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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1997年改變的還有什么呢?是太多還是太少?傅小司想不明白,也就不太愿意費心思去思考了。很多時候其實已經(jīng)沒有什么時間去思考其他的東西,在高三這種水深火熱的世界里,學習就是一切。
每天陸之昂和傅小司還是會一起上學一起回家。很多時候陸之昂下課都會比傅小司早,因為七班的老師出了名地會拖堂,而且文科的考試比理科頻繁,淺川一中的文科在全省都是很有名的。很多時候陸之昂放了學就會背著書包穿過操場,從理科樓走到文科樓,然后在小司的教室外面等他放學一起回家。
有時候立夏朝窗外望出去的時候就會看見陸之昂戴著耳機安靜地坐在走廊上的樣子,陽光緩慢地在他的身上繞著光圈,偶爾可以聽到鴿子起飛的聲音。在陸之昂抬頭的時候也會對著走神的立夏笑一下,然后調(diào)皮地做一個“專心上課”的像是老師教訓人一樣的表情。只有在這種時候立夏才會覺得陸之昂像是高一的樣子,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誰都知道陸之昂的變化,立夏知道,遇見知道,七七知道,全校的喜歡陸之昂的女生都知道,可是誰都沒有傅小司感受到的深刻。
而這種變化是溶解在這一整年的時光中的,像是鹽撒進水里,逐漸溶解最后看不出一點兒痕跡。
在上學的路上,在陸之昂安靜地坐在小司的教室外面等待他放學的時刻里,在偶爾鋼琴教室里傳出來的陸之昂的寂寞琴聲里,在冬天和夏天的長假中,在抬頭和低頭的間隙里,在一條又一條的手機短信里,在日落時分回家的寂靜的路上,傅小司一天一天地感受著他的轉(zhuǎn)變,心里有一些難過,像是一漾一漾漫出來的潮水。
而陸之昂究竟變成什么樣子了呢?是安靜嗎?還是寂寞呢?講不明白。
立夏很多時候都覺得陸之昂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傅小司,只是比小司看上去平和,可是更加地寂靜。因為小司是一種帶著銳利棱角的沉默,而陸之昂,日漸變成一個對什么都格外溫和的人,不像以前愛說話,愛笑,愛對著過往的漂亮女生吹口哨。
他現(xiàn)在每天安靜地騎車,有空的時候會叫著小司立夏一起去圖書館,開始戴著黑色邊框的眼鏡皺著眉頭做題,在圖書館找個陽光充足的角落,然后拿出很厚的參考書開始安靜地在草稿紙上演算。
最夸張的是他還會用數(shù)學的理念來與你分析生活中遇到的困擾,活脫脫一副被理科長年迫害的書呆子形象。只有很少的時候,面對像立夏、遇見、七七這樣的很熟悉的人的時候,陸之昂才會回復(fù)到曾經(jīng)的樣子,會講很多的話,有著生動的表情,偶爾和小司比畫著拳腳,更多的時候大家看到的都是帶著微笑的一張無比安靜的臉。當看著陸之昂專心在草稿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函數(shù)圖像時,立夏就會回想起當初那個在小司和自己旁邊肆無忌憚地打瞌睡的陸之昂,想起那個笑容如同春日的朝陽一樣的陸之昂,心里就會突然地刮過一陣風,把那些曾經(jīng)的往事都從心里往四下吹散開去。
是高三改變了一切嗎?還是我們改變了自己,在高三的這一年?
