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結束一個小時候后,事務所回復了往常的平靜。
一直睡著的某人搖搖晃晃爬了起來,一臉的迷糊,正好時間是下午三點,我去給每個人沖了一杯咖啡。只有鮮花那一份是日本茶,之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工作也似乎全部有了頭緒,就這種情況來看這個月的工資也可以保證了,如此安心地把咖啡送到口邊。
安靜的事務所中,響起啜吸飲料的聲音。
如同要打破這個平穩(wěn)的寂靜一般,鮮花向式說著出人意料的事情。
“——哎。式,是男的吧?”
……幾乎讓咖啡杯跌到地上,我想那是來自地獄的質問。
“……”那對于式也是一樣,把拿在手中的咖啡杯從唇邊移開,顯出不愉快,甚至是惱怒的表情。
對于我的傻瓜妹妹的反駁,目前還沒有。也許是把這個視為勝機了,鮮花繼續(xù)說道。
“不否定的話看來就是這樣了呢。你毫無疑問是個男的了,式。”
“鮮花!”不好,忍不住插了口。
明明應該對這種質問不予理會,卻又就此事動了氣。猛然站起身來,理應說出些指斥的話的我卻又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感覺好像吃了敗仗的兵。
……不,或許是認為,連空都沒有說些什么,我也沒有資格指責什么吧。
“你平時就總在是在意這些無聊的事情嗎?怪不得在正事上毫無進展?!背鋈艘饬?,式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鮮花,就轉過臉去。但看她一只手扶住額角,也許正在壓抑著怒氣。
“是嗎?不過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呢。”與外表徹底冷靜的式同樣,鮮花也以徹底冷靜的外表回應著。雙肘支在桌上交叉手指的姿勢,像是在推動班會進行的班長一般。
“重要的事情,嗎。我是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沒有什么差別吧。和鮮花什么關系也沒有。還是說你有什么打算,向我挑釁嗎?”
“那種事情,從初次見面時不就決定了嗎?!眱蓚€人誰也沒有看著對方,卻又像是在相互瞪視著。
……對于我來說的確很想知道在當時決定了什么,但是現在卻不是問這個問題的場合。
“……鮮花。我真不明白為什么到現在還非得重復這種話不可,我希望這是最后一次說。這個呢,式是女孩子,的的確確?!?br/>
無論如何,只能這么說。理應是一面袒護鮮花的無禮,一面安撫式的怒氣的恰到好處的一句話,不知為何似乎起到了反效果的樣子。
“那種事情我知道。哥哥請不要說話。”既然知道的話為什么還要問那種問題,你這家伙。
“我想問的不是肉體層面上的性別。只是想明確精神層面上的性別到底是哪一邊。這個正如所見,式是男人的樣子。不過。”
特意強調著那個不過的發(fā)音,鮮花掃了一眼式。式漸漸地現出不愉快來。
“身體是女性的話性格是哪一邊都沒有關系吧。我要是男性的話又打算怎么樣呢,你?!?br/>
“是這樣呢,要我把禮園的友人介紹給你嗎?”
——啊。鮮花說的話已經不再是諷刺或什么了,聽了那單純的如同挑戰(zhàn)書一般的臺詞,我終于領會了她的意思。
作為回應,自醒來開始就一臉迷糊的某人強勢地插入了戰(zhàn)場:“這么說來,鮮花的友人中的確存在對同性感興趣的人嗎?”
“……”鮮花咬緊牙關,只是瞪著斜斜靠在墻上的空。
空的臉上泛起冷笑——不是平時那種明顯是裝出來的笑容,從那雙血紅的雙瞳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殺意,雖然那雙眼依然慵懶地微瞇著——“性別什么的,有那么重要嗎?明明確信這自己的獨一無二,卻無法認知他人嗎?那么,男性或者女性有什么區(qū)別呢?能夠選擇男性為何不能選擇女性?”
——雖然很早就知道了她的選擇,但如此強烈地表明意志,這是我第一次看到。
不,那些話,恐怕并非向我或鮮花所說的話,鮮花也正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才會如此強烈地表現出敵意吧。
“式和你還沒有明確下來吧?!币讶槐慌懦趹?zhàn)局之外的式手中的杯子突然一滯,但鮮花只是繼續(xù)說著,“還是說根本沒在考慮?你是作為女性與她交往,還是作為男性和她交往?或者說,作為男性的是式呢?”
