?,怎么能說我不是魏家人呢。這可是欺君的大罪,恕我不敢領(lǐng)受?!?br/>
鄧榮笑得更歡實了,“不瞞姑娘,我留意姑娘有些日子了,出去辦事的時候特見了魏家人。那家子眉眼形容兒,和姑娘全不是一回事。聽說把姑娘放在江南養(yǎng)到十五歲……江南的水米是養(yǎng)人,肉皮兒細嫩就罷了,眉眼還能變化?”
她聽出來了,鄧榮眼下懷疑的是魏家找人頂替,還沒想得更深。但這人是屬狗的,咬住了就不會松口,倘或深挖下去,就不一定瞞得住了。到時候被他拿捏要挾還是小事,萬一抖露出來,一切努力就全白費了。好容易走到今天,毀在他手上,實在讓人不甘心。
她定了定神,又接著打探,“這事兒,鄧爺和別人說起過嗎?”
鄧榮賭咒發(fā)誓說沒有,“咱家稀罕你,要是宣揚出去,豈不是害了你,這事兒我能干嗎!”
如約遂說了幾句軟話,先安撫住他,回頭找到楊穩(wěn)商議,楊穩(wěn)當(dāng)機立斷,“明兒午后,把他約到水井房來?!?br/>
她不由望了他一眼,他低垂著眉眼,人因清瘦,隱約有幾分不流世俗的氣韻。
她知道他的打算,鄧榮這種人不能留。再問需要自己做些什么,楊穩(wěn)淡淡道:“約定了他,后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br/>
楊穩(wěn)的性情就如他的名字,四平八穩(wěn),萬無一失。司禮監(jiān)值房里,有太多的機會能下藥,等到午時之后藥效正發(fā)作,屆時塞進井里神不知鬼不覺,尸首上也不會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跡。
所以第二天夜里發(fā)現(xiàn)水井房死了人,沒什么可意外,如約聽了這個消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人為求自保,實在顧不得那許多,只是慶幸長夜之中還有人與她并肩而行。因為彼此有共同的目標(biāo),即便是耗費上十年、二十年,也在所不惜。
好在老天爺垂憐,沒有當(dāng)真讓她花上一二十年。鄧榮的死,竟讓他們得到一個好契機,能名正言順地走進紫禁城去。有了名頭,一切就好辦了,正如張掌司說的,樹挪死人挪活,離皇帝越近,報仇的機會就越大。反正這世上已經(jīng)沒有任何值得她牽掛的了,她知道刺殺皇帝的機會很渺茫,但她想試一試。
人活于世,總得有點奔頭吧!
板車在夾道里緩行,車轱轆吱扭作響,伴著幾近落下的日頭,讓她想起前幾年在江南,偶有一次去鄉(xiāng)間采香椿,見到農(nóng)戶乘著夕陽,趕著牛車,走過田埂的景象。只是如今天太冷,連老爺兒都罩上了一層霜似的。
楊穩(wěn)沒忘了叮囑她,“這是頭一回進大內(nèi),萬事小心,不要慌張。反正來日方長,將來的針線活兒都由咱們押送,不止這一回?!?br/>
如約點了點頭,往前看,前面就是玄武門了,皇城根兒下的門劵子幽深,看不見底。巨大的白紗燈下站了兩列禁軍,個個壓著刀,板著臉,神情仿佛被凍住了,透出一股森冷之氣。
凝凝神,她微低下頭,跟著楊穩(wěn)到了門前。守門的禁軍要看牌子,楊穩(wěn)掏出牙牌送上去,那禁軍的班領(lǐng)又仔細打量了如約兩眼,方才示意底下人放行。
穿過玄武門,就到了一處與皇城格格不入的地方,左右兩側(cè)廊廡繁華熱鬧,有個特別的名字,叫“廊下家”。
所謂的廊下家,原本只是最普通的太監(jiān)直房,但先帝時期準(zhǔn)許太監(jiān)做些小營生,住在這里的太監(jiān)們就在房前屋后種上了棗樹。甜棗兒釀酒,取名“廊下內(nèi)酒”,但凡沾上個“內(nèi)”字兒,身價就不一樣了,貧困的宦官們可以靠賣酒,賺得一點小錢。
但也因如此,廊下家逐漸經(jīng)營成了紫禁城內(nèi)唯一有煙火氣的地方。后來太監(jiān)們又另辟蹊徑,仿著外頭的做法,弄出了個買賣街,太監(jiān)宮女扮商戶酒婦,售賣各色琳瑯物件。譬如古玩、小吃、舊衣裳等,當(dāng)然也不乏斗雞逐犬的消遣,以此來招攬宮中的貴人主子們。說不定運氣好,萬歲爺還愿意來逛逛,那可是大主顧,開張吃三年,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如約以前聽說過廊下家,但從來沒有親眼得見,今天路過這里,恍如闖進了市井,實在讓人大開眼界。
針工局的板車沒有再往前,原地停了好一會兒,才等到內(nèi)造處的掌事太監(jiān)。只見他瀟灑地一打簾,從一間茶館里鉆了出來。想是擾了他的雅興吧,不怎么高興的樣子,一面剔著牙花兒,一面抱怨:“怎么這么晚才進來?眼看都要下鑰了?!?br/>
楊穩(wěn)向他呵腰,“請高師父恕罪,實在沒法子,針工局緊趕慢趕,才趕出這批貨。宮里催得急,不敢耽擱,所以加緊讓人裝了車,免得年三十匆忙。”
高太監(jiān)這才沒話說,招呼了邊上的長隨,“領(lǐng)他們上內(nèi)造處去?!痹挿秸f完,又瞥了如約一眼,“這位姑娘眼生得很,不是宮里人?”
如約說是,“奴婢是針工局的,受掌司委派,隨楊典簿來送補子?!?br/>
高太監(jiān)“哦”了聲,“難怪沒見過?!睆?fù)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搖頭,“好好的,怎么給派到針工局去了。要是在大內(nèi),上廊下家彈琵琶來,不知有多遠大的前程呢,可惜了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