自從立夏和傅小司離開了三班之后,遇見在班上幾乎就沒有說過話,只是偶爾和陸之昂聊天。遇見在每節(jié)課下課后的休息時間里,都會趴在陽臺上朝著操場那邊的陽臺眺望,有時候會看見立夏經(jīng)常穿的那件紅色的衣服,很紅很紅的紅顏色,在一樓的走道里來來回回,有時候立夏會和傅小司一起出現(xiàn)在陽臺上,雖然因為隔得太遠,遇見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她還是會很開心地沖著立夏揮舞著手臂,盡管她知道很多時候立夏都沒有看見她。而陸之昂則經(jīng)常站在她身邊安靜地微笑。
在立夏離開之后,應(yīng)付老師突然提問的差使就交給了陸之昂,而班上發(fā)生的很多事情也是陸之昂在幫著遇見處理。有時候遇見會問陸之昂:“你離開了小司覺得寂寞嗎?”陸之昂只是笑,然后會不帶任何表情地說:“其實遇見是因為離開了立夏覺得寂寞,所以希望從我口中聽到類似的字眼吧?遇見就是這么好強的人,永遠都不會說寂寞啊、孤單啊這樣的話。其實這樣不丟臉啊,你根本沒必要覺得難堪。就像我每天都會對小司哇啦哇啦地抱怨說離開他真是好無聊啊,整個班上都是一群理科機器。”
遇見白了他一眼,說:“你少來吧,你哪有哇啦哇啦,你現(xiàn)在不是已經(jīng)轉(zhuǎn)型了嗎,安靜沉默王子型。哇啦哇啦是兩年前的你吧?”
一句話把陸之昂說得灰頭土臉,憋了半天后開始抱怨世界不公平好心沒好報。
小司有這樣的朋友真是很好呢,心里默默地對他說了聲“謝謝”。
盡管每天晚上遇見依然會和立夏聊天聊到很晚,會告訴她在酒吧發(fā)生的很多事情,會告訴她青田每天送她回學校,會告訴她酒吧拿到的錢越來越多,可是卻一直不敢講那個在她心里已經(jīng)埋藏了一段時間的秘密,甚至連對青田都沒有講過。遇見總是覺得一旦自己講出了口,那么一切事情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徹底的,永遠的,不能回頭。
很多個晚上遇見都會回想這一年多發(fā)生的事情。學校里只有立夏幾個人讓她覺得還有一點兒存在的意義,而其他,其他的種種事物無論是沉落或者飛升,都不會讓她多看哪怕一眼。她依然另類地行走在所有淺川一中的女生眼里,依然穿另類的衣服戴著越來越多的耳環(huán),并且在高二結(jié)束的那一天軟硬兼施成功地拉立夏去打了耳洞,然后買了一副耳釘,一人一個。遇見依然記得立夏打完耳洞驚恐的表情,并且每三秒鐘就會去弄一下耳朵邊上的頭發(fā),生怕有人會看到。
不過后來立夏比自己都喜歡那枚耳釘。很多次遇見都看到立夏對著鏡子里的那枚耳釘臭屁得不得了,于是就開始嘲笑她一直嘲笑到她臉紅,說她是沒打過耳洞的良家婦女。可是嘲笑歸嘲笑,心里卻是滿滿的溫暖。
遇見你總是會笑我,很討厭的??墒俏液芏鄷r候真的會看著耳洞發(fā)呆,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當時因為疼痛而流出的眼淚。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在我曾經(jīng)年輕的歲月里,我和遇見一起遭遇過一模一樣的疼痛,那么以后的日子,即使是需要下地獄,我也會不皺眉頭地跟著她一起吧。因為我一直那么認為,只要拉著遇見的手,無論朝著什么方向奔跑,都像是奔向天堂。這個想法,無論什么時候都沒有改變過。
——2002年·立夏
這一年里有很多時候遇見沒有回學校,晚上住在青田在外面租的房子里。遇見明白,青田不會對自己怎么樣。哪怕是自己睡在他的旁邊,頭枕著他的胳膊,他也不會對自己亂來。遇見聽著青田呼吸的聲音就會覺得世界特別安靜。整個黑暗封閉的空間里全部都是他呼出來的氣息,然后再被自己吸進去,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
遇見因為這些溫柔無比的意象而在很多個夜晚想起種種類似“永遠”“幸?!钡绕饺绽镉肋h不會想起的字眼。
在這一年里,青田撿了一只貓回家,取名叫布萊克。遇見開始慢慢地學會燒菜做飯,有時候也會和青田去菜市場買菜,甚至漸漸地養(yǎng)成和青田一樣的習慣,在每天太陽落山的時候念一段圣經(jīng),所以很多時候遇見書包里都背著一本厚厚的圣經(jīng),在每天放學人去樓空之后念完一小段再離開教室。
1996年圣誕節(jié)的時候青田買了手機送給遇見,他自己也買了一只一模一樣的手機。遇見上課時常常會收到青田的短信。有時候問問肚子餓不餓,有時候告訴她布萊克頑皮掉進了路邊的水溝現(xiàn)在濕淋淋地跑回家來,有時候就僅僅是一個念頭——“窗戶外面起風了,我突然很想你”。
有時候遇見會想,如果和青田結(jié)婚,應(yīng)該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吧,在一日又一日的平淡里,卻有著種種微小的溫暖始終如陽光照耀。
可自從那天酒吧的老板告訴了遇見那個消息之后,遇見就覺得生命似乎開始緩慢地燃燒起來,帶著濃煙甚至焦灼感。
老板說:“我朋友現(xiàn)在在北京的一家唱片公司做制作人,你有興趣去北京唱歌嗎?”