“無論何者都沒有影響。這個問題原本就沒有絲毫意義”一絲遲疑都沒有,空下了斷言。
那雙眼睛,沒有絲毫變動。被那氣勢所震驚了嗎,鮮花倒吸一口冷氣。
“那種事情——”
——怎么可能沒有意義。
完全沒有插嘴的余地,這方天地已經化作二人的戰(zhàn)場。
“便是你所愛的人,若身體被毀迫不得已使用了橙子小姐所制作的人偶作為身軀,你還會繼續(xù)愛著他嗎?”
鮮花沒有答話——那是因為,不論是怎樣的回答都只能導向同一個結果。
“正是如此,只要意志還是那道意志,男性和女性沒有任何區(qū)別。”她斷言道,“物質層面的東西束縛不了我,我只是愛著我所愛的那顆靈魂,不管由她操縱的身軀性別為何,我的愛戀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改變?!?br/>
那雙眼睛,沒有絲毫變動。被那氣勢所震驚了嗎,鮮花倒吸一口冷氣。
“不被物質層面所束縛,那是……”
“是啊,連你想做的事情我也覺得無所謂的?!?br/>
不知為何,鮮花忽然漲紅了臉。
“……那個……”
雖然不知道鮮花為什么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不過很顯然,戰(zhàn)爭已經以柏拉圖的勝利告終。
※
那之后又過了兩個小時便到了下班時間。
開始逐漸向堅冰轉化的空很異常地恢復了活躍的姿態(tài),拉著鮮花以鬼鬼祟祟的姿態(tài)離開了,式嘟噥了些什么也跟了上去,我泡好了兩杯已成為下班前慣例的咖啡,在考慮著式臨走的那一眼中是否有什么深意。
“啊啊,對了黑桐。不好意思還有點工作要拜托你?!焙戎Х鹊某茸有〗阒挥昧艘痪湓挘桶盐业膯栴}解決了。
“工作什么的,又接了別的工作嗎?”
“不是,不是那邊的工作。是不掙錢的那種。今天早上我不是出去了嗎,結果從誠懇的刑事那里聽到了有趣的事情。黑桐,茅見浜的小川公寓你知道嗎?”
“茅見浜,是在那個圍海造地區(qū)域里建的公寓區(qū)吧。不久要成為模范地區(qū)了什么的?!?br/>
“啊啊,從這里乘電車要三十分鐘左右。是不愿浪費市中心的土地而出現的小城鎮(zhèn)。在那里呢,有一幢很舊的公寓——據說就在那里發(fā)生了奇怪的事件。
昨天夜里十點左右,二十余歲的公司職員在路邊被襲擊。由于被害者是女性,所以這一次的事件是難以分辨暴行目的的殺人魔。
只是呢,不走運的是被害者被刺傷了。殺人魔雖然就此逃走了,但被害者卻無法行走。腹部被刺的被害者沒有帶手機。再加上現場是公寓區(qū)。周圍連一家小商店都沒有,晚上十點已經是毫無人跡。她一邊流著血一邊進到最近的公寓里呼救。
但是,那間公寓的一層與二層并沒有人使用。住人的是在三層以上。乘電梯到達三層的時候體力已經到達極限。她在那里大聲呼救了十分鐘左右,但是公寓的住戶沒有一個人發(fā)覺,最后她在晚上十一時死亡了?!?br/>
……悲慘的事情。在現代的公寓,已經不再關注與鄰里交往的事情了。不如說是在都市里有著互不關心才合乎禮儀的這種潛規(guī)則。
與這件事情相似的事件,我也從友人那里聽到過。在夜里從下面一層不斷傳來慘叫聲卻沒有一個人去幫忙,到了早上下去一看那一家的孩子把父母給殺了什么的。因為是從其他住戶那里聽來的所以還以為是什么玩笑,也就沒有加以注意。
“問題是在那之前呢。據說那個被害者的求助聲連隔壁公寓都能聽到。不是慘叫,而是求助的人類的聲音喲。隔壁公寓的人想著如此大的求救聲很快那邊公寓里的人就會去幫忙的,所以也就沒有在意。”
“什么——那間公寓里的人不是沒有發(fā)覺嗎。”
“啊啊,是那么作證的。誰也不例外說是一如往常的夜晚。僅僅是這樣的話也并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過這間公寓里以前似乎還發(fā)生過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個還沒有打聽出來具體情況,總之是異常事態(tài)連續(xù)兩次發(fā)生終歸有些奇怪,我與那位刑事就談了這些?!?br/>
“……總而言之,所長是要讓我去調查那里了。”
“不,當地還是兩個人一起去為好。黑桐你先去相關的房地產公司為我盡可能地調查住戶名單,以及他們過去的住址就可以了。因為是不拿錢的工作所以不必著急。期限是在十二月之前——如果空那邊沒什么變化的話?!?br/>
為什么會和空扯上關系呢,雖說如此我還是表示明白,將咖啡送到口邊。
……什么嘛。又有了要踏入奇怪事件的預感。
“說起來呢,黑桐?!?br/>
“什么?”