那天早上遇見終于鼓起勇氣發(fā)了條短消息給青田,她說:我要去北京了,你會陪我一起去嗎?
整個上午,遇見的手機沒有任何的響動。一開始遇見還可以靜下心來想一些別的事情或者睡覺,時間過去得越來越久,遇見開始心神不寧。在操場上做操的時候,去水房打水的時候,站在陽臺上朝著立夏他們的文科樓眺望的時候,她都會不斷地看手機不斷地看手機,一直看到自己都錯覺那個黑暗的屏幕永遠都不會再亮起來為止。
中午回寢室休息的時候,遇見頻繁地看手機還惹得立夏一陣嘲笑,立夏說:“遇見你怎么突然開始注意起手機來啦,以前不是都不管的嗎,莫非青田向你求婚啦?”
立夏說這些話的時候并沒想到遇見會發(fā)那么大的脾氣,所以當遇見突然把手機朝床上一摔的時候立夏有點兒目瞪口呆,而且遇見用力太大,手機撞到床靠著的那面墻上,瞬間屏幕就暗淡了下來。
下午上學的時候遇見把手機留在寢室也沒有帶走,立夏提醒她的時候她也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壞都壞了,帶著干嗎?”放學后,立夏借了一輛自行車,出了學校的大門,朝著山坡下騎出去,心里很多細小的難過的感覺。立夏把遇見的手機放在書包里,準備帶出去幫她修好,因為畢竟是自己多話才讓遇見摔了手機。
在手機維修部待了大概一個小時,天色開始漸漸昏暗,那個修手機的男孩子終于露出了笑容,然后遞給立夏,說:“喏,修好了?!?br/>
立夏按了電源,然后屏幕亮起來,立夏剛剛要騎上車子回學校,手機就震動起來,立夏不小心按了閱讀,結(jié)果出現(xiàn)了青田的短消息:
遇見,我很抱歉還是不跟你一起去北京了,對不起。
回學校的路上,立夏腦子里一直都是各種各樣的問題,舊的問題還沒消失,新的問題就重新占據(jù)腦海,搞得自己像神經(jīng)病一樣。
北京?什么北京?
遇見去北京干什么?從來都沒有說起過呀。
是去北京旅行?還是去生活?
要去多久?什么時間去?
而所有的問題懸浮在黃昏的空氣里,那些黃昏空氣中特有的膠片電影似的顆粒順著呼吸進入身體,立夏感覺全身長滿毛茸茸的刺,充滿了煩躁和不安的情緒。
把車停在車棚后,立夏在朝理科樓奔跑的時候正好碰見下課的陸之昂,他告訴了立夏下午發(fā)生的事情。
起初是一個很小的矛盾,班主任因為遇見上課睡覺而讓她在教室后面罰站。后來的一切像是受了核輻射一樣產(chǎn)生了奇異的變化,遇見與老師的對話讓所有的學生都目瞪口呆。
“遇見你為什么又在睡覺?”