“你對式和空的關系有什么看法嗎?對于空的愛情觀之類的?空可是說過你們是情敵關系呢。”
在這里的對象要是學人的話,我恐怕會毫不猶豫地把含在嘴里的咖啡噴出來。
但眼前的只有橙子小姐揶揄的神色。
“……不是那么簡單就說得出口的事情吧。不過要說情敵也不至于,我的確對式抱有好感,不過不是那種等級的感情?!?br/>
“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呢,黑桐。想不到在這種方面你也很有天賦呢?!睙o精打采地,橙子小姐聳聳肩把咖啡杯送到口邊。
……這種方面,的,天賦?
“稍等一下。選擇什么的,是怎么一回事。那個,究竟是——”
“沒有愛上式就是好事,否則能夠得到的只有失望而已。”橙子小姐淺淺地抿了一小口,似乎很享受咖啡的苦澀。“空那一邊雖然在成長的過程中發(fā)生了異變,不過性格還是接近女性的,畢竟身體與精神并非割裂開來,還是會互相影響的。而式毫無疑問在精神層面的性格也是女性。因為原本是陽性的織不在的話,她應該不會是男性才對?!?br/>
這樣說來——也確實如此,不過那種語氣又是怎么一回事。以前的式,不是用著女孩子的用語嗎。
“那個我說。原本以陽性作為男性、陰性作為女性的符號吧?那么這就簡單了。考慮到陰陽的話那是從太極圖傳過來的概念。韓國的國旗你知道吧。不知道?就是很像巴紋的那個東西?!?br/>
巴紋,說起來……那個,圓形之中有像波紋般的線把圓分成兩半的那個圖嗎。只是那個并不是分成半月形而是兩個人魂相互交錯般的扭曲的半月。以文字來說近于“の”字給人的感覺。
“太極圖是一半是白色,一半是黑色的。并且無論哪一邊都有著逆色的小洞穿過。白色的半月間有黑色的孔洞,黑色的半月間有白色的孔洞,什么的。你明白吧。黑色一方是陰性,即是女性。這個圖形是相互纏絡的同時也在相克的——是黑與白的螺旋?!?br/>
“相克的——螺旋?”那種詞匯,我以前似乎聽說過——
“不錯。無論說陰與陽,光與暗,正與負都可以。是指根源唯一卻一分為二的狀態(tài)。這個呢,在陰陽道里被稱作兩儀?!?br/>
“——兩儀,那是?!?br/>
“沒錯,式的姓氏。那是在遙遠的過去所決定的,雙重人格的事實。
是因為兩儀的家系才成為雙重人格者呢,還是因為預先了解到式的出生才賦予兩儀這個姓氏呢?恐怕是后者吧。
兩儀家是與淺神及巫條齊名的世家。他們都是制作超越人類的人的一族,以各種各樣的方法和思想來產出繼承者——為了繼承自己家的‘遺產’。
特別是兩儀家最為有趣。他們明白超常性的能力終歸會被文明社會所抹殺。所以考慮能夠在外表上作為普通的人類來生活的超能力。
——那么黑桐。被稱為專業(yè)的人類,為什么只能站在某一領域的頂點上呢?”