“對不起,有點兒困了?!?br/>
“有點兒困了?這是什么話,馬上就要高考了,你考不上大學怎么辦?”
“能怎么辦,總有出路吧應(yīng)該,又不會死人?!?br/>
“你什么態(tài)度!那既然不會死人你就不要再來上我的課啊?”
“哦,那也行。我本來就不想上了?!?br/>
立夏在聽著陸之昂敘述的時候心跳越來越快,她甚至可以想象出遇見站在座位旁驕傲的樣子,以及她不肯對老師認輸?shù)恼Z氣。立夏心里很悲傷地想,遇見可能真的是要離開了。
立夏問陸之昂遇見在什么地方,陸之昂朝教室指了指,說:“應(yīng)該還沒走吧?!?br/>
一直到很久之后,我都可以回憶起那天的天色,氣味,溫度,以及教室窗外鴿子撲扇著翅膀騰空而起的聲音。我看見遇見拿著掃帚彎著腰一個人打掃著空無一人的教室。我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脊背,心里回蕩起潮水的聲音。后來遇見看到了我,對我笑。可是一直到最后遇見關(guān)上教室的門,我都沒有意識到,那是遇見和我在淺川一中相處的最后一天。那天以后,遇見再也沒有來過學校。
把手機還給遇見的那一刻,我恍惚覺得天空一下子就黑暗下來。似乎再也不會亮起了。
——1999年·立夏
遇見走的那天是12月24日,圣誕節(jié)前一天,火車站的人很少,傍晚時分,空氣迅速降溫,天空很陰沉,黑壓壓的一片,好像是要下雪的樣子。遇見抬起頭模糊地想,大雪覆蓋下充滿圣誕歡樂的淺川,應(yīng)該沒辦法看到了吧?
立夏站在面前,一直在忍著不哭,盡管從知道她要離開淺川放棄學業(yè)放棄朋友放棄現(xiàn)在所擁有的一切時,立夏就大哭小哭不斷,可是當分別就在眼前的時候,立夏卻絲毫都不敢發(fā)出聲音。因為在來火車站的路上,遇見就對立夏說:“你一定不能哭,不然我離開時就會很難過,以后的日子就會更加地想念你,和你們。所以,如果你想我難過的話,就盡情地哭泣吧立夏小姐。”
傅小司和陸之昂兩個男生把她的行李扛上火車放到行李架上,把買的水果和零食等放在遇見的臥鋪上,然后叮囑她要怎樣怎樣,遇到什么情況要怎樣怎樣。陸之昂還好,以前很愛講話,傅小司就不太適應(yīng),交代的事情太多,叮囑的事情太多,放心不下的事情太多,以至于講太多的話自己都覺得似乎瞬間變成了媽媽級別的婦女,所以一邊說一邊感覺奇怪,然后越說越臉紅,可是不說又不行,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一條一條地交代下去。
遇見看著兩個男生忙忙碌碌心里格外難過,她想,為什么做這些事情的不是青田呢?而此時的青田,又在做什么呢?是在忙著表演前的調(diào)音嗎?還是把牛奶倒在貓盆里喂布萊克?抑或是站在陽臺上對著沉落的夕陽念著圣經(jīng)的某一章節(jié)耳邊出現(xiàn)天使扇動翅膀的幻聽?
可是還有什么用呢?這些都已經(jīng)是沒有必要再想起的事情,多想一遍只會更加地難過。于是遇見搖了搖頭,似乎甩甩腦袋就可以甩掉傷心了。
傅小司和陸之昂要下車的時候,遇見輕輕地拉著傅小司,對他說:“立夏是個好女孩兒,你要照顧她。”
傅小司聽出來遇見話里隱藏的意思,他沉默地點了點頭,也沒多說什么,然后就推著陸之昂的背,說著“借過借過”穿越人群擠下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