對于突然的質問,我回答不出來。
今天真的是漫長的一天,取得的情報已經超過了我所能夠接受的極限。那么——式,出生在那樣的家庭里,為什么——
“那是因為無論擁有怎樣優(yōu)秀的肉體、素質,對于一個人來說只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極致。去到高處的話可以,然而除此以外的山便無法去攀登了。兩儀家解決了這個問題。即賦予一個肉體無數的人格。與電腦相同。在名為式的硬件中裝入數十數百的軟件的話,就會誕生出全部領域的專家。所以她的名字才是式。式神的式。公式的式。只能去完美解決被決定的事情的系統(tǒng)。擁有無數的人格,道德觀念也好常識也好都被寫入了人格的空虛的人偶——”
式,已經知道這一點了吧。
……啊啊,一定是已經知道了。所以她才頑固地避免與我們發(fā)生關系。接受下自己并不普通、自己出生于異常的家庭這種事情,只是悄悄地活著直到現在嗎——
“再說太極圖的延續(xù)。從混沌的「」之中一分為二是為兩儀。為了追求更進一步的安定,為了增加種別又分成了四象,更為復雜化的則是八卦,這般以二進制不斷地分下去。這也表現了式的機能。但是,這也已經不存在了。完美的系統(tǒng)已經崩壞了。現在的式,雖然多少有些問題但畢竟是擁有自我的普通人了?!?br/>
喀嚓一聲,點燃了打火機。對于橙子小姐的話,我只是“哎?”地反問回去。
“讓她崩壞掉的人是空呢。說起來,空那一邊倒是沒有什么特殊的,家系也好血脈也好,不管從任何角度看來都是真真正正的普通人。不過——”
——正因如此才顯得可怕吧,沒有任何緣由,只是如同巧合一般誕生的怪物。橙子小姐的話中似乎帶有深意,但現在這種情況完全沒辦法分析。
“所謂精神異常者呢,由于自以為自己的異常是夢境所以才沒有破綻。式過去便是這樣。但是卻不由得注意到了名為空的異常者。
空那一邊卻并非如此,在這方面她的敏銳已經超越人類。人類花費多少年積蓄的思考,竟然無法超越她個人的思想,如果成為魔術師的話,絕對可以到達那個領域的。
——話說遠了,空對于自我和周圍的認知是毫無疑問的正確,所以能夠完全地像一個普通人一般生活下去,但因為被式所吸引了嗎?異常者和異常者的相吸,可是前所未有的事件啊。
總而言之,因為認知到了空的存在方式,于是便對兩儀式的存在方式覺察到了異常?!?br/>
來,橙子小姐將香煙遞過來。雖說不會吸煙,但我還是接過來點燃了。
……有生以來的第一支香煙,有著非常的曖昧的味道。
“哦,偏離論題了。說著與她們有關的話就沒有注意到,似乎是被什么逼迫著一般。不知不覺就說多了。沒準黑桐你明天就要死掉了呢?!?br/>
“——不敢當。我會小心車子的?!?br/>
“啊啊,那就好。那么還是太極圖的事情。說過兩儀之中有著種種孔洞了是吧?
那是白之中的黑,黑之中的白。也可以說是陽中的陰,陰中的陽。也即是指男性之中的女性部分和女性之中的男性部分。
從男性的語氣推斷出是陽性,這結論未免下得太早了。無論什么樣的人都能夠持有異性的習慣。男扮女裝的怪癖是最為典型的。
現在的式毫無疑問是陰性的式。男性的語氣,是她為了死掉的織而在無意識下進行的代償行為。至少,是希望空還能夠記得織的事情也說不定。
呼呼呼,這不是很可愛嗎?!?br/>
“……”
“縱然如此,空還是追隨著她??峙乱呀浫〈讼У目椀牡匚话?,現在的太極,陰面是式,陽面則是空。
說起來真是諷刺,她們中的一個擁有一種發(fā)音和兩種寫法的名字,另一個卻擁有兩種發(fā)音和一種寫法的名字,是巧合,或者說正因如此才構建了如此穩(wěn)定的太極吧?!?br/>
說起來的確如此,尤其是最近一個月,空和式都變得越發(fā)獨立,但二人一同出現的時候,那種平衡感從未打破過。雖然感覺那兩人的關系就像凝上一層霜一般冰冷,不過她們的相處卻并沒有絲毫改變。
——話說,明明沒有任何改變,為什么會有一種“霜”的直覺呢……
“也就是,完成了自洽的體系。哥德爾所論述的東西就這樣被簡單打破了吧。
她們僅僅將對方視為一切,并以此構建無法干涉的絕對世界。
任何體系都無法證明自身的正確,然而對于他們來說,那是絕對不會出現錯誤的公理,是不證自明的東西。
她們所構建的世界,與我們身處的世界完全不同。她們二人的關系,已經超越了現代人所能夠理解的極限,所能夠做到的極限。從這個角度來說,稱之為魔法也毫不過分。
所以啊,沒有愛上式才是正確的,除了空之外不管任何人和她都沒有可能——只要她二人構筑的永久螺旋還沒有崩潰,那就是常人永遠無法接觸的絕對。”
——但那道漩渦,究竟是颶風還是龍卷風呢?說著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橙子小姐長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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